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是不可能賠錢的。

　——這輩子都不會亂花錢的。

　面對雇主的賠償單，葉北聯系上天梁土木工程部的好哥哥們。

　大半夜，他站在藥王府的街頭吹著寒風，好說歹說磨破了嘴皮子，求天樞幫忙。

　大鐵球隻砸掉了一二層的部分牆體，承重牆幸免於難，不然得從頭修起。

　——他親自掏了腰包，工程款和裝修物料以及國慶節假日的加班費，一共算來花掉八萬多塊，用來修繕這棟民國舊宅。

　什麽叫小作怡情，大作傷身。

　不用嘴去除靈，就是這麽昂貴。

　回頭想想某個神秘的紅衣男子同樣也是一位惡魔獵人，喜歡拆家爆破，盡忠職守地打妖怪，結果窮了一輩子。

　其實很多時候不是委托費不夠。

　而是事成之後的賠償金太昂貴。

　言歸正傳。

　——時候不早，葉北先是送蘇冬雪回了農大的家宅，要讓么妹好好休息。

　他給冬雪分好了房，又去定春屋裡看了一眼，三老婆睡得很香，沒有察覺到丈夫開門的動靜。

　葉北這才放下心，輕手輕腳地拉上房門，瞥見冬雪剛洗漱完，換了一身睡衣。

　冬雪忸怩作態，輕聲問道:“我……我要是睡了……”

　葉北:“我會偷偷看你的。”

　“嗯……”冬雪乖巧地回了房。

　和化身形態的老婆告別。

　葉北匆匆下樓，到廚房盛了一碗蟲草花豬展湯，

　是定春再三囑托，給丈夫留的工作餐。

　湯點清澈，不見油脂，

　在煲湯之前，食材已經叫廚娘細心過了一遍沸水，

　又看其中飄著點點細碎的膳食。

　是黑芝麻和核桃研磨而成的雜糧，

　——都算補腎的好東西。

　葉北端著溫熱的湯碗，感受著短短幾天裡生活中發生的變化，

　不光有驚嚇，更多的是驚喜。

　輕抿暖心的湯點，是爽口鮮甜的愛意。

　他細細思索，慎重考慮。

　“啥時候領證啊……以前可從來沒這種待遇，也沒這種經歷……”

　窮奇嗅著湯裡的味道，滿臉嫌棄。

　“太清淡了，我不喜歡。”

　“喂，貓主子，要是有了愛人，一般是什麽時候領證?”葉大情聖抱著希冀，開始思考未來。

　他想，領證之前要置辦準備的東西，光是物料清單就得列一大堆，酒宴和賓客大小事務，都得面面俱到——這是李阿嬤現身說法，一次次相親說媒，給小北做過的教程。

　窮奇抱著一瓶胡椒粉往碗裡撒，抱著碗噸噸噸喝得爽快。

　它嘟囔著:“一般都是閃婚，沒什麽好猶豫的，畢竟我以前的奴才，很少講感情，隻談肉欲，往往在夫妻之名坐實之前，就已經強行成為伴侶了。

　而且，就經濟實力物質水平來看，你這一屆，是我帶的最窮最丟人的奴才。

　和我做過交易的好奴才們，他們從來不會為結婚養孩子而犯愁，也沒多少朋友可請……

　他們更多都是不婚族，大部分都不會為這些無聊的問題產生困擾——

　——往往在享受肉欲的時，誕生的後代只是拖油瓶，畢竟不老不死的體質又無法遺傳。

　對於一個不朽的人來說……

　子嗣毫無意義，妻子也只是生活裡的裝飾品，什麽時候花瓶舊了，花兒枯了——這些個奴才立馬就能換新的，非常務實。”

　“夠勁哦！”葉北嘴上誇讚，面無表情，

　——把閨女危險的想法都當做放屁。

　他喝了一罐忘憂茶，保持精氣神十足的良好狀態，帶著另一份委托書，背上武寰和貓主子，準備出門做夜間運動。

　小七適時跟了上來。

　“阿北。”

　葉北聞聲看去。

　這頭白狐狸眨著眼，歡喜地晃著尾巴。

　聽它說:“等閑下來了，我們可以辦個婚禮，玉樹曉得如何聯系紅鸞的紅娘們，不必擔心。”

　葉北舒心地笑著:“我愛你！狐仙娘娘！”

　阿窮腆著一副臭臉，小聲嘀咕，暗罵一句。

　“我真是日了狗了。”

　白狐狸輕輕蹭著葉北的手心，跟著丈夫出門。

　委托地點不遠。

　這宗委托也很輕松——

　——是單個目標，吝級靈災。

　也是定春給葉北選的兩份女鬼有關的委托中最容易搞定的。

　靈災地點在玉明江國際商圈，離科技二路不遠，只有兩公裡——葉北剛好能帶著老婆孩子散會步，談談心。

　凌晨三點，

　狐仙娘娘開誠布公，和小丈夫聊著婚前婚後。

　“小北，我的化身你都見過了，我相信你早就察覺到了，她們都是我。”

　葉北一手做拳，緊緊握住。

　“都很好，我全都要。”

　“哎唷，在說些什麽逗人開心的機靈話呀。”狐仙娘娘的尾巴搖得更厲害啦，“先不提那些恩恩愛愛的，這閨女還在生悶氣呐。”

　窮奇牙尖嘴利:“媽媽，你真是太體貼了，我該怎麽報答你呢?要不給你做個除臭手術?”

　葉北趕忙給貓主子順著毛，偷偷去看狐仙娘娘的臉色。

　它卻不生氣，一點都不生氣。

　“別緊張，小北。我沒有和它鬥嘴的意思，你是個成熟的大人了，我也是，而且比你想象中要成熟，再說啦，它講的沒錯呀。”

　狐仙娘娘眼中透著狡黠，

　“我的第一個化身，早就給我動完手術咯，要知道，以前我自己都嫌這身味兒太大，嘿嘿……

　不止狐臭，好比冬雪，她就像是我的心魔，如果你都過不去她這關，我早就做好了殺死化身的覺悟——要是我討厭的東西，我就會想辦法弄掉它！”

　窮奇一驚，想還嘴時，卻覺得對方不落話柄，心中隱隱不安，往奴才懷裡鑽，一時變得自閉起來，它想著——這狐狸精沒有半點開玩笑的意思，如果找到合適的辦法，絕對會弄掉我。

　葉北:“狐仙娘娘……”

　狐狸打斷道:“叫我小七，別叫得太生份，

　和你親熱的，接吻的，與你相親相愛的六個化身，都是我的一部分，

　在你面前，我不是什麽神仙，只是個妻子。”

　葉北停下腳步，蹲了下來，

　他將貓主子送進寵物箱裡，輕輕托著白狐狸的脖頸，揉著小七的下巴。

　“小七，你會一直都維持這個樣子嗎?”

　狐仙娘娘用爪子搭上葉北的手臂，

　動作的含義，仿佛在“托付終身”。

　聽它說，

　“有什麽不好的?

　一開始，我分開來，能躲過很多危險，也能用化身去尋你的蹤跡。

　避開白龍的耳目，披上窮奇的虎皮。

　免去天樞的俗事，和你偷偷過日子。

　能用她們的視角，將前世今生的故事慢慢地，詳實地說給你聽。

　將自己毫無保留地展示給你。

　若是你成了另外一個獨立自由的人，不能接受我任何一面了，我也不會強求，畢竟愛情是兩個人的事。

　一百分的試卷，我再怎麽厲害，也只能答五十分的題。

　可是，老公啊，你也交了一份滿分答卷。這讓我欣喜若狂，差點把你折騰壞了。

　再後來——

　——小北，在你想扯證的時候。

　好幾天前，我心中就算了一筆帳。

　玉樹在天樞工作，每個月能拿到十二萬的保底工資。

　連枝和秋葉賣課賣畫，加起來每個月有四萬多的收入。

　饒夏喜歡唱歌，可大多時候都入不敷出，得靠其他化身接濟，這也是我的小性子，她和冬雪一樣，都是我燒錢的一面。

　至於定春，雖然現在不打工了，但是她可以照顧你。

　這麽算下來，我之前還存了差不多七百來萬，除了開銷，每年的淨收入有一百五十萬余，要是把化身都收回來，哪兒有那麽多時間來賺錢呀！

　何況，以後還有閨女和我們未來寶寶的開銷。

　到時候，恐怕家裡的擔子，大半都得你一個人來挑。”

　葉北聽得不是滋味，心疼又心酸。

　有時候你的親人愛人，口口聲聲說“工作忙，為夢想”什麽的——只是不想讓你知道她們的難。

　狐仙娘娘又說，

　“我也想把她們收回來，那才是完整的我，可是我和你一樣呀，有很多很多想要的東西！

　我想要每天都能在海邊的豪宅醒來，

　想有一片沙灘，

　能給你展示展示我穿上泳裝的好身段。

　沒有人來打擾我們，

　你屋裡也不會出現什麽靈犀或玲希。

　雖然我還是會有點兒吃醋，從冬雪身上你就能發現，

　我和你一樣，我的控制欲也很強。

　——你可以和朋友隔三差五開個聯誼會，在沙灘上聚餐燒烤什麽的。

　——也可以和星辰出去跑跑任務，帶上我一塊去旅遊。

　然後放一個長假。

　不用工作的日子裡，要當一條鹹魚，我要聽你在我耳邊說一整天的甜言蜜語。

　盡情去浪費時間，我們能一塊買菜做飯，

　你要是喜歡養貓，我也能幫你鏟鏟貓砂。

　讓我躺在長椅上，你用橄欖油給我做全身按摩。

　到了晚上，我就要好好使喚你的身子，做完備孕的健身計劃，有錢了，也有時間帶孩子了，我們得造個小寶寶出來。

　對了……我歸元合一時，還得去做個脫毛手術，哈哈哈哈哈……

　你也見到秋葉畫裡的我了，有四隻耳朵，有尾巴，還有一身的白毛，獸身都化不乾淨。”

　狐仙娘娘是個幽默又知性的愛人。

　“你會愛這樣的我嗎?

　你愛這樣的生活嗎?

　這是最真實的我，

　最完整的我。”

　葉北聽得入神，

　心中只有兩個字。

　“搬磚！”

　對，努力搬磚！

　“我要搬磚啦！”

　他的內心充滿了動力。

　腦內清算著這些東西的價碼。

　——為了賺錢結婚！

　三更半夜的街頭，

　葉北突然開始大喊大叫，

　“老婆！你等我！”

　他抱著小七，對著白狐狸做著男人的承諾。

　“不會讓你等太久的……我不會讓你等太久！”

　小七輕輕舔著葉北的臉頰。

　“我也會努力的，這是我倆共同努力才能辦到的事兒，缺一不可！

　——而且小北啊，玉樹不是早就和你說過了嘛。

　你可以讓我等，

　哪怕你不是一下子就能回來。

　因為，我也會好好努力，

　朝你跑過去！”

　“嗯……”

　葉北用力地點了點頭。

　心底長出了一顆幼苗。

　要是它能快一點，快一點開枝散葉。

　那是多好的事情呀……

　不等他多想，兀然失神之間，

　他才發現，

　臉頰已經滑下兩行熱淚。

　寵物箱裡，奴才的情緒影響之下，窮奇的表情凝重。

　它從來沒見過葉北哭的樣子。

　奴才每天臭不要臉的自稱男主人公，有很多種辦法來回避強烈的情感，這才是奴才身上最難啃的那塊骨頭——

　——是一顆無喜無悲毫無弱點的心。

　可是現在，他好像有了弱點。

　能擊破嗎?能利用嗎?能把他的命脈！抓在手裡嗎！讓他乖乖聽話！——窮奇露出凶相， 小聲問。

　“缺錢嗎……我的好奴才……只要你…”

　葉北隨手蓋上了寵物箱的布簾，澆了阿窮一頭冷水。

　窮奇:“艸！”

　“老婆啊！”葉北臉上的淚水越來越多，

　他在感謝上天，感謝命運，

　——可別以為這是什麽尋常事。

　以前這位苦大仇深的男主人公，只會去詛咒命運那個大碧池。

　小七舔乾淨葉北臉上的淚。

　“我看見了，小北——

　——我見到了完整的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