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溱，巫臣家的庚貼送來了，你要看看麽?”

　　“庚帖有什麽好看的。”

　　水芙色羅裙的小姑娘專心擺弄著手上的九連環。

　　男人露出無奈的神情:“你若想反悔，這是最後的機會了。”

　　“為何要反悔?”

　　“你喜歡巫臣家的小子麽?”男人反問道，面容在傾斜的日光裡溫潤平和。

　　她認真想了一會兒。

　　那小子長得好看，也不吵鬧。

　　“師父覺得好便行。”她說道。

　　“傻子，又不是我嫁，”男人失笑，“算了，你年紀尚小，日後再說也罷。”

　　睜開眼看見漏光的屋頂，醜丫有些沒緩過神。

　　似乎夢見了些舊事，醒來卻又記不得了。

　　隱約是夢見了師父。

　　她許久沒有想起過師父的模樣了，記憶裡的面容越來越模糊不清。

　　抬手壓住心口，裡面空落落的。

　　“醒了?馬上可以吃了。”

　　離散的思緒被突然出現的聲音扯回來。

　　她轉過頭，看見圓滾滾的少年蹲在一旁。

　　火堆上烤著兩個饅頭，是昨日他塞進包裹說要當作夜宵的，腳邊的葉子上放著一捧沾著露水的果子。

　　“什麽時辰了?”她按住額頭，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

　　傅言雙眼盯在饅頭上，應道:“快辰時了吧。”

　　天亮有一會兒了，見她睡得安穩便沒叫她。

　　這幾天也實在是沒休息好，難得有床睡了卻還得半夜跑路。

　　醜丫坐起來，看了下外面的天色。

　　竟險些誤了時辰，忍不住晃了一下發脹的腦袋。

　　就著果子吃了饅頭，兩人將草屋裡恢復成原樣。

　　從山上下來比夜裡要快得多。

　　到山腳後依然是那座荒廟，早間的路上也沒有行人，倒不擔心被人撞見。

　　“在這裡等一等。”醜丫說道。

　　“等人?”

　　傅言抱著包袱，揮掉頭上的蛛網，隨口問道。

　　“對，周氏今日會路過這裡。”

　　傅言嚇了一跳:“這你都能算?”

　　他家丫頭其實是神仙吧?

　　醜丫撩衣擺的動作頓住，睨了他一眼。

　　“明日是周家老太太生辰，周老爺每年都會趕回來，周氏又與他恩愛，每回必要出來迎一迎，最遲便也是今日了，”她撣了撣灰塵，“昨日酒樓的那位先生說的。”

　　傅言乾笑。

　　他昨天光顧著吃了，後面他們說了什麽根本沒聽進去。

　　醜丫轉過頭，透過凌亂的枝丫縫隙看鎮子的方向，目光幽遠。

　　周氏的災禍也在今日，她一個身居深宅內院的婦人能見什麽血光，說是巧合她都不信。

　　總歸是要出什麽岔子。

　　他們並沒有等很久。

　　約莫一炷香的時間，路上響起了噠噠的馬蹄聲。

　　一輛青簾馬車不緊不慢的駛過去，趕車的人是他們見過的。

　　醜丫點了一點下巴:“跟上去。”

　　傅言毫不遲疑，將包袱甩到肩上，兩人綴在馬車後面十幾步遠的地方。

　　走了不過半刻，路的盡頭便出現了另一撥人馬，對方顯然發現了他們，當先一騎將速度加快了，還有一人揮了下馬鞭也立刻跟了上來。

　　醜丫的目光落在後面那人身上。

　　“南疆女子。”她微微眯了眼睛。

　　“什麽南疆?”

　　傅言頭一次聽見這個陌生的詞，

隻覺得那馬上的女子穿著很是奇異，騎馬的風姿倒煞是好看。　　忍不住咂了下嘴，他也想學騎馬了，從小到大還隻騎過牛。

　　“南疆女子擅蠱。”醜丫眉頭皺了一下。

　　倒希望是她想多了，否則今日這事情有些棘手，不是必要的話她還真不想摻和。

　　下一瞬，她就發現自己是走了狗屎運。

　　馬車與那兩人還有幾米距離時，周氏已經掀了簾子，臉上露出欣喜。

　　拉車的馬兒突然嘶鳴起來，前蹄高高的揚起，隨後便瘋了般撒蹄子跑。

　　變故發生得極快，周氏臉上的神情甚至來不及轉為驚恐，車把式已經被甩下了馬車。

　　車廂裡的人頓時滾成一團。

　　失去控制的馬橫衝直撞，那位苗疆姑娘避之不及，被車角掃了一下，從自己的馬上摔了下來。

　　周老爺反應極快的躍上了馬車，想要製住瘋馬，車裡一片尖叫聲。

　　從馬車突然失控，到醜丫翻身上了那位姑娘的馬絕塵而去，傅言傻愣在原地，張開的嘴巴還沒閉上。

　　發生什麽了?

　　好端端的走在路上怎麽忽然就一團亂了?

　　鎮外的這條路並不平坦，前日下過雨後，地上更是多了許多泥坑。

　　馬車被顛得輪子幾乎離了地面，狂奔了一段距離後車子終於受不住從馬背上脫離了下來，上面瞬間便甩下兩個人影。

　　周氏渾身散架的滾落在泥地上，還未從巨大的驚慌和疼痛中回過神，便眼睜睜看著一片黑影蓋過來，心髒驟停。

　　竟是翻倒的馬車砸下來了。

　　一隻手臂突然橫過她的腰，身體凌空了，視線變高。

　　沉重的馬車貼著衣角轟然落下，濺起大片的碎木和泥水。

　　周氏驚魂未定，緊緊抓著腰上的那隻手，卻摸到了一片粘膩，慌忙低下頭。

　　“呀， 流血了，”她驚呼道，忙扭過頭去看身後的人，本就慘白的臉色突然更白了幾分，“是你！”

　　“嗯，”醜丫淡淡的應了一聲，將方才歪落的幃帽扶正，“這血光之災也算我替夫人應驗了。”

　　她將周氏扶在馬上坐好，松開手，咬牙撕下一片衣角來。

　　賊老天，就知道摻和進來沒好事。

　　“夫人。”周老爺從地上爬起來，顧不得狼狽，見周氏安然無恙才松了口氣。

　　周氏正有些局促，不知如何是好，此時終於回了魂，手腳並用的下了馬。

　　“老爺可有受傷?”她著急的問道。

　　“沒什麽大礙，”周老爺看向馬上的人，”這位是?”

　　“是位貴人，方才救我的時候受了傷，”周氏道，“先回府上再說吧。”

　　醜丫將手上的傷口胡亂纏了一纏，下馬與他見禮。

　　跟周氏來的仆婦丫頭都暈過去了，周老爺的馬隊裡有兩輛馬車，讓人將她們抬了上去。

　　那個車把式除了點擦傷倒是沒什麽大礙。

　　傅言此時終於邁著兩條腿氣喘籲籲的追了上來。

　　周氏的眼神閃了一閃:“令妹受了傷，勞煩閣下先照看一下，兩位都去馬車上吧。”

　　醜丫沒有拒絕，與暈過去的丫頭婆子擠了一輛。

　　留下幾人收拾殘局，其余人都先隨著周老爺回了周府。

　　醜丫掀開一角簾子，前頭馬上的姑娘似乎察覺到她的視線，回過頭來對她粲然笑了一下，露出兩個淺淺的梨渦。

　　這般近距離看，也不過十幾歲的年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