薑傾傾坐在銅鏡前,微微閉了一下眼睛,再睜開。
有些不適應般緩緩眨了一下,又重複了一遍,最後伸手擋住了右眼。
原本黑暗的一片裡,有朦朧的光。
她放下手,看著銅鏡裡烏沉沉的眸子。
她與曾經的薑傾傾唯一不像的,唯有這雙眼睛,留了兩分巫溱的影子,還有一分,是另外那個陌生的女子,如今頂著巫溱名字的人。
族長說,那巫印根除不掉,只能留在眼睛裡。
原本就比常人黑幾分的眸子更加蒙了一層黑影,所以她瞎了半年的時間才重新見到光明。
如今這隻也要好了罷?
“小姐,可以用早飯了。”
綠蘿的聲音從外間傳來,清脆得像百靈鳥,帶著年輕姑娘特有的朝氣。
薑傾傾坐了一會兒,才用發帶隨意束了頭髮。
“廚房今日做了棗泥酥和晶冬瓜餃,比咱們在莊子裡的時候做的好吃,小姐您嘗嘗。”綠蘿遞了雙筷子過來,又替她盛了碗燕窩粥。
她從邾州裡出來後在將軍府的莊子裡住了半年,綠蘿便是那時候送來的,雖然鬧騰了些,但心思簡單,她便留著了。
喝了兩碗燕窩粥又吃了一碟餃子,薑傾傾放下筷子才道:“隨我去一趟國公府。”
“小姐要去見世子嗎?”紅櫻詫異道。
昨日五姑娘來鬧了一遭,聽說這會子還在祠堂裡跪著呢,這時候去見祁世子,小姐該不會真想讓五姑娘進國公府吧?
“找他聊聊家常。”薑傾傾隨口道。
成國公府和將軍府就在一個坊裡,隻隔了一條街的距離。
兩人走角門出去,慢悠悠晃過去的時候,有機靈的小廝連通報都沒有就直接領她進去了。
薑傾傾想,她的畫像怕也是人手一幅了。
綠蘿是頭一次來國公府,還有些好奇,但看了一會兒便失了興致。
亭台樓閣,雕欄畫棟,雖說奢華卻好像與她們將軍府也沒什麽不同。
“安和。”
薑傾傾突然衝著不遠處的人影喊了一聲。
安和聽到聲音的時候還當是幻覺,下意識的轉頭才發現當真是薑家四姑娘,隻得拎著水桶硬了頭皮停下來:“見過四姑娘。”
“你家世子呢?”薑傾傾看著他手裡的木桶問道。
那水冒著熱氣,怎麽看也不像是澆花的。
安和背脊一僵,想起世子還等著熱水,訕訕道:“世子爺在沐浴,姑娘不妨去花廳坐坐。”
“大早上的沐浴?”薑傾傾奇道。
該不會是昨兒個夜裡跟哪個姑娘鬼混去了?
怎麽沒知會她一聲趕去捉奸呢?這般大好的機會豈不是白白浪費了。
瞧著她臉上的惋惜,安和莫名感覺後頸涼了一下,解釋道:“今早在街上救了個險些被馬車撞到的姑娘,衣裳沾了灰,世子爺非要回來洗一洗。”
“只是沾了灰?回來換身衣裳便是了,”薑傾傾又問道,“還是說你家世子有潔癖?
那她昨日佔了他的馬車,可不得拆了換一遍新的。
“哪兒能啊,”安和顯出些無奈,用空著的那隻手抹了把臉:“那姑娘說救命之恩定要以身相許,當街抱著世子就不撒手了,撕扯了半晌我們才逃回來,沾了一身的脂粉印子。”
英雄救美?還是強搶美男,霸王硬上弓?
薑傾傾頓時有些想笑。
安和瞧著她的模樣很是替自家世子委屈。
姑娘,那可是您未來夫君,長點心可好?
他下意識將昨天馬車裡的事情拋之腦後了,畢竟相比起來還是眼下這樁婚事可靠得多,萬一日久生情了呢。
祁衍從屋裡出來的時候頭髮上還滴著水,一眼瞧見坐在他屋裡飲茶的薑傾傾,本就不好看的臉色頓時更難看了。
“你來做什麽?”
果然女子都是禍害,把窩囊氣往肚子裡咽了咽,語氣依然好不到哪裡去。
安和半天沒拎熱水進來,他洗得倉促,隨意套了件衣服就出來了,松垮的領子散到胸口,水汽浸濕的衣裳隱隱透出底下的膚色。
“以我們之間的關系,非要做些什麽才能來找你?”美色當前,薑傾傾的目光在他身上頓了頓。
“有事說事,國公府裡不留飯。”祁衍的黑著臉朝門外喊了聲安和。
國公府如今窮到這地步了?
薑傾傾端著茶的手頓了一頓,把薑淑婉的事情說給他聽,略過了拿剪子那一段,畢竟是將軍府裡人,也不是什麽光彩的事。
“如何?你們若是情投意合,我倒是不介意把婚書改一改。”
“呵,”祁衍露出一個陰冷的笑,“你倒是想的美,我娶她與娶你有何不同?”
若她真有退婚的意思,兩人至少是在一條船上。
她想把自己摘乾淨再塞個甩不掉的庶妹進來?想都甭想。
“那你打算迎她做妾?我聽說你們可是青梅竹馬兩小無猜。”薑傾傾問道。
她若嫁入國公府,薑淑婉想要入這個門恐怕有些難,但就算她不嫁國公府,薑承風也不會允將軍府的姑娘做人妾室。
這事說好聽了是娥皇女英的佳話,但若被有心人作了伐子,就是結黨營私賣女求榮,一個不夠還要送倆。
原本一樁門當戶對郎才女貌的婚事,瞬間就能成了酒肆裡的笑談。
朝堂上有的是人口誅筆伐。
薑承風也丟不起這個臉面。
祁衍嫌惡的皺起眉:“我怎麽就同她青梅竹馬了?”
他印象裡幾乎沒有這一號人。
薑傾傾看他:“聽聞她打小送你的帕子荷包都能堆滿國公府,你既然收了,就算夠不上青梅竹馬也總歸有些交情的。”
但凡他回絕幾分,薑淑婉也不會心心念念了這麽多年。
“四姑娘,”安和頂著自家世子爺吃人的目光替他喊冤,“咱們府裡每年收到的小東西沒有千兒也有八百,許多東西壓根未署名,就算想退也不知往哪裡退。”
且年年變著法子送,紙鳶傳信,花燈遞情,還有直接裹著小石頭就往府裡扔的,簡直防不勝防。
光是收拾這些亂七八糟的物件就得費好些功夫,世子連看都不曾看一眼,哪裡還顧得上是誰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