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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卿歸》第20章 欺天
  “你可知道你為何變成了現在這副模樣?”族長正了正身子,凝重又似不安,“你臉上的巫印,名為欺天。”

  最後兩字她說得極輕,從聲音裡能聽出深切的畏懼和忌諱。

  巫溱略垂了眉眼。

  這東西聽起來就不是什麽簡單的,自北漠醒來時,她臉上的東西就仿佛活物一般,一日盛過一日。

  “三百多年前,大胤初立,我們巫族的大族長誕下獨女,是個早夭的命格,自幼體弱多病命裡活不過十七,那姑娘極其聰慧,長老們也心疼她,可藥石罔效,大族長用了十五年去尋求解決之法。”

  明知出生就是這樣的命數,卻隻能眼睜睜看著她一日一日的離死亡更近。

  世間最難過的事情莫過於此。

  “後來呢?她找著了?就是族長所說的欺天?”見她似乎陷入了回憶,巫溱忍不住出聲詢問。

  按理說這是三百年前的事情,族長並沒有切身參與過,但她說起來時仿佛是昨日舊事。

  追憶,還有隱藏得極深的痛苦。

  巫溱此時沒有探查他人隱秘的心思,隻當沒有察覺。

  族長回過神,望向她的臉:“欺天,是為了換命。”

  一人的命,換另一個人的命。

  她起身從桌案上拿了一面巴掌大的銅鏡遞過去。

  “你瞧瞧,你現在的模樣可還熟悉?”

  巫溱抬起手指盡管有些費力,依然伸手接過了。

  模糊的銅鏡裡映出的是一張有些熟悉卻又陌生的臉,先前隻是匆匆的一掃而過,如今細看便顯出極大怪異來。

  隻這麽一會兒,那半張臉上又浮起了幾條淡紅的疤痕。

  手指輕輕撫上去,鏡中人與她做了同樣的動作。

  這張臉,隻余下兩三分像她了。

  一個人的樣貌可以在短時間內變化如此之大麽?

  這不符常人的認知。

  就算是師父也沒有這樣通天的手段,難道還能將臉皮揭下來重新畫一個不成?

  不由看向族長,等待她繼續說下去。

  “當年,大族長的本意是續命,以一個命格截然相反之人的命,去續她女兒的命。”

  “以命續命?”巫溱擰起眉心,“我一直以為那是傳說。”

  說白一點,就是奪了那人的生機轉接到她身上,行的是逆天之事。

  若世間真有這樣的法子,豈不是早就大亂了?

  “那姑娘活下來了嗎?”她問道。

  “活下來了,也可以說沒有活下來,”族長的神情有些複雜,“但參與此事的長老們...”

  她頓了一頓,可她不說巫溱也明白,這樣逆天的事情,豈是那般容易的。

  “十二位長老,隻有一人活下來,那姑娘安穩的過了十七,當年巫族雖然大傷,但到底是成了,總歸得了些欣慰,”族長接著說道,“可是沒多久她們就發現那姑娘的容貌漸漸變了...”

  巫溱一愣,不由看向手裡的鏡子。

  “變得與那人極其相似,甚至忘記了自己的名姓,也忘記了自己的過往,行為舉止完完全全的變成了另外一個人,續命終究變成了換命,活下來的人誰也說不清到底是哪一個。”

  “族長才發現自己釀了大錯,將此事相關的所有東西都毀了去,且不允許任何人再提及,可惜最終還是出了紕漏。”

  “人麽,都有私心,尤其將死之人,”族長冷笑了一聲,“這樣的東西既然問世了,又怎麽可能輕易毀得乾淨?僥幸活下來的那個長老將它私藏起來,

潛心研究數年,想要完善續命之法。”  平白搭了十數條性命進去,那長老半截身子也入了黃土,心裡生了悔意,便帶上幾分怨恨和瘋狂。

  那時候邾州城裡每隔幾月便會少上幾個孩子,但除了孩子的父母誰也沒放在心上,畢竟每年被人牙子拐走的小娃娃總有一些,官府也顧之不及。

  一來二去,竟然從未被人察覺。

  “這麽說來,這所謂的欺天便是出自那位長老之手?這東西既然出自巫族,又怎麽會出現在我身上?”

  她不信巫族能容忍,既然那長老的事情已經被後人知曉,顯然當初是沒有成功的。

  所以續命之法依舊是個傳說。

  族長輕輕歎了口氣:“究竟是不是出自他手已經沒有人知道,但總歸是出自他那一脈,一百六十年前他後人將宮裡年幼的太子偷偷換了出來,釀成潑天的禍事,才暴露了這欺天之術。”

  “整整十年的腥風血雨,長老一脈一百七十六人皆盡處死,最後才了結事端,這欺天之術也被列為了禁術。”

  當時的族長得了教訓,就沒有一味的毀去這東西,隻將它傳給下一任族長,囑咐他們要時刻提防它重現人世。

  巫溱的唇角扯出一個涼薄的弧度。

  她是巫族之人,用在她身上的卻是巫族禁術。

  何其可笑?

  “所以,那長老一脈仍有余孽?”

  此番回來是為先人復仇還是要重續一百六十年前未成之事?

  族長搖了搖頭,神情沉重:“是否有余孽我們尚且並不清楚,這次見到你之前我也沒有料到竟與此事有牽扯。”

  “究竟何為欺天?”巫溱問道。

  這顯然不是當年失敗的續命之法,她雖失了部分記憶,行為習慣卻仍然是她自己的。

  而如今在京城裡的那一位,如果連自己都不記得自己是誰了,換了命又能如何?

  就算是一個傀儡,也得知道自己是傀儡才能有最大的用處。

  “等你臉上的巫印蔓延到心口的那一日,京城裡的那一位就成了真正的巫溱,她有你的容貌,你的命格,甚至你的氣機,任是神仙來了也看不破。”

  那人回到京城後就沒有在人前出現過,被藏得極好,若不是族裡一直在盯著巫溱的命數,他們絲毫不會發現端倪。

  “必先欺天,方能障眼。”她緩緩凝重道。

  “沒有破解之法?”巫溱問。

  她如今的模樣怕是連邾州城都出不去,又何談回京。

  “隻要你能殺了她,自然可以拿回你的一切。”

  族長說得淡然,巫溱僵硬的扯了一下嘴角。

  在守衛森嚴的京城裡刺殺當朝祭司?

  恐怕先死的那一個會是她,且沒有全屍的那種。

  “若是巫印蔓延到心口,我會如何?”她還是問眼前的事。

  風從半開的窗外吹進來,有些涼。

  族長垂下眼,梳得整齊的頭髮落了幾根下來,聲音似乎也被吹得冷了幾分:“必死無疑。”

  巫溱聞言,神色平靜,隻是手指極輕微的痙攣了一下。

  說是換命,其實是奪了一人命,而後被棄之如敝履。

  但巫族既然將她帶回來,定然是有別的法子,否者花費力氣救她一個必死之人有何用。

  族長今日已經不知是第幾次歎氣,神色複雜的盯著她:“你的資質不是最好的,族裡依然讓你去接替祭司一職,可知為何?”

  巫溱自然不知道,她生來第一眼看見人的便是師父,無父亦無母,師父也從不與她說這些事。

  族長並不指望她的回答,自顧自的接下去:“我們巫族有一樁命定的大劫,若越不過去,便是舉族覆滅的禍事,你在十五年前應劫而生時命數便注定了,所以你必須活著,即便傾族之力。”

  滅族?

  巫溱的眼皮跳了一下。

  巫族在邾州避世了上百年,祭司雖脫離了巫族,到底是巫族人,祭司之下尚有巫臣一脈供奉,要滅族又談何容易?

  “這巫印...族長有法子?”

  巫溱的心髒跳了一跳,不知為何有些不好的預感。

  “換命。”族長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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