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道子複原已經有三日,他父親李秋勝幾次暗中來看他,李道子雖然察覺,卻沒有主動去見。
但每日的晚飯,父子倆是一起用的。
勤兒因為擔心李道子,又留了下來,說要李道子徹底康復才肯走。
這日天氣十分惡劣,從晌午開始,天色就十分陰沉。
李道子身為城隍對天象變化很是敏感,覺得這雷雨來的不尋常。到了傍晚,狂風驟起,雷電交擊。
這是十年來錦城罕見的大雨。
往北面的清源山望去,全是一條條粗壯的閃電,好似銀河般泄落。
大約這雷雨持續了三個時辰,護城河的水都泛漲起來,若是繼續這樣下去,遲早會倒灌城內。
李道子在這樣的天氣自是沒法安心打坐,他手上是一隻巴掌大的水缸,有些殘破,正是當日那個穿山甲妖的法器。
李道子之前沒找出它的用途,現在有法力之後,再次嘗試。這次果然找到了關竅。
原來這法器裡有一道禁製,需要用法力才能煉化。
現在他一點點分出自己的法力慢慢煉化禁製,不過進度不是很快,大約還要數日的功夫。
他也用法力注入木劍,卻是沒找到什麽禁製。
但他明顯感覺到木劍和他的聯系更加緊密,十分喜歡被他的法力溫養。
一陣急促的敲門聲打斷李道子對水缸禁製的煉化。
“李伯,有什麽急事嗎?”
“二老爺回來了,大老爺讓我來叫三少爺速去見面。”
李道子將水缸收回袖子,跟著李伯出門。
尚未到正房,他就察覺到一股死氣。
李道子心頭一歎,推開房門。
此時他二叔李秋白正躺在床上,身體冰寒,李秋勝緊緊握住自己二弟的手,聽到門外動靜,瞅了一眼,對李秋白道:“他來了。”
他起身走到李道子身邊,拍著李道子肩膀道:“你二叔有話跟你說,我希望你能讓他走得安心一點。”
他又輕聲道:“哄哄他也好。”
李秋勝出去,關上房門,只剩下叔侄二人。
李道子看見在病床上的二叔,絲毫不見幾日前的生龍活虎,神氣衰竭,好似一盞隨時要滅的燭火。
李秋白看到李道子,說道:“對不起。”
他指的是之前還李道子走火入魔的事。
李道子歎息道:“都過去的事了,二叔還有什麽話要對我說?”
他握住李秋白的手,純陽法力渡入進去,如進一潭死水,絲毫漣漪都驚不起。
李秋白道:“二叔自己知道自己的事,活不了了,沒想到你居然已經煉成法力,看來上次你是因禍得福。”
李道子收回法力,以他的眼力自是瞧出二叔命就在這一時三刻了。
他道:“二叔有什麽要吩咐我的話嗎?”
李秋白道:“我胸口繪了一段經文,我死後你將它記住,料來對你有點用處。還有,害死我的人是玄天宗幻陰真人的弟子胡青羊。我邀他跟我一起去對付那將要化形的蛇妖,已經找到了那蛇妖的巢穴,沒想到他竟用歹毒的手段抽了我一身氣血去布置煉魔陣,我縱然心下有些防備,都沒想到他會在我們對付蛇妖之前對我下手。
我耗盡最後一絲精血,施展了一門絕命的功夫才逃走,但已經不可能活下來了。我拚著這一口氣回來,是希望我身上這門功夫能傳下去。那胡青羊是我在別國結識的煉氣士,他在幻陰真人那裡並不受重用,
這次說是想要取蛇妖精華獻給恩師,以求博得幻陰真人歡心。我亦知幻陰真人走得也是太陰路數,故而不疑有他,沒想到這家夥從一開始就打定主意要拿我的布陣。 他現在應該還在和蛇妖惡鬥,無論成敗,必然大有消耗,短時間應該不會出現。這廝還不知道我跟你的關系,但他如此狠辣,害死我必定想要斬草除根,說不準會查到咱們李家頭上。因此我將這段事說與你,不是要你幫我報仇,而是希望你有所警醒。最好……”
李秋白雙目睜著,但已經沒了氣息。
李道子合上他眼眸,知道二叔的意思是讓他帶著家人遠遁。
他輕輕一歎,以他城隍神之能,亦察覺不到二叔的陰魂,想必是魂飛魄散了。
即使二叔不去找那蛇妖,只怕那胡青羊也早已打上他的主意。這般行事狠辣的人物,如果留著,始終是個後患。
“那個胡青羊既然要拿二叔的精血布陣,說明他實力不是很強,蛇妖即使被他打敗,只怕那時他也實力大打折扣。我有城隍神的神力,兼之新煉成法力,憑著木劍,應該和他有一戰之力。修道士的手段難以估量,如果我不去找他,他說不準仍能追蹤到李家,屆時我就被動了。現在那家夥怕是不知道,我如果立即趕往清源山,找到他的下落,仍有機會將他除掉。二叔說他不受幻陰真人重視,如果我首尾處理得乾淨,未必會引起幻陰真人的注意。就怕幻陰真人能通過算卦知道是我害了他弟子。賭一賭了,如果我不主動出擊,始終是坐以待斃。”
李道子心知他是別無選擇,因為他可以將父親他們送走,可他身為城隍神如何離開。
他二叔也是不知曉這一點。
“哼,這人行為不端,殺了他說不定也是一樁功德。”
李道子知道自己別無退路。面對這等狠辣人物,對方即使知道他是青陽俗家弟子,只怕會更加決絕來殺他,畢竟他現在只是個俗家弟子,說白了和青陽牽扯不深,將來若是入青陽,地位更高,或許就有了報復對方的實力。
他不得不以最大的惡意來猜測這種人。
他心念一絕,木劍出現在手上,這滔滔雷雨仍是未平息,天地氣機散亂,若是殺了那胡青羊,大有可能就此絕了後患。
他向來謹小慎微,卻也不乏決斷。
當即推開房門,父親卻在門外。
李道子點點頭,說道:“我出去一會,你們先別動二叔。”
他也顧不得掩藏手段,法力注入木劍,一躍出了院牆,身形淹沒在瓢潑大雨裡。
李伯看得一呆。
李秋勝卻扭頭看向房內已經無氣息的二弟,低聲哽咽道:“二弟,是你讓我見識到這孩子的另一面。”
知子莫若父,他自是看出李道子是帶著殺氣離開的。
第23章
雨勢逐漸不再滂沱,錦城到清源山有一百裡,李道子用了一盞茶時光。天上的雷電稀稀落落,但李道子仍能憑借對氣機的感應察覺何處受到的雷擊最凶狠。
何況那煉氣士胡青羊布置煉魔陣,必然會引動天地氣機變化。
李道子身為城隍,又修煉最正宗的煉氣法,對此極為敏感。不多時他就尋到一處高崖,在崖邊一塊大青石藏住身,看見一名山羊胡道士抓住一根長幡不住轉動,一條青色巨蟒困在長幡邊上一團金光內。
他仔細觀察,發現那長幡下面還有一條條縱橫交錯的紋路,金光正是從裡面湧出的。
青色巨蟒在金光裡不住翻滾,卻仍舊沒衝出來。
李道子暗道:“這就是那煉氣士胡青羊了。”
他沒有立即行動,而是仔細觀察。
李道子登時發現一點不對勁的地方,那巨蟒看似衝不出金光,實則一直有余力,再瞧天上稀稀落落的雷霆落在金光上,威力自然削減一層。
那巨蟒看似受到了雷擊,實則靠著金光竟也沒有受到太大損害。
山羊胡冷笑道:“狡猾的蛇妖,你以為本道爺瞧不出你在借助我的煉魔陣抵抗化形雷劫嗎?”
終於最後一道雷霆灑落,烏雲漸漸開始散去。
月光灑出來。
巨蟒不再撞擊金光,蛇眸淡漠地瞧向山羊胡。
山羊胡道:“我正是要你完完整整度過這化形雷劫,方才好取你那升華過後的元丹。”
他猛地噴出一口血到長幡上,巨蟒不由發出一聲蛇嘯。
原來巨蟒身上竟纏繞其密密麻麻的金色絲線,將其牢牢地捆綁住。
李道子心道:“這時他必定大意,我該出手了。”
“不,再等一會,看蛇妖還有沒有反擊的手段。”他按捺住衝動,尋找最好的機會。
驀地心頭生出一陣極大的危機。
自東邊的月光裡竟然走出一個身穿白衣的女子,梳著道髻,一根白色的玉簪插在黑發上,格外顯眼。
她白玉似的兩根手指將玉簪取出來,一頭柔順的黑發披落,實是有顛倒眾生的美麗。
李道子一生之中從未見過如此美麗動人的女子。
在她臉上找不出任何瑕疵。
一切都是造化。
玉簪自她手中飛出,目標正是那山羊胡的長幡。山羊胡仿佛被定住一般,玉簪將長幡撞了一下。
長幡登時化為灰燼。
轟!
山羊胡口噴鮮血,身子倒栽蔥似的飛出老遠。
他從地上慢慢爬起來,瞧著白衣女子,臉上的肌肉不住抖動,顫聲道:“你是至少化形有五百年的妖王。”
白衣女子淡淡道:“玄天宗的人果然有見識,不過我可不喜歡做什麽妖王,只是在此地清修而已。看在你煉魔陣幫我妹妹化去妖氣的份上,便饒你一命,滾吧。”
山羊胡忙往崖邊走,還沒走到邊上,一條蛇尾甩中他身體,不知摔斷了他多少肋骨,整個人掉落山崖,生死不知。
白衣女子皺眉道:“青兒,玄天宗可不是好惹的。”
她閉上眼眸,又緩緩睜開,道:“還好,這人沒摔死。”
李道子大氣都不敢喘,他抱元守一,生怕漏出半點動靜給白衣女子瞧見。這顯然是一位了不起的大妖魔,不過對方既然忌憚玄天宗,自己若被發現,到時將青陽道宮和蛤蟆道長的名頭搬出來,說不準還能活命。
他手心緊緊握住木劍,卻不住冒冷汗。
青色的巨蟒扭動身軀竟朝李道子這邊過來,李道子暗道不妙。
白衣女子忽然道:“你快回洞裡煉化身體。”
青色巨蟒極聽白衣女子的話,似電光般鑽進山崖上一座靠著山壁的洞穴。李道子借著月光,看得清楚,上有“今暝”兩字。
他松了口氣,耳邊突然響起那白衣女子的聲音。
“你還要躲到什麽時候?”
李道子仍是不敢出去。
“我知道你就在石頭後面,你出來吧,我本來就不喜歡殺生,何況……。”她卻是想起之前跟李道子的親密接觸,那時還不如何覺得,可是有生以來好似隻跟這一個男子有過如此親密。雖然他還不知道。
李道子這下知道對方確實發現了自己,只能老老實實出來。
白衣女子打量著他,心道:“紅姑姐姐說我有一道情關難過,可什麽是情呢?不如拿這小子試試,也好事先有個準備。”
李道子卻不知這一心向道的蛇妖竟開始打他的主意, 想用他來參詳情劫。
李道子不敢說話,怕著妖魔喜怒無常,一句話不對便給自己打殺。可是不說又不行,他平心靜氣,緩緩道:“我是青陽道宮的俗家弟子,這道士害了我叔父,我正尋他,實是無意冒犯兩位。”
白衣女子道:“原來那武者是你二叔,早知我就救他了,不過這樣一來卻讓那道士布置不成煉魔陣,青兒化去妖氣便又更困難了。”
李道子一愣,這妖魔什麽意思,竟要看在自己面上救二叔?難道她和青陽道宮有什麽淵源不成。
可以她的身份,萬萬不會賣自己一個俗家弟子人情才對。
李道子百思不得其解。
但從對方這句話,李道子判斷出白衣女子應該不會對自己下殺手。他心下松一口氣。
李道子回道:“娘娘若無什麽要事吩咐小可,那我就不打擾了。”
他實是不知如何稱呼對方,乾脆叫她娘娘,以示尊重。
白衣少女凝眸看向李道子,似乎有些話要說。
李道子只是客氣,他實是生怕對方要留下他。可是要是直接走,惹她發怒怎麽辦。
雖然心下覺得對方不會拿自己怎麽樣,到底有些不踏實。
白衣少女似下了什麽決定,問道:“你可曾有心儀的姑娘?”
李道子實是摸不著頭腦,老實道:“沒。”
白衣少女道:“也無婚配?”
李道子道:“沒有。”
白衣少女道:“那你覺得我好看嗎?你喜歡我嗎?”
李道子如遭雷擊,這是什麽劇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