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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飲了這碗孟婆湯》第160章 書香門第・執筆如槍
十分鍾之後。

 葉北站在靈災事發地點前。

 此處是古石書院的南側,是祖屋舊宅,宅邸偏西的小路旁,有一座荷花池。

 池子許久沒人打理,池中的荷葉已經泛濫成災,看上去十分滲人。

 它們層層疊疊密密麻麻的擠在一塊,拚了命想要從泥塘中冒出頭,去吸收陽光,稍微落後一點的荷葉已經開始發枯發黃,即將重新化為泥土,變成其他荷花的養分。

 葉北往這幢舊宅看去——

 “——是不折不扣的凶宅。”

 光是以他陰陽先生的望氣之法,稍稍用陰陽眼看一看。

 宅邸的大院冒出衝天的紅光,房屋上的瓦頂上,有一個個狀如蝌蚪的血字,顯得十分怪異,它們不停地變化,也看不明白字樣要表達的意思。

 古石書院是衡陰市的知名景點,在此處安居的人家,大多是教育部門的工作人員,是書香門第。

 葉北臉色一變:“好可怕……”

 “唷?知道怕了?你也會怕?”嬛婍倒是奇怪老爹的反應,以前天不怕地不怕的無情除靈機器,居然在這種地方害怕了……

 煤球也是一副嚴陣以待的樣子:“沒錯,是很強的靈力潮汐……葉先生,你也感覺到了嗎?你在害怕什麽?”

 葉北的額頭冒著冷汗,坦言道:“這種風景名勝,古物老宅,光是想想強拆之後要賠的錢,我就怕得渾身發抖。”

 在一大一小兩隻貓咪震驚又尷尬的目光下。

 葉先生一本正經地揭開郵箱,看著郵編小票上,家主的姓名。

 ——歐陽蓮。

 是個非常文藝的名字。

 是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漣而不妖的蓮花。

 小票上的字跡筆鋒剛硬,中正有力,應該就是一家之主的大名。

 葉北又厲喝一句:“可怕!”

 嬛婍這回學乖了,要從老爹的角度來考慮問題。

 “對哦!聖賢書以一字壓百鬼……看起來是書香門第,家中藏書也不少,突然鬧起靈災,肯定是天大的怨氣和冤屈。”

 煤球跟道:“葉先生,你又在害怕什麽?”

 葉北慢慢推開院落大門。

 從中湧出一股春意盎然的暖流來,是【悔】級靈災獨有的靈境特征。

 葉北扒著門縫往裡看,答道:“事主是個知識分子,不好忽悠,不好要錢。”

 嬛婍一口真氣憋在丹田之處,半天沒提起來,“你能不能……有點出息。”

 煤球心中有種無法言喻的脫力感,它想說點什麽,卻無從說起——葉老板,當真是個怪人。

 葉北往門縫中左右張望,半個身子往裡探去,一隻手招呼著閨女在原地別動,又囑咐煤球不要跟來。

 他打開院門,往裡走了兩步。

 大院裡是靜悄悄的,晾衣杆上還曬著衣服,有男裝女裝,內衣外衣。

 葉先生開始學著用星辰的視角去看世界。

 他喃喃自語,對著各處細節推論記述,拿出小本子寫寫畫畫。

 “父親的襯衫上有洗不乾淨的粉筆印,是教師。母親的褲腿剪了一半,經常下河塘田地乾活,至於女兒,女兒的衣物大小來算,大概是十七八歲,和父母的關系應該還算融洽,願意合洗衣物。”

 葉北再往前一步,整個院落的景色都不一樣了。

 它變得古香古色,宛如仙境。

 原本古舊的木質建築變成了一座紙墨搭建的連體棚屋,房柱變成了一支支毛筆,染著朱砂紅墨,直指蒼天。

 常春藤攀上了房簷,四角拱頂有文曲星的蓮台座雕。

 紙糊的大門上,印著兩張白色的【喜】字。

 夜色中,月光映著這戶人家,靜謐又安詳。

 耳室偏廳傳來一聲聲讀書朗誦,主屋有胡琴悠悠作響,臥房中能看見一個婦人,手中拿著一把扇子在乘涼。

 “知書達理,其樂融融……怎麽就成災了?”

 再看屋子的布置布局,左右對稱,仿佛鏡像。

 葉北盯著羅盤,它一會指左,一會指右,像是情緒緊張的小夥伴發現了危險的求愛對象,最後它乾脆死馬當活馬醫,指著正中央的大堂。

 葉北又往前踏出一步……

 ——變故突生!

 主間大門敞開,有個男人拿著一捆試卷,手裡的教鞭刮擦著卷封,胡琴聲便是這麽傳出來的。

 男人看上去四十來歲,臉上有須,眼中帶血,死不瞑目的樣子。

 葉北見面先認哥。

 “老哥!~你……”

 你好的好字還沒說出口。

 葉北這才發覺,自己的舌頭,已經沒了一半。

 確切來說,舌頭它爛了。

 有一團翠綠的鮮枝,從舌根鑽出,將舌頭分作了兩瓣!

 劇痛侵襲著葉北的腦神經,怪異又危險的靈體此時此刻不想廢話半句。

 在葉北踏入對方的攻擊射程時,對方已經毫不猶豫地用惡咒做出了應答。

 葉先生撕開靈衣,用布料捂住了耳朵。

 ——沒用!完全沒用!

 眼看舌頭上的嫩枝在瘋狂生長,長成了一棵小樹苗,上邊結出了琳琅滿目好似美玉帶血的翠李與蟠桃!

 一顆顆晶瑩剔透的果實落下。

 卻像是炸藥一般,發出劈裡啪啦的脆生炸響。

 葉北的腦袋分成數塊——從舌頭上生出的小樹苗裡,長出了一顆顆古怪的炸彈,將他殺死。

 “葉老板!”

 煤球大驚失色,剛想衝進去幫忙,又叫阿嬛抱回懷裡。

 嬛婍揉著小黑貓的腦袋。

 “放心,他沒那麽容易死。”

 男子大手一揮,大門關上,白色的【喜】字,變得血紅一片。

 ——仿佛什麽都沒有發生過。

 這便是【悔】災惡靈的能力,超出凡人的認知,在踏入它們的領土時,一條命已經去了大半。

 葉北好不容易才回過神來。

 他復活時,眼神完全變了樣。

 “想和你好好說說話,談談心……好歹我也算半個文藝青年,結果你只會文人相輕。那麽……你這個秀才,要遇上我這個兵,不知道你有沒有錢,來買我的命!”

 葉北掏出了武寰石,靈境再度降臨。

 主室大門打開時,可以清晰地看見,事主頭頂懸著三炷供香,它們不知何故,被紅繩倒吊在房梁上。

 男子一聲冷哼,像是見到了硬點子,發現又是這古怪的除靈師在作祟。

 這個文人,要好好會會葉北。

 “你來我宅邸,是為何故?”

 葉北輕輕掂著板磚。

 “我叫葉北,是個除靈師,你就是歐陽蓮吧?”

 男子點點頭,從老爺椅上站起,算是對敵人的尊敬。

 男人的身後,有一張供台,供著文曲星的神官像。

 葉北:“需要心理輔導課程嗎?老哥?只收你一萬八哦!”

 男子一揮手:“老婆,送客。”

 話音未落,從廂房中飛來一把花扇!

 它打著旋,扇葉散射出七支鋼芯扇骨,透出攝人心魄的寒光!

 聽乒乓澈響,葉北用板磚擋下數根鋼刃暗器,又聽這男女合擊的動靜……

 胡琴再動。

 葉先生腦後生風,與此同時,一枚枚利刃像是受到主人的呼喚,倒飛而來!

 他滾成了圓,身前落下一張扇料破布,六枚鐵刃失了準頭,釘在門柱的毛筆杆上!

 還有一枚……握在葉北手中。

 噗——

 葉北手中有血,舌頭剛長出翠芽,便叫他生生割斷!

 “哈……”

 歐陽蓮臉色劇變!他沒想到這除靈師會如此果斷,連舌頭都不要了!!

 兩手撥弄著試卷胡琴,拆開卷宗,一道道血字大題展露於身前!

 葉北這個沒文化的鐵憨憨,已經衝到了這鬼怪面前!

 手裡的武寰大磚從上至下,將這鬼怪連帶胡琴一同拍進了二次元!

 “——不要害我爹!”

 偏廳中衝出一位十七八歲的小姑娘。

 她神色驚慌,手裡拿著一支筆,指著葉北後脊。

 “放開我爹!”

 葉北的舌頭還沒長回來呢,哪裡顧得上答話。

 他將武寰高高舉起!想要接著對手下害命惡靈施以磔刑!

 砰——

 筆中墨水好似子彈,噴射出鮮紅的焰光,這哪裡是筆?分明是槍!

 靈衣救了葉北一命……他後心中彈,有一個焦黑的彈坑,並無大礙。

 葉北抓起身下這隻鬼物,看歐陽蓮的腦袋已經成了紙片,若是他再用武寰多砸上兩下,估計這家夥會完全蛻變成紙片人。

 “有話好好說……”葉北正兒八經地說道,“上來就動手,你們這家子的待客之道文人風骨,都是白學了?”

 他手中,歐陽蓮有氣無力,已經被武寰打掉了大半的鬼身。

 院落中,母女倆咬牙切齒,恨不得將這陰陽師剝皮拆骨。

 母女大聲喊道。

 “放開我爸爸!”

 “把我老公放下!”

 葉北神色冷峻,將紙片人提到耳旁,“我拒絕……”

 女兒怒道:“憑什麽呀!你這個大壞蛋!”

 “求求你了……把老公還給我……”歐陽蓮的妻子反而開始示弱,央求葉北饒了他們一家三口。

 這位母親一步步往前走來,雙手互扣,苦口婆心地勸著。

 “求求你了,放過我們吧……我們是無辜的,我們沒有做錯任何事……”

 葉北將歐陽蓮的紙片腦袋按在地上,舉起武寰。

 “你再往前走一步,我就立馬送他上路。”

 女人呆在原地,不敢往前一步。

 葉北又問:“你的扇子呢?你的殺人利器呢?它在什麽地方?是不是只要我松開這隻紙片人,你就會毫無忌憚地把我切成碎片?還有那邊那個小家夥……你手裡的筆,也能殺人!”

 被點破心思的歐陽之妻面露凶光,深深皺著眉頭,一步步退後。

 女兒說:“喂!除靈師……”

 母親說:“你想要什麽?”

 葉北望著門外,煤球和閨女都不敢進來。

 他說:“我要你們的故事,要記錄你們的死因,如果可以,我想超度你們,順便收點錢。”

 歐陽蓮的腦袋剛充了點氣,口中吐出一句。

 “別告訴他!別說!不能說!”

 立馬又叫葉北一磚拍扁!

 “看來還不能說哦?說出來丟你們讀書人的臉哦?”葉北嬉笑道:“那該怎麽辦呢?”

 他咬破了右手拇指,用血在歐陽蓮的身上寫著字。

 孟婆湯的超凡超度效果之下,這頭惡鬼正用紙片人的腦袋發出尖銳刺耳的慘嚎。

 葉北寫出了【文人】二字。

 “我說!我說……我……”女兒看不下去,她眼中有淚,歇斯底裡地揮著筆杆,在門外甩出一把把帶血的墨。

 “我想……我……我想考個好學校,爸爸是做題的老師,他把題都告訴了我……”

 這幢老屋,是書香門第,規規矩矩左右對稱的設計。

 母親則是眼中有怨,如血朱唇輕啟。

 “他教了大半輩子的書……就做了這麽一件錯事,每個月的工資還不夠買衡陰市一平方米的商品房……”

 規規矩矩的教書先生,做了生平唯一一件不規矩的事。

 ——而這位惡妻,也不規矩,是個大嘴巴。

 葉北眼神一滯,突然!

 他的右臂叫數枚鋼刃扇骨射穿,釘在大堂的供台上!釘進文曲星神官像的臉!

 趁此良機,歐陽之妻策動扇布,蒙住武寰,卷走了葉北的武器。

 “我們拜了一輩子文曲星……一運二命三風水,四靠陰德五讀書。”母女倆齊齊湊了上來,表情惡毒。

 女兒瞪大了眼睛,淌下了血淚,她問:“為什麽?爸爸的學生們?為什麽要檢舉揭發他?為什麽……我明明那麽小心,考得不算太好,壓著分數線去的,可我每寫一個字,都像是一顆子彈,射進了爸爸的腦袋裡?”

 母親咄咄逼人:“為什麽?我的老公教書育人這麽多年……想給孩子一點特權都不行?是為什麽呐?陰陽先生?我隻想拿著題去換錢,那不是他寫的字嗎?難道他的字不配換到錢嗎!”

 歐陽蓮的腦袋在慢慢複原,他憤恨又無力,惱羞成怒地罵道:“你們說的甚麽東西!死了也要我身敗名裂不得安寧?!我一生光明磊落!受不得半點汙名!我是個教書育人的老師!才不是什麽泄題的罪犯!我教了六百多個學生啊……他們哪一個不是將我當父親看?工資有名聲重要嗎?有嗎?你們胡說八道些什麽呀!”

 歐陽蓮對於有辱書香門第之事,在死後都不肯去認。

 葉北抬頭看去,房梁上的三炷香。

 ——正是三位惡客上吊自殺的屍體。

 母親冷言冷語:“接受現實吧……老公,我們都死了。”

 女兒更加冷漠:“對,爸爸,你隻關心你的名聲。”

 父親眼睛充血,一片通紅:“是你們逼我的……是你們逼我的啊!都是你們……如果不提考試,我們本來都過得好好的……”

 葉北同學舉手發問。

 “嫌我麻煩的話……你們先把家庭矛盾解決了?畢竟家醜不外揚,我這個外人不方便聽……要不……我等會再來?”

 一家三口齊齊瞪著葉北!

 歐陽蓮喃喃道:“殺了他!”

 女兒亮出了筆,滿臉的不情願,有種病態的扭曲感。

 “不!我不想殺人……我是被逼的!我真的是被逼的……就和我的考卷一樣……我明明有能力考過去,爸爸,為什麽我這麽倒霉!你說這是為什麽呀!?”

 她抬起了手,筆杆中的紅光正在蓄積怨念。

 母親手中多了一支鋼刃扇骨,同樣也有病態扭曲的憤怒。

 “我受夠了……我受不了啦!這日子沒法過了……我大字不識一個,怎麽就進了你的家門呢?還以為讀書人能有幾個臭錢……和你吃了那麽多年的苦,夏天熱了,想買台空調,結果你就給我這麽一把破扇子……什麽古香古色?沒想到斯文是斯文了,最後落得這麽個下場,死了還要被一千個一萬個人罵!我好恨!我好恨啊!”

 歐陽蓮提起了胡琴,對葉北恨得牙癢癢。

 “文字能傷人!文字能害人!文字能殺人!”

 胡琴卷宗之中,是一張報紙——是報道這宗自殺案,還有泄題案的報紙。

 是為人師表,背地泄題求財罪行敗露的證明。

 是遭受辱罵,被輿論的文字活活逼死的慘劇。

 提供試題答案罪——情節嚴重的,處三年以上七年以下有期徒刑,並處罰金。

 但是,罪不至死。

 ——泄題日期,是幾個月前的高考。

 ——死亡日期,正是今天。

 是文字和舌頭,殺死了他們。

 是他們自己,殺死了他們。

 也正因為煤球的特殊能力,讓這家子【文人】,受了【現世報】。

 葉北頹著身子,一言不發。

 三頭惡鬼各使神通,逞凶之時——葉北猛然從供台中牽動右臂,對舌尖輕輕一點。

 白龍的靈力凍住了舌頭上的發芽嫩枝——緊接著,便是迎面射來的兩支鐵扇骨!

 它們鑽進了葉北的左手腕骨之中,再難進一步。

 最後便是筆尖射出的致命子彈!

 鐺——

 葉北以扇骨擋下了這枚彈丸。

 它在房屋中彈跳,撞上柔韌的紙屋橫梁,劃過筆杆的圓潤紅漆,直直射進了歐陽蓮的腦袋。

 三隻惡鬼都是大驚失色。

 葉北站了起來。

 “JackPot(中頭獎)。”

 他捏著撞擊子彈之後,高溫發紅的扇骨鋼皮。

 右手的大拇指捏著這枚鮮紅的烙鐵,將拇指中的血肉都化作孟婆湯。

 ——恢復了行動能力之後。

 他已經扔掉了最後一點同情心。

 ——宛如一位閻王判官,鬼魅無常。

 “生前犯罪,死後也得贖罪,自殺是要下地獄受刑的呀......而且,你們也不打算付錢,真是可怕的一家人。”

 他用著倀鬼的身子,踩著輕靈的步伐,逐個扯著這一家人的頭髮。

 “你不及格!”

 給父母的腦袋蓋上章。

 “你也不及格!”

 在女兒的臉上。

 點了個讚!

 “打回去,重新考!”

 一分鍾後。

 葉北收拾好儀容,走出大門。

 他心情愉悅,和女兒打了個招呼。

 葉北笑嘻嘻:“麽麽噠!~~”

 閨女嫌棄:“你有點凶獸的樣子呀,丟人。”

 葉北凶巴巴:“麽麽噠!——”

 嬛婍沒眼去看,轉而進行道德層面的精神攻擊。

 “你不是要伸張正義嗎?這一家子死得叫正義?”

 葉北想了想, 他抱住煤球,才懶得理那麽多的爛帳。

 “這種問題,還是留給專業的學者來回答吧。畢竟,我不是文人,我也沒參加過高考。我不行,我不上。不過啊,說不定我要是沒輟學,沒走上除靈師這條路,早就變成學霸,造福人類成為高薪低風險帶假期的人生贏家了。”

 “嘶……”嬛婍倒抽一口涼氣,不情不願地跟著葉爸爸上了車,她感覺,葉北的弱點越來越少了。

 葉北發動引擎,要去下一個靈災地點。

 “我就奇怪一個事,明明讀了那麽多書,為什麽就是不會講道理呢?”

 嬛婍剛想嘲諷老爹沒眼界,沒見識,大驚小怪的。

 她突然臉色一變,看見葉爸爸的微妙眼神,她問,

 “喂!你在暗示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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