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兆伊連夜就把那小廝從老家裡提來,那小廝也是個沒骨氣的,兩板子下去就全部招認了。”
“當年劉家公子把王氏女從裘松手裡買來後,那女子整日哭鬧,有一日夜裡突然投井自盡,那小廝起夜時聽見聲響也沒在意,第二日早上想起這事跑去看了一下,這一看才發現竟死了人。”
“那女子是私下買賣的,也沒有身契,劉家公子不敢伸張,偷偷的將人埋了。”
綠蘿一邊磨著墨一邊說道:“裘松拿了銀子後便再也沒有回來找過她,所以一直沒有人發現。”
那姑娘初入劉府,人生地不熟,就算哪一日突然不見了,只要主子不問,院裡的下人也不會關心她的去處。
“後來呢?”薑傾傾把寫滿的字抽出來,換了一張乾淨的紙,問道。
“那裘松在牢中服役三年,劉公子私下販人,又逼死良家女子,判刑流放三千裡,下月初一就要上路呢。”綠蘿說道。
下月初一,還有小半個月,算是給劉睿修養的時間。
薑傾傾想,王上到底還是顧念了舊情的。
接下來,就看誰的耐性好了。
離初一還有三日的時候,薑傾傾坐在簾子後面,漫不經心的順著二瞳的毛。
劉同濟布滿血絲的眼睛瞪了竹簾半晌,直到有些酸澀,才緩緩開口:“你到底想要什麽?”
“院使說笑了,既然你來了這裡,自然該是我問你,你想要什麽?”薑傾傾彎了彎唇角,說道。
“我要我兒子的命!”劉同濟一字一頓,幾乎是咬著牙。
三千裡流放,劉睿本就大病未愈,根本活不到流放之地。
“一命換一物,這是規矩。”
“用什麽換?”既然是規矩,那便按照規矩來。
薑傾傾抬起頭,透過竹簾縫隙看著他眼裡的孤注一擲。
“你的命。”她開口,語氣有些淡。
劉同濟近日裡迅速衰老下去的臉上很平靜,甚至連眼皮都未動:“好。”
他本就沒幾個年頭好活了,用他的命換他兒子的命,不虧。
“還要勞煩院使,”薑傾傾纖長的指尖點在一枚銅錢上,從竹簾底下的茶案上推過去,“以血為契。”
茶案的另一半在劉同濟面前。
他看著那枚銅錢,動了一下枯槁的身子,抬手在一旁的匕首上抹了一下,殷紅的血落在銅錢上,直到染透。
起身,便走了。
背影比來時佝僂幾分。
薑傾傾看著他消失在門外,又靜靜坐了片刻,才抱著二瞳從椅子上起來。
手裡捏著那枚銅錢。
從前堂的後門出去,又穿過院子,季韻在後面的宅子裡給她留了一間屋子,薑傾傾在屋子裡一個不起眼的香爐上轉動了一下,一扇狹窄的門嘎吱一下從平鋪的牆上裂開。
她沿著木梯下去,門重新在身後合上。
底下的空間不大,燃了昏黃的燭火,她慢慢從一排架子前走過去,手指點在架子上擺放整齊的宗卷上,在其中在一卷上突然停下,抽出來。
轉身走了兩步,手指一松,指間的東西怦然落下,火盆裡橘色的火焰迅速卷了上去。
薑傾傾抽出一根線,穿過那枚暗紅色的銅錢,掛在了一隻青銅狻猊上。
不知是哪裡起了風,銅錢輕輕晃了一下,在青銅狻猊上撞出清脆的聲響,火盆裡的火焰微微散開,露出裡頭半焦的東西,又突然噌一下猛的長高了火勢席卷而上,
卷封上劉府兩字被吞沒殆盡。 ......
夜半的更鼓響了三聲,裘松在昏暗的牢房裡翻了下身子。
有覓食的老鼠銜著饅頭碎屑吱吱的從耳邊爬過去。
裘松沒好氣的踹了一腳,用力過大扯動了臉上的傷口,疼的齜牙咧嘴,猛地從草鋪上坐起來。
一轉頭,突然驚叫一聲,連連往後退了幾步,背部靠上牆面,才發現自己並沒有發出聲來,只是徒勞的張著嘴巴。
牢房裡頭的門下,身著白衣的女子坐在那裡,手裡抱著一盞兔子燈籠,泛著幽綠的光。
僅有的光亮裡映出的一截下巴上,滿是乾涸的血跡。
當年女兒節,他給她買了一盞兔子燈。
那女子輕輕開口,喚了一聲:“松郎。”
聲音有些縹緲而泛著涼氣。
“你...你別過來,不是我...”裘松終於發出了聲音,滿是驚恐哆嗦,“京兆伊大人已經給你報仇了...不是我...別來找我。”
女子仿佛沒有聽見一般:“松郎,我冷。”
白色的影子晃動了一下,似要靠近他。
“啊!你別過來,別過來...”裘松尖叫了一聲,手腳並用的爬到角落裡,“我不是故意把你扔到井裡的...你死了...死了沒有地方藏......只能那裡...我回去找過你的。”
“你為什麽要殺我...”女子幽幽的歎了一聲。
“我沒想殺你...”裘松眼淚鼻涕糊了一臉,“沒想殺你...你當時要喊人來,我怕極了才會捂住你口鼻...不是我想殺你...”
“你突然就沒了氣....我不是有意的。”
他將頭埋在膝蓋裡,想要避開那一團綠瑩瑩的火光。
當年拿了五十兩銀子,沒多久就花光了,他找上劉睿想要再訛一筆,被劉府下人趕了出去,當天夜裡便翻牆進了院子,卻迎面撞上王氏女,王氏女以為是來帶她出去,硬要跟他走。
他不過是進去摸些東西,哪裡帶的出去一個大活人。
兩人起了爭執,當時又有路過的下人,王氏女要喊,他情急之下才死死捂住了她嘴巴。
等下人走遠,又確定沒有人出現後,放開手才發現手下的人沒氣了。
他怕極了,蹲在那角落裡摸索到一口井把屍體丟了進去。
後來他去劉府周圍打聽過,發現並沒有傳出半點消息,好像那屍體從沒被人發現一般。
“裘松,你拐賣良家女,謀財害命,罪大惡極!”一聲怒喝突然在牢房外炸響。
周圍有火把猛的亮起來。
裘松被這聲音嚇得一抖,下意識抬起頭。
坐在門邊的女子掀開手裡的綠色兔子燈, 吹滅了裡頭的燭火,牢門外頭,京兆伊和劉院使還有一眾衙役面無表情的看著他。
王氏婦人雙手緊緊扒在門上,瞪著通紅的眼睛如惡鬼一般:“你...該下十八層地獄!挫骨揚灰!”
聲音嘶啞而尖銳。
裘松茫然的看著眼前烏壓壓的一片人。
劉同濟拖著沉重的步子轉了個身,稽首:“多謝京兆伊。”
京兆伊擺手:“劉院使折煞了,本官險些判了個冤案。”
雖說算不上多冤,但劉睿買賣良家女,罪不及流放。
有獄卒打開門,季韻從裡面出來,道了謝:“想必各位大人還有事要忙,小女子先告退了。”
京兆伊點了點頭,便有衙役領著她走了。
京兆伊冷眼瞧著角落裡慌張的裘松,劉院使說此案有些疑點,想要詐一詐這人,雖說不合規矩,但他賣個人情便一起來了。
沒想到竟真詐出個殺人凶手。
王氏女死了三年,身上沒有致命傷,屍體泡了半夜水又腐得只剩半副爛肉,若非真凶開口,根本辨不出是自殺還是他殺。
一眾人呼啦啦的出去,獄卒啪的一聲關上牢門落了鎖。
牢房裡重新冷寂陰暗起來。
沒有人知道的是,就算當年發現了屍體,也無從辨出是自殺還是他殺。
那女子被裘松死死捂住,一時閉過了氣去。
裘松嚇得六神無主,又怕被人發現,慌慌張張的尋到口井就丟了進去。
她在水裡被嗆醒,想要張嘴呼救卻根本發不出聲來。
是被活活淹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