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嬋雖然是個丫頭,可她從小跟著紋瑩慣了,宮裡的人都見過,怎麽能怕一個奶母,白了一個眼道:“她來我自跟她說就是了,你們兩個老貨莫要廢話,去把我的東西都弄進來。”那兩個婆子互相看了看,索性礙不著自己,便也罷手了,從王二手裡把東西接過來,都碼到了牆邊。
“這裡沒你們的事情了。”夏嬋說完,那兩個老婆子連忙腳底抹油的溜了。等走遠了嘰嘰咕咕的道:“她怎麽弄到咱們院裡了?”“不知道,今天也聽人傳,她是郡主身邊第一個厲害的,咱們以後,怕是日子不好過。”
另一個老婆子笑的極賊道:“你知道什麽,鮑媽媽天天在咱們院裡拿腔作勢的,不就仗著是哥兒的奶母,這會子來個比她還有身份的,壓不死她。”
“那咱們還跟不跟鮑媽媽說?”
“哎呦,我可什麽都沒瞧見,我舂米舂了一晌,沒往院裡去。”
兩個老婆子連忙繞到了後院,卻各懷鬼胎,一個惦記著去枕霞樓打探消息,一個惦記著給夏嬋送點東西,先巴結巴結,倒都忘了把事情回稟給方小娘知道。
夏嬋把自己的鋪蓋卷收拾好了,進來伺候的時候,倒正正的把方小娘嚇住了,結結巴巴的道:“夏嬋姑娘,可是娘娘有什麽吩咐?”
夏嬋仔細打量了一圈,屋子裡極簡陋,比紋瑩的屋子還像雪洞,不過紋瑩是收了十幾個大箱子在庫房,什麽也不願擺,瞧這屋裡,是想擺也沒有。紗簾都是舊年顏色都掉的深淺不一的梭織紗,八角桌上供了一個土淨瓶,裡面供奉了一支草絨扎的蓮花,架上也沒放些什麽東西,對著床的牆上掛著老爺寫的四個大字“溫柔敦厚”。床鋪上的褥子看著也薄,是陳年睡了許久的了,天冷了,架凳上也沒有幾張皮貨,郡主身邊腳爐手爐已經離不得了,這個屋裡竟也沒點碳火。方小娘倒穿的還算好,身上那料子她見過,銀紋茱萸樣兒的花綢,還是秋雲親自挑給她的。養著哥兒,屋裡還是這樣,大娘子真是太過狠毒了。
“小娘,郡主把我派到這院裡伺候了。日後做什麽您隻管叫我。”
“哪是離的了你?怎麽就把你派過來了?”方小娘有些害怕,接著道:“既然派你過來,你就住著罷,我這院子小,活計也少,你就隨意逛逛,夜裡早些歇吧。”
夏嬋忙道:“小娘,我是丫頭,你是主子,你差使我就行,哪能隨便亂逛”
“那,那……”方小娘高聲叫了一句茯苓,進來了一個衣裳破舊,扎著個雙丫髻的丫頭,她道:“這是郡主娘娘身邊的姑娘,日後在我們院裡伺候,你有活便給她一些,不可累著了。”
“好。”茯苓打量了一圈夏嬋,瞧她臉蛋漂亮,手腳也爽利,看著不像個憊懶的人物,便道:“那你跟我來吧。”
茯苓帶著夏嬋出來道:“你也別在我跟前弄鬼,說吧,郡主派你到這院裡來是什麽事情。”
夏嬋有些尷尬,頓了頓有些氣憤的道:“自然是看我不順眼,想打發了我。”
“你胡說,你是從前的公主身邊陪嫁丫頭的親閨女,從小一塊兒長大的情分,郡主不薄情,不會因為點小事攆你。”
夏嬋的額頭上滲了些汗,心裡嘀咕了幾句,知道瞞不過了,隻好道:“方小娘身邊,也能出你這號人物,我也是佩服,我是郡主弄來保護小娘的。”
茯苓笑了一聲道:“你可別小看我們小娘,她也厲害著呢,不然能這麽平平安安的把哥兒生下來?”
“你也厲害,
郡主做了那麽個局,你幾句話就讓我露餡兒了。” 茯苓笑道:“明白人不多,偏我是個,走吧,來了我們院,丫頭不多,雜活兒多。還有一個太歲天天折騰,你嘴利索,好好弄弄那個老貨。”
夏嬋跟上道:“是哥兒的奶母吧,我來的時候,那幾個婆子都說怕她了。我倒要會會那個人物,住的屋子比正經主子還大,還真把自己當個東西了。”
“你不剛把她的屋子搶了?那你是不是東西?”
夏嬋語塞,惱道:“她能跟我比?我可是進過宮裡,太后賜的。”
茯苓笑道:“這話,在這院裡不好使。太后賜的丫頭,去,把給哥兒蒸的雞蛋端出來。”
“剛來就打趣我,你這丫頭,也極壞。”夏嬋噘嘴,上到灶上,將鍋蓋掀開,蒸的黃亮的一碗蛋羹,蔥花也放的好看,只是這蛋羹的碗旁邊,還放了了幾個白薯。
“這白薯也給哥兒吃?”
茯苓連忙把鍋蓋按住道:“你別給我把熱氣兒都放出來了,白薯不好蒸。白薯哪能給哥兒吃,那是我們這些下人吃的。”
“天天中午吃白薯?”
茯苓像是極平常的說:“晚上吃,晌午有米或者面。”
“小娘也吃這些?”
“小娘的飯食自然有膳房送了,咱們這裡的下人,不比郡主院裡的,要什麽伸手就有人送,一個月淨米淨面就那麽些數,要想熬過一個月,不得什麽都混著吃?”
夏嬋有些氣憤的道:“下人怎麽了?下人不是人?下人就該吃地瓜白薯?”
茯苓笑嘻嘻的道:“你若勁兒大,便去大娘子院裡吼叫,能給我們叫點米面來,我和小娘都感激你。”
夏嬋又被這丫頭噎住了。
茯苓往灶下添了些柴火,笑道:“好了,知道你急脾氣,把蛋羹給哥兒端過去,小娘現在忍,那都是為了哥兒好,等哥兒大了,自然有不必忍的時候。”
夏嬋歎了一口氣,將蛋羹端過來,茯苓還在往下面添柴火,她圓圓的臉蛋上沾了些汗水,臉上有點淡淡的小黃斑,嘴邊還帶著和煦的笑,沒抹脂粉,沒些首飾釵環,衣裳也灰舊,夏嬋忽然覺得她有些好看。
方小娘院子不大,活也確實不少,煮飯都得自己動手,人手也不多,夏嬋忙活到下午,可算回到了屋裡,白薯雖然抵餓,可一個人也就分著了一個半白薯,忙活了許久,早餓了。她捏了捏有些酸痛的腿腳,伸了個懶腰,突然聽到有人在窗口叫她,她連忙出去一看,竟然是冬雪。
冬雪哭的跟什麽似的,話也說不出來,夏嬋聽了也有些心酸,流下了眼淚,忙趁著夜黑,幾下擦乾淨了道:“你哭什麽,我不沒死。”冬雪抽抽噎噎的道:“你可都改了吧,等幾天姑娘氣消了,我就去求她。”
夏嬋把她拉進屋裡,坐下道:“你看看我這,又沒受苦,又看不到簪紅那個小賤人,也挺好的。”
冬雪抽噎道:“你就別逞強了。你心裡肯定惦記著二公子。”
夏嬋罵道:“胡說八道,我怎麽就成了惦記二哥兒,我們兩個面也不見過幾個的。”
“要不是二哥兒,你不是就讓你爹娘把你身契拿走了?”
夏嬋急忙打斷罵道:“猴年馬月的事情,提他們做什麽?你今晚來幹什麽呢?”
“秋雲姐姐怕你吃不慣,這是梅菜,還有橄欖菜,還有醃黃瓜。”冬雪把一大堆罐子都幾下掏了出來,足足有七罐,難為她怎麽藏到鬥篷裡。
“這還有我藏的小點心,都給你,在這裡,你可千萬別生事了。”
“好,你放心。”
兩個人正說話,卻聽見了一聲門響,夏嬋連忙跳起來,湊到門上仔細的聽,什麽聲音都聽不清楚,索性一把將門打開了, 卻看茯苓站在門口,笑嘻嘻的道:“大禮送你,快迎我進去。”
“這麽晚了,什麽大禮啊?”
茯苓從夏嬋身邊鑽過去,正好與冬雪四目相對,茯苓先笑了,冬雪也露出來一排粉糯的牙。
茯苓坐下,打開食盒,裡面隻裝了三個饅頭,也沒有一碟小菜,她道:“知道你吃不慣白薯,這是明天早上的饅頭,這幾天先將就你,過幾天可就只有白薯了。”
“可只有饅頭,不好吃。”冬雪嘟著嘴。
夏嬋罵道:“走哪都是吃,以前在郡主那,隻吃點心,饅頭都不看的,要吃小菜,回去吃去。”
茯苓笑道:“不識貨吧。看我的。”
她取出一個饅頭來,打開了一罐橄欖菜和醃黃瓜,用手把饅頭掰開,把菜都裝了進去,白白的饅頭,被辣木和花椒油都浸黃了,露出了鮮香的椒麻味道。遞給了冬雪,冬雪被這麻香和醋香已經饞住了,連忙拿過來咬了一口,果然是酸麻酸麻,十分有滋味,饅頭又有些甜味,這麽一弄,饅頭也好吃了許多。
三個人倒好,一邊吃小食兒,一邊還聊上了,等到冬雪想著走的時候,都亥時了,她眼淚汪汪的拉住夏嬋的手道:“你缺什麽就說,脂粉,釵環,衣裳沒了,我想法子給你出去買,你可千萬別跟別人吵了。”
茯苓把冬雪拉著夏嬋手掰開,笑道:“你放心去吧,有我呢。”冬雪這才丟開手,夏嬋送她到小河邊,遠遠的看她進了院子,就在河邊的小石頭上,遠遠的望著那院子裡的燈籠,坐的知道冷了,才瑟縮了一下,慢慢的踱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