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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孟春曉一頭霧水，問道:“不是，二哥，你去鄉裡工作，怎是教師編制呢?教師編制你高興個啥勁兒啊！”

　　“三兒，我現在可是正八經的教師了，教師可是幹部身份啊，你二哥我現在是幹部了！”

　　“啥?教師是幹部身份?”

　　孟國慶一口氣差點沒上來，他突然覺得老三傻乎乎的，連教師是幹部身份這種基本常識都不知道，於是決定給他好好上一課，省得他出去丟人現眼。

　　等孟國慶講完，孟春曉這才明白，原來教師真是一種幹部身份。

　　在現在的社會體系中，正常的從業人員只有三種身份，即農民、工人和幹部。農民歸農業部門管理，工人歸勞動局管理，而幹部歸人事局管理。

　　至於剩下的那一小撮人，有個好聽的名字，叫盲流。

　　孟國慶之前雖然在灶頭初中當老師，可這個老師前面冠上了“民辦”二字，何為民辦，說白了就是以農民的身份做老師，實際上還是農民身份，只有正式編制的教師，才歸人事部門管理，才是真正的幹部。

　　一想到這些彎彎繞繞的東西，孟春曉就得腦瓜仁兒疼，可要在這個時代混，肯定不能成為一個啥都不懂的二愣子，所以隻好繼續虛心地向二哥請教:“那怎麽給你個不起眼的教師編制，為啥不直接給你公社幹部當當?”

　　“你以為公社是你家開的啊，你想要幹部身份就能給你?農轉非可是一件不得了的大事，每年的指標很少，咱們公社革委會的劉主任根本說了不算，只能把我的情況報到縣組織部和人事局，審核通過後再轉送地區和省人事局，他們點頭了才算數。”

　　“這麽麻煩?”孟春曉都聽暈了。

　　孟國慶白了他一眼說:“你以為呢！咱們公社好幾年了，一個農轉非指標都沒分到，劉主任只能采取迂回戰術，先給我落實了教師編制。我是民辦教師，民辦轉公辦要相對簡單一些，不過也挺麻煩的，這事兒多虧了劉主任。”

　　“劉主任?他不是副主任嗎?”孟春曉可是知道這個年代人們基本不會叫錯職位，一是一，二是二，副主任就是副主任，即便在背後也不會去掉那個“副”字。

　　“你孤陋寡聞了吧，劉主任十月底剛升了主任。”

　　“我說呢，之前怎麽一直沒消息，還以為劉主任拿你打鑔呢，原來是權力不夠大。這剛升了一把手，馬上就點了你的將，看來他挺器重你的嘛。”

　　“你這話說的，太俗了，不是，打鑔是啥意思?”

　　“打鑔?就是放你鴿子，玩你的意思，首都話，哦，我是聽同學說的，就學來了。不說這個了，二哥，你不會是真想在鄉裡乾吧?”

　　孟國慶當然知道他什麽意思，苦笑說:“我這不是心裡沒底嗎?萬一沒考上大學……，在鄉裡工作也挺好的，而且劉主任也挺照顧我的。”

　　“咱不稀罕，二哥，你要有信心，你肯定能考上大學，還有二姐也一樣，到時候咱們一門兩進士！”

　　孟國慶一巴掌拍在他後腦杓上，笑罵道:“瞎扯什麽，現在是新中國了，哪來的進士?當著別人的面可不能這麽說。”

　　“知道了，知道了！”孟春曉不耐煩道，“我都這麽大了，心裡能沒點數嗎?”

　　“你就是七老八十了，也還是咱們家的老么，

還得叫我哥，我批評你，你也得給我忍著，老老實實地聽著。”　　孟春曉小聲地嘀咕了兩句霸道，突然又問:“二哥，你上大學鄉裡肯放你走嗎?”

　　孟國慶啞然失笑:“我考沒考上還兩說呢，你操那麽長遠的心幹啥。”

　　“人無遠慮，必有近憂！”孟春曉理直氣壯說，“萬一鄉裡卡你的檔案怎麽辦?”

　　“怎麽會呢?”孟國慶覺得老三這個問題問的真傻，“你想想，鄉裡好不容易出了個大學生，領導們求著你去上信不信?你要是不去上，估計他們就是綁也要綁你去。”

　　“對啊！”孟春曉再一次開始懷疑自己的智商，這麽簡單的道理居然沒想到。

　　他還在用幾十年後的思維想事情，那時候大學生泛濫成災，博士都比現在的大學生多。

　　“二哥，這麽說你去鄉裡工作只有好處，沒有壞處?”

　　“有沒有好處我倒是不知道，不過我敢肯定是沒有壞處的。你呀，把心放肚子裡吧，二哥心裡有數呢。”

　　“哎呀，又害我白擔心了。不行不行，二哥你得補償我。”

　　“要啥補償?兔子肉行不?”

　　看了一眼軟綿綿地大白兔，孟春曉眼珠轉了轉，笑著說:“兔子肉就免了，一股土腥味兒，你把兔皮給我留著，說好了，不準剝壞了！”

　　“成交！”

　　在一片暴風雪中迎來了1978年。

　　大雪整整下了三宿外加兩個半白天，直到開學前一天中午才停了下來。

　　大雪封山，孟國慶特意請了半天假，送孟春曉返校。

　　兄弟倆一路艱難跋涉，到了鄉裡時，孟國慶臨時起意，打算去看看馮老頭兒。

　　馮老頭兒家門前的雪堆了老厚，也沒掃，積雪都把大門堵死了。

　　站在沒過膝蓋的雪地裡，孟國慶敲了敲大門，沒人回應，又喊了兩聲，裡面靜悄悄的。

　　用力地推門也沒推開， 門後肯定插了門閂。

　　孟國慶感覺不妙，把東西扔給身後的孟春曉，抬腿一腳把門踢開。

　　大門是向裡打開的，積雪瞬間衝進了屋裡。

　　外面已經夠冷的了，可孟國慶剛踏進屋裡，就覺得寒氣逼人，不由打了個冷戰。

　　“出大事兒了！他娘的，你快醒醒，別裝死！三兒，快過來搭把手！”

　　孟春曉一向討厭馮老頭兒家裡的怪味，這時正在外面等著，聽到二哥焦急的喊聲，心裡咯噔一下。

　　衝進裡屋看到馮老頭兒雙眼緊閉地躺在二哥大腿上，臉色灰白，跟死人沒啥區別。

　　孟春曉這才感覺到害怕。

　　雖然不太喜歡馮老頭兒，而且馮老頭兒一直跟自己作對，還罵自己不學無術，可畢竟是一條活生生的性命，總不能因為討厭就見死不救吧。

　　見孟春曉愣在那不動，孟國慶喝了一聲:“別呆著，快去燒點熱水，這老東西身上沒點熱乎的地方。”

　　孟春曉回過神來，急匆匆地衝出去，然後很快地跑回來，帶著哭腔說:“二哥，沒找到柴火！”

　　孟國慶第一次覺得老娘對老三的評價很中肯，好吃懶做，眼高手低，幹啥啥不行，就會嘴上放炮。

　　不過這個時候他可沒工夫怪老三，連他自己都有些心虛，強作鎮定說:“你看著他，我去弄。”

　　“哥，我怕……。”孟春曉拽著二哥的胳膊，死活不想一個人留在這。

　　孟國慶氣急敗壞道:“怕個屁，沒死呢，還有氣！你要是再耽誤下去，可真就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