四年前的祁衍還算得上是個少年,正逢春季花暖,收拾了行囊去南邊遊學順道送賴在國公府的蘇蓮珊回禾豐郡。
禾豐郡離京城沒多遠,但人的運氣背到底的時候,喝涼水都塞牙,三日的路也能讓你這輩子都走不回去。
突逢大雨不說,遇上山石塌方。
連車帶馬滾到了山崖下,馬摔斷了脖子,他傷了腿,蘇蓮珊倒是隻磕破了點皮。
那個護著她的丫鬟和趕車的車夫當場就沒了聲息,安和沒有落下來,也不知是死是活。
他撐著傷腿把他們埋了,和蘇蓮珊在崖下那片林子裡繞了兩日也沒繞出去。
幸好春季多動物和果子,餓不死人。
但同樣的,也餓不死狼。
他們在第三日夜裡遇見了覓食的狼群。
山間有風,帶來雨後濕土的腥氣和血腥味,十幾雙綠油油的眼睛垂涎欲滴的盯著樹洞裡的兩人。
蘇蓮珊抖著身子不敢出聲,祁衍目不轉睛的盯著狼群緩緩挪動了一下,將她掩在身後,低聲道:“等下我一出去你就往樹上爬。”
蘇蓮珊拽住了他袖子,覺得自己抖成這個樣子大抵是爬不了樹。
“我我跟你一塊出去。”
十一歲年紀的小姑娘臉上稚氣未消,手心冷汗一茬一茬的往外冒,下意識覺得跟著表哥才是最安全的。
“那你呆在這裡別動。”
祁衍彎腰從地上撿了根樹枝,腕粗的樹枝被折去了一段,露出尖銳的頂端。
他做這些的時候動作很慢,目光沒有從頭狼的眼睛上移開過一分。
半片被風雨摧殘過的樹葉落下來時,那隻頭狼沒有動,身邊的狼群動了。
夜色掩去了狼群的影子,只有那一雙雙泛著綠光的眼睛。
腥氣和勁風迎面撲來,祁衍受傷的那條腿半跪在地上,身後是咧開的樹洞裡嚇得閉上了眼睛的小姑娘。
噗!
鈍物入肉的聲音。
滾燙的血液濺在臉上。
不等樹枝的尖端從野狼脖子裡抽出來,另一雙幽綠的眼睛近在咫尺。
轉身將樹枝橫挑,砰!
屍體和那隻狼一起撞了出去。
一彎弦月從厚厚的雲層裡露出角來時,大樹周圍已經躺了四具狼屍。
祁衍喘著氣,惡狠狠的與那隻頭狼對視,手中斷了半截的樹枝杵在地上。
今日不是它死,就是他們成了口糧。
“嗷嗚~”
乍然響起的狼嚎聲從這片肅殺的地方傳出極遠,林中鳥雀驚起無數,嘩啦啦的飛遠。
余下的十幾隻狼猛的蜂擁而上,朝它們的美食撲去。
密林中繼續拉開一場血腥的廝殺。
咚!
沉悶的響聲在這動靜下極不明顯。
直到一聲慘嚎,周圍的狼群突然掉了頭,潮水一般退去。
祁衍費力的眨了一下眼睫上黏稠的血水,抬頭便看見月光底下有個模糊的人影,倒提著一具狼屍的腿。
走到他近前時才勉強辨出那人身上的獵戶裝,隱約是個少年。
“多謝小兄弟出手相助。”
這夜半三更還能遇到個活人相救,不得不感謝祖墳冒了青煙。
少年在他們面前蹲了下來,他看不清眼前的人,但他覺得少年在看他。
他聽到少年輕輕的嘖了一聲,帶著略嫌棄的意味。
然後身子一輕,被人抗了起來,腹部頂在消瘦的肩膀上,險些嘔出一口血。
蘇蓮姍下意識的拽住了祁衍的手,對著滿地狼屍體不敢出聲。
少年一隻手拖著狼屍,另一隻手扛著身量比他還高的人,在漆黑的林子裡如履平地。
另一側的的小姑娘走得有些磕絆,拽著表哥的袖子不敢松手,睜大了圓溜溜的眼睛也只能看見四周朦朧的樹影,夜風一動,恍如鬼影幢幢。
遠處還有狼嗥聲隱隱起伏。
凝神屏氣的走了約莫兩柱香時間,才在昏暗的月色下看見一座院子的輪廓,蘇蓮珊和祁衍俱是松了口氣。
“小兄弟可以放我下來。”祁衍有些艱難道。
與狼群搏殺時聚起的力氣早就散了個乾淨。
肩上被利爪撕裂的傷口和腿上的痛楚連成一片,一時有些分不清是傷了哪處,忍了一路都沒有出聲,就是怕張口就吐出一口血沫來。
少年沒有吭聲也沒放他下來,把狼屍扔在院子裡伸手推了門。
進去後才喊了一聲:“穆叔。”
裡面傳來含糊不清的聲音:“小公子怎麽大晚上的進林子?夜裡可比白天危險。”
一個胡子拉碴的男人端著盞油燈從裡間走出來,睡眼惺忪。
目光落在多出來的兩個人身上時,瞬間清醒了大半:“活的還是死的?”
問的自然是肩上那一個。
“喘氣的。”少年應道。
男人聞言放下心,忙披了衣服上前看傷勢。
祁衍被放在了一張木板床上,火光裡,那個少年也終於落在了亮處。
身量纖長,似乎比他想象的更小一些,與那身力氣完全不相稱的一張臉。
少年把他們扔給那個獵戶就走了。
“那一年冬至祭天時我在祭司大人身邊看見她。 ”祁衍晃了晃酒壇裡余下的清酒,有些漫不經心。
也是那時候他才知道那少年是個姑娘,而他至今仍然記得那張臉,清晰而鮮活。
薑傾傾沉默了一會兒。
祁衍提起狼群和獵戶時她是隱約有些印象的。
當年她和師父路經一個山林,師父說有大雨,便尋了一個獵戶家借住了,一住就是幾日。
雨停後仍舊沒走。
一日夜裡被師父拎了起來,說月色正好,讓她去獵些野味熬湯。
她頂著青黑的眼圈和起床氣,從林子裡拖了一頭狼回去,還撿了兩個人。
泥塵混著血,也看不清模樣。
她把人丟給獵戶,拖了狼肉回去給師父煲湯了。
“就因為這個,世子便打算以身相許?”
那一年她比當時的蘇蓮珊大不了多少,說一見鍾情也太草率。
祁衍抬起的酒壇頓了一下:“自然不是。”
薑傾傾緩緩挑了眉梢。
“世子後來還見過她?”
除了當年月黑風高裡的匆忙一瞥以外,她是沒有見過祁衍的。
這次祁衍停頓的時間長一些。
“不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