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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是遊戲》第二十七章傳承
  人最得意的事情,大概就是憑借著自己的能力創造出有價值的東西,並且能夠長久地傳承下去。

  但如果這種東西沒有辦法傳承,那就立刻會變成最大的遺憾。

  鄭軒之現在就有這種難以言表的遺憾。

  他今年85歲,放在70就算古稀之年的古代可以算得上長壽之人,當然擱現代社會也算活得夠久了。

  對於生死這種事情,他看得很開,也從來不在兒孫面前避諱。

  唯有一點,他最得意的東西面臨失傳的窘境,這讓他一直都很不甘心。

  特別是最近幾天,他自覺大限已到,馬上就要離開人世,越發得夜不能寐,每日過得十分煎熬痛苦。

  那個他最得意的東西不是廚藝,或者說不是簡單的廚藝,而是對於味道的理解。

  在雷澤很小的時候,他就跟雷澤講過的那個“庖丁解牛”的故事。

  故事裡邊的庖丁,從技入藝,從解牛之術中領悟了養生之道。

  而他鄭軒之並不比庖丁差,他從精湛的廚藝之中領悟的是“味道”,不是大家日常所說的酸甜苦辣那些味道,準確來說應該是“味之道”。

  這是一種很玄妙的東西,很難用語言解釋得清楚。

  強要去解釋的話,大概用一個例子可以說明其中萬一。

  比如說同樣一道很簡單的菜品——拍黃瓜,不同的廚師用不同的做法來做這道菜。

  有人乾脆利落地一刀拍碎,有人用特殊的手法讓黃瓜保持柔韌的同時還能有脆爽的感覺;

  有人隻用鹽和醋調味,有人則添加了許多秘製的調料增添風味。

  就像一萬個人眼中有一萬個哈姆雷特一樣,一萬個廚師有一萬種製作拍黃瓜的方法。

  很難說這些方法誰高明誰拙劣,更沒有辦法用非常準確的數字來描述它的美味。

  這就是“味之道”,雖然不算全面,卻也能讓人窺見味之道的一斑。

  而鄭軒之的味之道,是由他數十年的廚師生涯中製作出來無數道菜品的經驗、以及認真觀察無數名客人品味過他的菜品之後的反應,用一種很玄妙的方法提煉出來的。

  他認為,味道並非是簡單的菜品的味道,而是菜品本身的味道和客人的味蕾相遇之後,經過激烈碰撞後的升華。

  單獨強調菜品本身的味道是不全面的,必須再綜合時間、環境、客人自身對味道的理解等等方面,做出適當的調配,最後才能讓客人品味出獨屬於這位客人的那種最極致的味道。

  在他看來,一名廚師隻掌握他應該掌握的所有廚師技術,然後悶頭在廚房裡製作各種所謂的成熟的菜肴同樣是不夠的。

  他們必須積極地走出廚房,拿出兩軍對壘的氣概,與客人進行一場沒有硝煙的搏鬥,認真地觀察尋找客人的喜好、味蕾特征等等,最終再用心地結合熟練的技術,為客人們呈現出客人在那個時候所能品味到的最極致的味道。

  也只有這樣的廚師,能體會到這種純粹的“味之道”的廚師,才能稱得上大師。

  但這樣很難。

  在這個浮躁喧囂的社會,到處都是像他的得意弟子雷宏遠那樣急功近利的廚師。

  他們不可能也不願意沉下心來,認真地體會獨屬於他們的味之道,認真地為客人們奉獻真正的、藝術的美味佳肴。

  而其中的佼佼者雷宏遠做到了另外一個極致,他用現代化的流水線、通過非常嚴格的控制手段製作出成本非常低廉的美食。

  比西式快餐更加美味健康,但和傳統中式美食比起來則多了許多生硬和冰冷。

  就像陽春白雪與下裡巴人一樣,這兩種方式,鄭軒之沒有辦法硬把它們較量出高下。

  一個做到極致,隻服務於少數精英,只能讓那些少數付得起代價的上流社會的客人享用;

  一個做到極簡,服務於更加廣大的普羅大眾,讓社會底層也能享受到不那麽極致、卻是他們吃得起的美食。

  但是對於鄭軒之來說,他無意去強迫雷宏遠改變理念,他只是遺憾沒有辦法把自己多年心得經驗傳承下去,讓他的名字在華夏美食界繼續響亮下去。

  很久之前他就考慮過這個問題,也曾經想過各種方法想要找到合適的傳人。

  可是那同樣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情,想要理解他的“味之道”,頂尖的廚藝是前提條件。

  刀工、鑊功、火候、調味、勾芡、食材鑒定與處理等等基本功,必須都得是頂級才行。

  就拿刀工這一項比較直觀的基本功來說,三十年以下的刀工不必考慮。

  連細如發絲的豆腐都切不出來,還談什麽大師水平,再練三十年再說吧。

  可是有頂尖廚藝的高明廚師往往都有自己對廚藝的理念,想要讓他們放棄自身所學半道出家學習他的理念,基本上是不可能的事情。

  就比如鄭軒之最得意的弟子雷宏遠。

  不得已,他放低了條件, 先從對味之道理解的天分這一方面挑選。

  然後他發現這樣同樣很難,他想讓一個沒有拎過菜刀的門外漢理解味之道,無異於對牛彈琴。

  這方面的例子眼下就有一個,那就是鄭軒之的外孫雷澤。

  因為跟著鄭軒之長大,雷澤對味之道的理解確實與鄭軒之相近。

  但有一點,這是個隻喜歡吃美食卻對如何製作美食半點都不感興趣的家夥。

  不管鄭軒之如何引誘或者強迫,都不要想讓雷澤去拎一下看起來濕乎乎的菜刀。

  逼急了,這個倔驢小子乾脆玩失蹤,倒讓他自己急得滿頭大汗。

  嘗試過N多次之後,他也只能放棄這個不切實際的念頭,轉而想從其它方面入手。

  只不過他後來的嘗試全都以失敗告終,兜兜轉轉浪費了十幾年時間也沒有半點收獲。

  ……

  就在鄭軒之以為他畢生所學終將隨著他的去世埋沒的時候,鄭秀雲一個簡單的誇獎讓他看到了希望。

  雷澤這混小子,從來不拿菜刀,第一次切菜的表現竟然比做了幾年十飯的女兒鄭秀雲還要好。

  那是不是意味著這小子在刀工方面是個天才?

  經過一次削水果的考驗,鄭軒之發現這竟然是個事實,雷澤削水果時表現出來的純熟刀工比他想象的還要好。

  如果,萬一這小子在其它方面也是天才,那是不是意味著他獨特的“味之道”,真的有機會傳承下去?

  鄭軒之佝僂的身體重新挺直起來,暮氣沉沉地的眼睛裡爆發出了前所未有的閃亮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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