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這也太不公平了。”紅猴子屁股說:

　　“如果要比誰更不像個人樣的話，我連個上半身都沒有。”

　　臭屁鱷魚管家冷漠地說:

　　“我連靈長動物都算不上。”

　　“嘿！你這可就過分了！”戴夫一板一眼地說:“咱們這裡除了江流蘿拉和鳶女，哪裡還有什麽靈長動物?”

　　幻影履帶坦克甕聲甕氣地說:

　　“算了吧，你們好歹還是個生物，我連生物都算不上。”

　　眾人吵吵嚷嚷地擠成一團，大眼瞪著小眼爭論不休，一個個都搶著洗清自己身上的嫌疑。

　　江流看著眼下這混亂的場面，神情漸冷。

　　隨後，他“啪”地一下將手中的獵鷹拍到了桌面上。眾人皆是一愣，轉過頭來。

　　“我想和你們玩一個遊戲。”

　　江流笑著說:

　　“俄羅斯轉盤……”

　　“我會轉一下這把槍，槍口指向誰，我就衝誰開上一槍。”

　　場上一片嘩然，旺財俠帶著慍怒道:

　　“江流，你這個瘋子！你就不怕誤傷到同伴嗎?”

　　“哼，你們被死狐打死了跟我江流有什麽關系?”

　　“你他娘的不就是死狐嗎喂?！”紅猴子屁股憋不住了。

　　“順帶一提剛才那句話是我抄魯迅的。”

　　“魯迅根本沒說過那句話！而且這跟我們要討論的話題是兩碼事！”

　　“你又不是魯迅，你怎麽知道魯迅有沒有說過那句話?”

　　“你又不是我，你怎麽知道我知不知道……等等，我都說了這事跟魯迅沒有關系！”

　　江流委屈巴巴地怒吼起來:

　　“你怎麽滿腦子都是魯迅！你腦子裡根本就沒有想過我！你一定是個卑劣的外星人！我看透你了！”

　　“到底是誰先提魯迅這茬的啊?！”紅猴子屁股悲憤欲絕。

　　“都給我住口！”

　　就在江流還在和紅猴子屁股為魯迅有沒有說過某句話的話題爭論不休的時候，臭屁鱷魚管家猛然一巴掌拍在了桌面上，就連漸涼的魚翅湯都灑出來大半。

　　場上霎時安靜下來，鱷魚管家看向江流，冷冷道:

　　“江流，我們之間的交情就不提了。鳶女，樹袋熊貓，紅猴子屁股，甚至是幻影坦克……這幾個人和我和你都是過命的交情，你是打算把他們的性命當做兒戲嗎?”

　　“哦?”先前一直不怎麽說話的蘿拉聽到這裡終於忍不住挑起眉頭:

　　“鱷魚先生，你這一句話就直接把剩下的幾個人排除在外了呢，你的意思是我和旺財俠，還有戴夫，阿薩姆公主都是假的咯?”

　　“現在爭論這個根本就沒有意義。”鱷魚管家環顧四周，沉聲道:

　　“你們難道還不明白嗎?從頭到尾，認為我們當中存在外星人的，只有江流一個。”

　　鱷魚管家的這句話宛如一道驚雷炸響，眾人紛紛將視線投到江流身上。

　　“呃……”江流尷尬地摳了摳鼻子:“我也是聽尤哈娜說的……”

　　“首先，”鱷魚管家推開身旁的紅屁股猴子，走到江流身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說:

　　“我不知道在場的眾人對你來說意味著什麽，但你不負責任的行為對把命交到你手上的我們而言，是一種最卑劣的背叛。”

　　“其次，”鱷魚管家盯著江流，說:

　　“我可以理解你骨子裡的冷酷無情，但我太懂你了，江流。哪怕只有50%的幾率都好，你真的舍得讓你心底的那位女士受到一丁點傷害嗎?”

　　江流愣了愣，

下意識地問:“心底的那位?誰啊?”　　剛說完，他便整個人猛地一顫。

　　“等等……你是說……”

　　江流無比驚異地抬頭望向眾人身後，人們循著他的視線轉過頭去。

　　在門口處款款走來的中年美人朝江流露出溫柔的笑容。

　　“小朋友們你們好嗎?我是你們的好朋友鞠萍姐姐！”

　　“鞠……鞠……鞠鞠鞠鞠鞠……”

　　見到鞠萍姐姐本尊的那一刻，江流震驚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了。

　　“江流小朋友，你的想法我已經聽說了，你想要殺死自己的夥伴，是嗎?”

　　鞠萍姐姐看著江流，笑著問道。

　　“我……我……”

　　“我知道你在擔心。”鞠萍姐姐走上前來，伸手摸了摸江流的頭髮，用她那慈祥的聲音繼續說:

　　“你擔心自己的朋友都是假的，害怕自己的記憶都是假的，所以才會有這麽激烈的反應，對嗎?”

　　江流被鞠萍姐姐摸著腦袋，乖巧地就跟流淚貓貓頭似的，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鞠萍姐姐拾起桌面上的獵鷹，放到江流的手裡，柔和地說:

　　“對於鞠萍姐姐來說呢，小朋友的每一個想法都是天真可愛的，所以我也不會指責你。在你決定要開槍之前，我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

　　江流欲言又止，乾巴巴地問:“什麽問題……?”

　　鞠萍姐姐微笑著說:

　　“你……是誰?”

　　江流怔了怔。

　　“我就是我啊……”

　　“不。”鞠萍姐姐說:

　　“你以為你知道你是誰，但其實你並不知道你是誰。你知道嗎?你是誰?江流?不……那只不過是一個名字，一個代號而已，我可以叫做江流，你也可以叫做江流，這裡的每一個人都可以叫做江流。但如果把江流這個代號拿掉以後呢?你……是誰?”

　　“我……不知道。”

　　“這個問題或許對你來說稍微有些複雜了。”鞠萍姐姐溫柔地說:

　　“那我再問你另一個問題吧……我是誰?”

　　江流茫然道:“你是鞠萍姐姐啊……”

　　鞠萍姐姐搖了搖頭:

　　“我已經跟你說過了，名字只不過是一個代號而已。我可以叫做鞠萍姐姐，你也可以叫做鞠萍姐姐。我要問的，並不是我的名字，而是關於‘自我’。”

　　“我沒聽明白……”

　　鞠萍姐姐聚精會神地看向江流，說:

　　“舉個例子，當我用‘我’這個代號來進行對話的同時，你的代號也是‘我’。這意味著什麽呢?這是否意味著你就是我，我就是你……”

　　江流聽得有些頭大，顯然是被鞠萍姐姐繞暈了，苦惱地說:

　　“這種問題沒有意義啊！”

　　“那什麽事情是有意義的呢?你生從何來，死亡何處?你為什麽要出現在這個世界上?你的出現對這個世界意味著什麽?是你選擇了這個世界，還是這個世界選擇了你?”

　　“等等……我越來越暈了……”

　　“你活著的意義是什麽?你煩惱的根源是什麽?你和宇宙之間有必然的聯系嗎?宇宙是否有盡頭?時間是否有長短?過去的時間在哪裡消失?未來的時間又在何處停止?”

　　“停一下！！”

　　江流的精神瀕臨崩潰之際，鞠萍姐姐深吸一口氣，目光如炬:

　　“你……到底在害怕什麽?”

　　“我……”江流看著手裡的獵鷹，失神喃喃:“害怕外星人。”

　　鞠萍姐姐繼續問:“外星人從何而來?”

　　江流沉默了一陣:“從我的腦子裡。”

　　“那出問題的是誰?”

　　“是我。”

　　鞠萍姐姐說:“所以你要殺的是誰?”

　　江流顫了顫，咬牙說:“是我……”

　　鞠萍姐姐聞言，長長呼出一口氣來，闔上眼睛。

　　“回答正確，動手吧。”

　　情節變化得太過於突然，所有人都沒能反應過來。在人們呆滯的目光中，江流緩緩舉起了手裡的獵鷹，咽了口唾沫，把槍管對準了自己的腦門。

　　“等一下！”

　　開口的竟然是蘿拉。她的臉上帶著非常奇怪的表情:

　　“江流，你腦子有問題吧?”

　　“蘿拉你閉嘴！”江流轉過頭去緊張兮兮地怒喊:

　　“你還沒搞清楚情況嗎?！這些外星人都是通過讀取我的記憶出現的！只要我殺掉了我自己，它們就會跟著一塊完蛋了！”

　　“那可是真槍，你自己也會死的！蠢貨！”

　　“這只是一個夢境而已！反正開完槍以後我一定會兩眼一閉又一睜就發現自己原來其實躺在醫院的病床上然後有頭驢牽著我的手跟我說‘博士你醒了’之類的，我肯定不會死的！你這個白癡蘑菇頭！”

　　“你再叫我一次蘑菇頭試試看！”

　　“單單蘑菇頭算什麽，這種程度的相聲貫口繞口令我隨時能給你編出一個T的字數來，我腦子裡和你有關的糟糕記憶千千萬萬，裡面大概只有7次是美好的，反正你也只是一個夢而已，有本事你就跳起來打我膝蓋啊！呃……”

　　江流說了一串話忽然愣住了，這時蘿拉已經張牙舞爪地就要竄向江流，卻被身後的鱷魚管家攔住。

　　“冷靜一下蘿拉，既然他說了這只是一個夢境，那就乾脆讓他開槍試試好了……”

　　“不可能！我要讓他死在我手裡！”

　　就在眾人再次亂成一鍋粥的時候，槍聲陡然響起。

　　餐廳裡的所有人都詫異地轉過頭。

　　江流手上的獵鷹槍口處仍然冒著白煙。

　　而在他的對面，鞠萍姐姐應聲倒下。

　　過了幾秒後，倒在地上的“鞠萍姐姐”身形一陣抽搐，竟然是化作了醜陋的外星人模樣。

　　一陣沉默過後，戴夫乾巴巴地笑了兩聲，撓著頭尷尬地說:

　　“鞠萍姐姐竟然是外星人，這太意外了！在我的記憶裡就連我的聖誕襪都是她給我縫的呢……”

　　話音剛落，砰地一聲，槍聲再響，戴夫倒在地上，又化作了和方才的“鞠萍姐姐”一模一樣的外星人。

　　“噢！”

　　“該死……”

　　“啊！！”

　　尖叫聲，罵聲，腳步聲亂成了一團，人們紛紛尖叫著遠離江流，蘿拉卻仿佛被嚇壞了，罵罵咧咧地說:

　　“你在幹嘛，江流！那可是戴夫啊……”

　　“狀況已經顯而易見了。”江流用槍口指了指地上的那兩灘屍體:

　　“戴夫是假的，鞠萍姐姐也是假的，它根本就不是我魂牽夢縈的偶像鞠萍姐姐！你的記憶已經被篡改了。”

　　“該死……”蘿拉捂著自己的腦袋，神情掙扎地說:“怎麽會變成這樣?”

　　“是記憶！”江流忽然把雙手搭在蘿拉肩上，急匆匆地說:

　　“你提醒了我！蘿拉！是記憶！這群外星人會篡改我們的記憶，但是他們只能製造美好的記憶！就算是全世界最好的朋友，也多少會有一些在家裡打桌遊時放了個屁之類的尷尬回憶，但這些人都沒有！但我們不一樣！蘿拉！我和你待在一起的經歷真是糟透了！”

　　說著，他又立馬抬手，衝著奪路而逃的旺財俠連開了兩槍，又一槍爆掉了趴在桌上呼呼大睡的樹袋熊貓的腦袋。隨後，他又心念一動，試圖從次空間裡召喚出铩羽，卻發現他的意識完全無法連接次空間。

　　江流沒有多想，當機立斷地抄起掛在樹袋熊貓背上的M16突擊步槍對著輪船裡一片橫掃，阿薩姆奶茶公主，臭屁鱷魚管家、幻影履帶坦克和紅屁股猴子接連中彈，在慘叫聲中化作了外星人(幻影履帶坦克竟然也會被子彈打穿，這真是太神奇了！)。

　　這一切都在幾個呼吸間結束，江流端著槍口仍舊滾燙的突擊步槍轉身瞄準了一直站在身後的鳶女，卻沒有立刻開槍。

　　他看著鳶女，用幾近哀求的聲音說:

　　“鳶女，難道我們之間就沒有一丁點尷尬的、糟糕的回憶嗎?”

　　鳶女看著江流，細長的眼角流露出一絲笑意，施施然地向他行了一禮。

　　江流在心底默歎一聲，扣動扳機，鳶女中彈後卻沒有化作外星人，反倒是化作一蓬煙霧直接消失了，仿佛從來都不曾出現過在這個世界上。

　　做完這一切之後，江流才丟下手裡的槍，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

　　蘿拉仍然驚魂未定地愣在原地，看著一片狼藉，滿目瘡痍的餐廳內部，沉默不語。

　　過了許久，她才稍微恢復了些精神，嘴唇蒼白，說:

　　“結束了嗎?”

　　“應該吧。”

　　蘿拉也拉過來一張椅子，坐了下來。兩人陷入了詭異的沉默當中。

　　過了一陣，蘿拉又忍不住捂起了臉。

　　“我還是沒法忘掉旺財俠。”

　　“我也是。”江流長籲了一口氣。

　　蘿拉忽然放下手，怔怔地看向江流，突然問道:

　　“江流，如果這一切都是一場夢，我們怎麽確定我們已經醒來了?”

　　“這個簡單。”江流說:

　　“剛才這群外星人篡改我記憶的時候，我失去了對次空間的控制權，現在的話，應該……呃……”

　　說到一半，江流卻忽然怔住了。

　　他發現一件很意外的事。

　　即便已經清除了所有的外星人，他仍舊無法調出次空間。

　　江流越想越著急，大喊起來:

　　“尤哈娜！”

　　“我在，江流閣下。”方才不知飛到哪去的二蛋從角落裡冒了出來。

　　“次空間出什麽問題了?為什麽我沒法打開?”

　　尤哈娜沉默了一陣。

　　“檢測完畢，次空間狀態一切正常。”

　　“這不可能！”江流瞪大了眼睛:

　　“我明明已經把所有外星人都解決了……怎麽可能還在夢裡……”

　　說著，江流又猛地怔住，仿佛想到了什麽，嘴唇微顫。

　　在蘿拉疑惑的注視下，江流忽然伸手扒下右眼處的眼罩，按在了桌上。二蛋傳出尤哈娜的聲音:

　　“檢測到智眼已脫出，出什麽問題了嗎?江流閣下。”

　　江流的一張臉緊繃著，左手顫抖著摸出了獵鷹。

　　“嘿！”蘿拉見狀，著急地按住江流:“江流，你想幹嘛！?”

　　“你不明白……蘿拉……你不明白……”

　　江流神經質地喃喃著:

　　“我們還在夢裡……這說明外星人並沒有被全部解決……”

　　“可那是尤哈娜啊！不管怎麽說，尤哈娜也不可能是假的吧?”

　　“那你告訴我，為什麽我的記憶裡從來沒有過關於尤哈娜的，糟糕的回憶?！”

　　蘿拉聞言，也是猛地一愣，登時便心底一涼，說不出話來了。

　　江流緊張地深呼吸著，試圖讓自己握槍的手保持穩定，他不忍地看向被右手按在桌上的那隻黑色眼罩，一句道別的話也說不出來。

　　他的手指抑製不住地，瘋狂地顫抖著，一點一點地扣動扳機。

　　就在槍聲即將響起時，江流忽然聽見蘿拉憤怒的大叫聲。

　　他感到一個火辣辣的巴掌蓋到了自己的臉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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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江流回過神來時， 他發現自己站在麥哲倫號甲板的欄杆邊上。

　　而他的左手，握著獵鷹。

　　獵鷹的槍口，對準了自己右眼的眼罩。

　　這一切都只是個夢境。而如果他在夢裡對著眼罩扣下了扳機，現實中的他也必然會被這枚子彈貫入眼睛。

　　他感到自己的臉上仍舊傳來一陣火辣辣的痛感，轉過頭去時，卻看見蘿拉驚叫一聲往後跳了半步。

　　“對……對不起……我剛才也不知道為什麽，好像是魔怔了……做了個很長的夢。”

　　蘿拉急匆匆地解釋著。

　　江流閉上眼睛，試圖捋清楚大腦裡混亂的思緒，終於在腦海裡聽見了尤哈娜帶著關切的聲音。

　　“您終於醒了，江流閣下。”

　　尤哈娜快速地說:

　　“就在三分鍾前，您和蘿拉小姐同時進入了靜止不動的狀態，我檢測到您大腦的電波活動頻率急速提高，嘗試了多種方法，包括引導、暗示和強精神刺激，都無法將您喚醒……”

　　“是這樣嗎……”江流怔怔地應了一句，總算明白了大概的情況。

　　被自己釣上來的大鯊魚還躺在甲板上，也就是說，餐廳裡發生的一切，其實都只是他在甲板上產生的幻覺。

　　而這種幻覺不僅僅是自己會有，從蘿拉的反應判斷，她大概也遭遇了某種幻覺。

　　那這一切的罪魁禍首到底是誰呢?

　　江流沉默了一陣，皺起眉頭，低下頭去。

　　他的旁邊便是擱置的魚竿，右手提著一隻水桶，裡面有一尾鮮紅的小醜魚在水裡遊弋，眼裡泛著詭異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