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11點半，東裡小區9號樓1802室。

　　夜深人靜，在雷澤仔細傾聽耳機裡傳來的腳步聲的時候，驟然在客廳響起的爭吵聲顯得格外刺耳。

　　“雷宏遠，這四天時間，你到底去哪兒了！”

　　激烈的指責聲，明顯是老媽鄭秀雲的聲音，看來昨晚自己和外公的勸說並未起到太大的作用，她的心結顯然仍未放下。

　　不過話說回來，一句交待都沒有，不明不白地消失幾天，然後又突然半夜回來，任哪一個妻子都無法忍受吧?

　　“工作。”

　　一如既往平淡如溫開水的聲音，果然還是那個傲嬌的中年男人啊。

　　“狗屁！周五上午八點，陳誠給我打了電話，問我老爺子的身體是不是又出問題了。

　　我說沒有。他說沒有宏遠怎麽會請假，還要連續請假一周。

　　我張口結舌半天，什麽話都說不出來，最後只能說不知道。”

　　鄭秀雲的聲音激烈起來，似乎還帶了些哭音。

　　“雷宏遠啊雷宏遠，你到底有沒有把我這個妻子放在眼裡?啊?請假這麽大的事情，你連我都不告訴一聲，你讓別人怎麽看我，你讓我……”

　　“那50萬的事情，你告訴我了麽?”

　　平靜的聲音聽起來很是壓抑，莫名的讓雷澤聯想到過橋米線。

　　看著沒有任何熱氣的鵝油，下面卻是滾燙的湯汁。

　　他放下耳機，悄無聲息地走到門後，輕輕拉開一點門縫，借著客廳不甚明亮的燈光，認真觀察那個明明身體挺拔，背影卻看起來有些佝僂的男人。

　　雷宏遠的側影很是帥氣，短髮根根豎立，卻不顯得邋遢，而是給人一種很銳利的印象;

　　鼻梁挺直，上部微微凸起一個骨節，下部鼻尖處稍稍內勾，如同刀劈斧鑿一般，又如大理石雕塑;

　　他的站姿從來都挺拔如松，衣著上更是樸素簡單，除了廚師的工裝，也只會穿沒有肩章的軍綠色便裝，這是他在部隊幾年時間裡養成的習慣。

　　沒有時間繼續觀察，雷澤的注意力很快被鄭秀雲慌亂的表現吸引。

　　“什、什麽50萬，沒、沒有！”

　　雷澤驚訝地發現，向來在這個家裡頤指氣使的鄭秀雲，此時竟然像是一個偷吃零食被父母抓到現行的孩子，驚慌失措的連手腳都沒有地方安放。

　　這是怎麽回事，50萬，什麽50萬?

　　“那你來告訴我，咱們家現在有多少存款。”

　　雷宏遠的表情仍然平靜，根本不像雷澤想象的那樣，挑開鵝油湯皮之後立刻熱氣蒸騰的過橋米線。

　　“1、1萬多。”

　　鄭秀雲的聲音低如蚊蚋，如果不是現在夜深人靜，恐怕雷澤根本聽不到這幾個字。

　　他心裡吃驚極了，差點沒有控制住，想要當場衝到老媽身前，質問她這是怎麽一回事。

　　怎麽可能只有1萬多?

　　雷宏遠在陳誠那裡隻算每年工資就能拿到將近15萬，算上各種獎金福利還要更多;

　　鄭秀雲開寵物店這麽多年，口碑在寵友圈裡相當好，生意一直不差，一年下來怎麽也能賺到幾萬塊;

　　大姐雷靜下學早，結婚前打工賺到的錢，結婚時的彩禮，這一筆數目同樣不小。

　　再怎麽算，雷家現在也不可能只有1萬多的存款啊?！

　　“從退伍到現在我賺到的工資，你開店賺的錢，小靜的彩禮，一共有多少錢?”

　　“哎呀，誰還會算那些細帳啊。

”鄭秀雲的目光躲躲閃閃，怎麽看都會讓人覺得她心虛得狠。　　“買這套房子的錢，你幫助戰友花的錢，你補貼老家兄弟姐妹的錢，你捐給福利院的錢，三個孩子上學的錢，咱們一家五口人吃穿度用，賺的錢不就這麽花進去了麽。”

　　“你自己信麽?”

　　“我，我……”鄭秀雲啞口無言，片刻後，她突然大聲哭了出來，“姓雷的，你什麽意思，想跟我算總帳是麽，我，我跟你沒完。”

　　她其實並不擅長撒潑，而且在雷宏遠冰冷眼神的注視下，沒有誰還能撒潑打滾。

　　慢慢的，尖叫聲停止，大哭也變成了抽噎。

　　“宏遠，我知道對不起你，對不起咱們三個孩子。可我，我不也是沒辦法麽。”

　　鄭秀雲拽著雷宏遠的軍綠襯衣衣襟，想讓他陪她坐下來，但他沒有任何反應，雙眼仍舊平靜地注視著窗外。

　　“咱爸媽身體不好，兩個哥哥你也知道，都是妻管嚴，一分錢都拿不出來給爸媽看病。大姐和小妹又各自有特殊情況，只有我能拿出錢，我能不管麽……

　　再說， 宏遠你這一身廚藝都是咱爸一手指點出來的。咱爸隻傳授給你，兩個哥哥半點都沒學到，咱們能不管他老人家麽……”

　　鄭秀雲巴拉巴拉扯了半天的兄妹之情、師徒之情，隻換回雷宏遠五個字。

　　“你自己信麽?”

　　這下子可算把她惹惱了，像個被踩中尾巴的野貓一般，立刻就炸了毛。

　　“雷宏遠，你個天殺的，你能不能像個正常人一樣跟人說話?！

　　是，我們鄭家上上下下除了老爺子都不如你，都比你笨，都學不會老爺子的手藝。

　　可那又怎麽樣，就憑老爺子跟你的師徒翁婿之情，你敢摸著良心說不管他?”

　　不管鄭秀雲怎麽做，指責也好，撒潑也好，甚至像現在這樣炸毛都沒有用，雷宏遠仍然一如既往地平靜的像個雕像，最後再用幾個字來個一針見血，讓鄭秀雲瞬間啞口無言。

　　“爸媽看病能花多少錢?”

　　確實，兩位老人家患得其實都不是什麽大病，老年人都有的慢性病而已，花不了多少錢。

　　雖然常年住院吃藥，但一來有國家醫保福利，二來陳誠為了籠絡雷宏遠，在這一塊兒貼補了不少。

　　就算不動老本，光老爺子每月的退休金就能圓了這塊兒。

　　“雷宏遠，算你厲害，我投降行吧?”鄭秀雲拿雷宏遠沒有任何辦法，隻得老老實實地把存款的動向交待了出來。

　　“老兩口看病沒花多少，那棟別墅我拿了300萬，借給大哥50萬，然後借給二哥50萬。就是這樣，你說怎麽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