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辯坐在高高的看台上,身後是呂強和張全兩個最受他信任的太監。
他正在跟蔡邕說話。
“先生,您也是當世大儒,您覺得二龍先生和康成公近日會講什麽呢?”
蔡邕聞言搖搖頭:“這一點老臣也說不準。不過仔細想來,應該不會讓陛下失望,不會讓百官失望,不會讓百姓失望。”
劉辯笑了笑:“怎麽沒看到朕的老師?”
“伯照應該在下面。”蔡邕說了一句,具體的就沒有說,也沒有解釋什麽。
“老師今日應該也會登台吧?自從朕登基之後,就很少再能聽到老師講學了,這一次有康成公和二龍先生在側,想來老師應該會好好準備一二,定然能夠說出驚人之語。”
劉辯臉上露出一絲期待,又道:“這可是著實是我朝文教啊。”
“陛下說的正是。”蔡邕隨聲附和了一句。
“不過朕還是更喜歡剛才那場戲,唱的挺好的。”劉辯又補了一句。
蔡邕這個時候嚴肅起來:“陛下,那些不過是玩鬧,切不可沉溺其中。”
“老大人這話就不對了。”劉辯反駁道:“老師也曾經說過,這人啊,得先滿足生存需求,繼而滿足發展需求,最後就要追求精神需求。朕現在沒有生存壓力,發展需求也沒有,可不就得有點精神上的追求嗎?這總比鬥雞走狗,遛鳥玩女人雅致多了吧。”
“尚書令的話,陛下也不用全信。”蔡邕嘴角抽了抽,不知道該怎麽說了。
“那孔聖人的話,總是對的吧?”劉辯又道:“倉廩足而知禮節,衣食足而知榮辱。這不就死老師說的,生存需求、發展需求和精神需求麽?”
“陛下,那是管子說的。”蔡邕覺得頭疼,這幾句話聊下來,感覺自家的這陛下有點不學無術的樣子。
但他卻沒注意到,劉辯眼神裡的笑意:“孔子說的也好,管子說的也好,重要嗎?其實不重要,只要有益於朝廷就行了。”
蔡邕畢竟老了,反應沒那麽快,聞言沒有多想:“陛下說的正是。”
但是不遠處的荀璦可也聽的清清楚楚的,劉辯話裡的意思,他一下就聽明白了。這場講學,不管是誰勝誰敗對劉辯來說都無所謂,他隻想要有益於朝廷的學說。
荀璦很清楚,真正有益於的天下的肯定是新學,但是如果將這個范圍縮小到皇家的話...那儒學才是最好的。
想到這裡,荀璦忽然有些緊張起來了。他不擔心董明會不會輸,他隻擔心就算贏了,劉辯也會拉偏架。
但現在說什麽也沒用了,因為荀爽和鄭玄兩個人已經開始了。
不過讓人奇怪的是,鄭玄並沒有在自己擅長的方向開始講起,反而拋出了一個頗有些奇怪的問題。
“昨日吾做一夢,於夢中化為一陳姓富家翁,享盡人間榮華富貴,今日一朝醒來,卻孑然一身。平日裡,大家都發夢嗎?”
沒等眾人回答他繼續道:“昔者莊周夢為胡蝶,栩栩然胡蝶也,自喻適志與!不知周也。俄然覺,則蘧蘧然周也。不知周之夢為胡蝶與,胡蝶之夢為周與?周與胡蝶,則必有分矣。”
“吾是那陳姓富家翁發夢成了鄭玄,還是鄭玄發夢成了富家翁?”
這問題問的,在場的眾人都蒙了,不過很快就都產生了興趣。因為大家都做夢,也都清楚做夢的時候是不清楚自己在做夢的。
鄭玄這個問題拋出來,其實就是在問,到底我們所處的世界是真的還是假的。如果是真的有什麽證據能夠證明,如果是假的,那真的世界又在哪裡呢?
鄭玄這是不按套路出牌了。
包括荀爽都愣了,他昨天已經跟鄭玄商量了好了,今日隻談:禮!不管是為了朝廷,還是為了儒學,談禮都是最為合適的。
而且,不管是鄭玄還是荀爽都對禮極為精通。雖然兩者在對禮的理解上有偏差,但是都能自圓其說。
董明其實不知道,鄭玄才是這個時代經學的集大成者。也許有人輩分比鄭玄高,資格比鄭玄老,但是在經學上,可以說再過上百年也沒有出其右者。
鄭玄治學以古文經學為主,兼采今文經學。他遍注儒家經典,共有六十多種,使經學進入了一個“小統一時代”。著有《天文七政論》、《中侯》等書,共百萬余言,世稱“鄭學”,為漢代經學的集大成者。
《後漢書》本傳總結鄭玄的經學成就說:“鄭玄囊括大典,網羅眾說,刪裁繁蕪,刊改漏失,擇善而從,自是學者略知所歸。”
最關鍵的是,鄭玄所有的學說,都是以禮為根基的。
鄭玄這輩子最得意的就是編輯、注釋了“三禮”。漢代《禮經》隻憑師授而無注解,馬融也隻注了《喪服》經、傳,“三禮”這個名稱雖然是馬融、盧植提出來的,但卻是真正將“三禮”的名分確定下來,還是得看鄭玄。
鄭玄分別為《周禮》、《儀禮》、《禮記》作注之後才確定下來。
他遍注群經,而對“三禮”用力最深,取得的成就也最高。其《三禮注》遂為後世治禮學者所宗,孔穎達甚至說“禮是鄭學”。
由此可見,鄭玄的看家本領,其實就是禮學。他跟荀爽商量好的,也是圍繞講學展開。但是今日,鄭玄卻選了一個讓所有人意外的點。
問了一個特別形而上的問題。
董明在下面倒是很開心,因為只要鄭玄開這個頭,那這一場他就贏定了。搞哲學?不管是唯心主義還是唯物主義,咱們都不虛。
台上,荀爽楞了一下,苦笑一聲,不過話茬還是得接:“康成公既是康成公,何來富家翁一說?若康成公乃是一夢爾,那我等何如?上古先賢何如?”
聽到荀爽這句反問,董明搖了搖頭。荀爽不知道是沒有思考過哲學本源問題,還是被打了一個措手不及,總之這個反問沒有太高的技術含量。
鄭玄直接追問道:“夢中自成世界,自然有其先賢,有其人物。”
荀爽這個時候已經穩住了心神,很快就抓到了鄭玄話語中的漏洞:“可先賢切實存在,在史籍,在口耳,而不在夢中。”
“二龍先生又豈知你我二人不在夢中?”
“又在何人的夢中?”
董明在下面臉上露出一個奇怪的表情,如果不是知道這兩人的身份,光聽這兩個人扯淡的話,他都覺得這是兩個神棍在拌嘴了。
“又在何人夢中?”荀爽這句話問的很是直接,但是鄭玄卻露出了沉思的表情。因為這一點是之前他也沒有想明白的問題。
眼下又被問到了,卻忽然間閃出了一絲靈光。
“也許,我等不過是他人的一場大夢。”鄭玄忽然面色古怪的說了一句,說完之後,整個人的精氣神都矮了半截。
這話一出,現場又熱鬧了起來。
看台上,劉辯的臉上也不太好看,一揮衣袖坐了下來:“那朕這天下豈不是也是一場大夢?”
“可真敢說啊。”荀璦這個時候完全放心了。接下來只要還順著這個節奏往下走,鄭玄會把劉辯對儒學的好感敗光的。
就算荀爽能拉回來,鄭玄這句話,也已經變相的惹了劉辯不高興了。不管怎麽說,至少短時間內,劉辯不會拉偏架。
“康成公倒是巧思,不過是夢也好,不是夢也好。我等終究是要在這方天地有所作為的。我等儒家子弟,修齊治平,只在己身,不在外物。”荀爽這句話,才算是真正的讓這場講學進入了正確的節奏當中。
“而修齊治平,則應該知禮。”荀爽快速說道:“人生而有欲,欲而不得,則不能無求。求而無度量分界,則不能不爭;爭則亂,亂則窮。先王惡其亂也,故製禮義以分之,以養人之欲,給人之求。使欲必不窮於物,物必不屈於欲。兩者相持而長,是禮之所起也。故禮者養也。”
這就是拋出自己的論點了。
鄭玄這個時候也從“人生不過是他人一場大夢”的愁悶中反應過來,知道自己剛才犯了大錯,想要彌補一二:“禮者,製也。有夫婦然後有父子,有父子然後有君臣,有君臣然後有上下,有上下然後有禮義。禮義備,則人知所厝矣。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君為臣綱,父為子綱,夫為婦綱、”
簡單地說,鄭玄認為禮就是制度,就是綱常。只有制度綱常穩定了,那麽百姓就知道自己改做什麽了。
荀爽則提出了自己的理解,他認為禮是有兩層涵義的,一方面,“禮”是養人之欲的。人而有欲不可不讓其得。人人想得其欲,便不免要爭,爭則亂,亂反不得其欲。故每一個人既要得其欲又不能不有所節製,這就是養其欲。
另一方面,“禮”是顯示區分的。人之所以能夠組成群體戰勝周邊環境,是因為有所區分。
這一點,鄭玄也是統一的,他笑著回道:“余嘗聞,荀子曰:力不若牛,走不若馬,而牛馬為用,何也?曰:人能群,彼不能群也。人何以能群?曰:分。此言實乃天下至理。”
兩個人漸漸進入狀態,開始炫技。從根本上來說,兩個人對禮的認識還有所區別的,鄭玄對禮的注釋更注重皇帝的權威,神化皇權;荀爽對禮的注釋則更重視制度、律法,制度與法律對人的製約作用。
他們倆說的天花亂墜,舌燦蓮花,底下的人也聽的如癡如醉,滿臉陶醉。包括一開始生氣的劉辯,都聽得入神了。
實在是這兩位在禮學上的造詣太深,任何高深的東西都被他們兩個人以簡單的形式講出來,不但講出來了,還非常的有趣,吸引人。
事實上,這兩位不光是經學大佬,同時也是這個時代最厲害的老師。鄭玄教出來的徒弟,後世比較有名的就有河內趙商、清河崔琰、清河王經、樂安國淵、樂安任嘏、北海張逸、魯國劉琰、汝南程秉、北海孫乾、山陽郗慮、南陽許慈等等。
荀爽就更不用說了,只要看看東漢末年,荀家除了多少大佬就明白了。
之所以教育的學生比較出色,不管是他們學問精深,主要還是會講課。眼下這場講學,兩人一同發力,自然是講的妙趣橫生,讓人沉迷進去。
哪怕是董明,也聽得非常用心。
但,講得好歸講得好,事情還是得做。他聽的用心,也打心眼裡佩服這兩位,畢竟真要講“禮”,他也就是個文言文翻譯的水平。不像這二位,摻入了自己的理解和自己的政治理念、政治抱負的。
大概講了一個時辰,兩個人都停了下來。有人上去送茶,將兩人扶下來。這不是說講學就結束了,反而精彩的才剛剛開始。
因為在等一刻鍾之後,兩人休息好了還會上來,然後接受在場所有人的提問。甚至於,有誰要是有信心的話,也可以上去跟兩人辯駁一番。
荀爽和鄭玄下來的時候,額頭上可以看到細密的汗水,被人扶著來到後台,直接坐在了軟塌上。都沒有了說話的心思,全在閉目養神。
董明就在一旁站著,也沒有打擾他們,因為他知道接下來這兩位還得更辛苦一些。這也是他的一個優勢。
畢竟是兩個老人家,精神勁頭本來就不如他,在這麽消耗一場,接下來肯定會受到精神和肉體雙重疲憊的打擊。
尤其是荀爽,他的身子骨現在已經很糟糕了,這麽一場下來,估計折壽了。董明也不清楚這老頭到底是怎麽想的。
這是在拿命拚啊。
看台上,百官也紛紛稱讚剛才兩人的辯論,一眾儒家出身的大臣們更是興奮地臉色通紅。蔡邕不知道什麽時候來到了盧植的旁邊,兩個人正在小聲交流著。
“子乾兄,這三禮之說可是你提出來的,想不到康成竟然走在了前面啊。”蔡邕倒不是調侃盧植,而是單純的佩服鄭玄:“守節不仕這些年,卻以經學稱雄於世,我等...是不是錯了?”
盧植搖搖頭:“儒者,為國效力也好,為先賢著述也好,都是本分。沒有什麽錯與對的。只不過,隨著康成的名望越來越高,當年那些陳芝麻爛谷子的事情又要被翻出來了,老師這身後名....唉”
剩下的話他沒有說出來,但是蔡邕卻知道他什麽意思,不過這件事他也沒法說什麽,只能歎一口氣。
鄭玄和盧植有同一個老師,這個人叫馬融。他幹了一件什麽事情呢?當年鄭玄從他那裡離開的時候, 馬融覺得這人詩書禮儀全都精通了,很是誇耀了一番。
並且還跟學生們說:“鄭生今去,吾道東矣!”意思是說,由他承傳的儒家學術思想,一定會由於鄭玄的傳播而在關東發揚光大。
可是鄭玄剛離開沒有多久,這位就帶人追了上去,想要把鄭玄給殺了.....好在鄭玄聰明,提前發現了追兵,躲在了一個橋洞下面,不過卻被發現了。
只不過馬融這個人,精通術數,癡迷於算命。他發現鄭玄的時候,見鄭玄躲在橋洞下面,叫上的木屐還踩在了水面上,便對人說:“鄭玄如今土下水上,依靠著木,這回他死定了”
於是不殺鄭玄,帶人離開了。
這是因為馬融很是迷信,故人認為,土下水上的木,只有棺木。當時鄭玄的處境在馬融看來,就是一隻腳踏進了棺材裡,實在沒有必要自己動手,憑白汙了名聲。
由此,鄭玄逃過一劫。
眼下,鄭玄名聲越來越大,門人弟子也遍布天下,這些早年的事情早晚被人扒出來。到時候,馬融難免會被人拉出來鞭屍....
“不說這些,還是等著看待會兒伯照上不上台吧。”蔡邕歎了一口氣之後,又道:“今兒個說不定是伯照一鳴驚人呢。”
“文教大興啊。”盧植畢竟是個上馬治軍,下馬治國的狠人,只是稍稍感慨了一下就重新打起精神:“今日講學,定將流傳千古。”
“是極是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