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流乾咳了兩聲。

　　“怎麽說呢……其實我比較尊重東方人的飲食習慣，這道菜裡面選用的食材是人類男嬰，比較……咳，壯陽，我現在的身體狀態，吃這個容易上火……”

　　江流的思路被這盆煲仔飯給衝擊得凌亂不堪，稀裡糊塗地解釋了一通。

　　博士聞言，說道:

　　“既然如此，那就給你換一道別的菜吧，你有沒有什麽忌口的……”

　　“不用了。”江流差點沒忍住一句“我不吃人類”脫口而出，還是一本正經地擺了擺手，又裝模作樣地捂著肚子，皺起眉頭:

　　“我現在覺得有些反胃，可能需要休息，實在抱歉。”

　　博士放下杓子，歎了口氣，又重新堆起笑容道:

　　“沒事，等你恢復好了再和你吃一頓吧。你可以先回去休息，要我送你嗎?”

　　“不用了。”

　　江流說著，便站起身來，準備告辭。

　　“對了。”

　　就在江流準備離去時，博士又仿佛記起什麽，隨口問道:

　　“蓋爾，再過幾個月我們就要遷移到長島，你恢復得過來嗎?”

　　江流步伐一頓，心下一驚，僵硬地轉過身來。博士仍然用那種雲淡風輕的神情看著他。

　　江流微微眯縫起眼睛，皺起眉頭。

　　“長島……?”

　　“你忘了嗎，我之前和你說過的，我們不能把紐約當做根據地，這裡的人類數量太少了。”

　　江流沉默了一陣，忽然說:

　　“我不知道你說的是什麽意思。”

　　氣氛霎時間凝固，博士微微挑起一邊眉頭，看著江流。

　　江流深吸了口氣，問道:

　　“我們要去的地方……不是華盛頓嗎?”

　　兩人再次沉默。

　　過了一陣，博士笑道:

　　“是了。我都忘了，前幾天的會議剛剛決定的事情……”

　　江流點了點頭:

　　“那我先走了?”

　　“好好休息。”

　　江流從容淡定地走進電梯，下到底層，出了酒店，長長地舒了口氣。

　　他的後背已經濕透。

　　不知是哪個環節出了問題——極有可能是因為他對喪屍食物的反應——博士似乎已經對他產生了幾分懷疑，特意用了這種手段來測試他是不是蓋爾本人。

　　如果不是自己早就從尤哈娜那裡得知在歷史上的“博士”將會帶領新生城的喪屍佔領華盛頓的話，他就極有可能順著博士的話頭回答下去，若真是如此，那他就等於是徹底暴露了。

　　江流快步走到街頭，暫時蒙混過關之後，他必須盡快想到下一步的對策。

　　眼下新生城的變異種應該不會再將主意打到蘿拉的身上，他把蘿拉的存在徹底隱瞞，提供了一個虛假的地址。這樣一來，蘿拉就等於是徹底安全了。

　　但這只是剛剛開始，他必須要想辦法從新生城脫身，如果不能在兩三天內和蘿拉匯合，他就會被徹底感染，遊戲結束。

　　仔細斟酌了一番，江流還是決定先將計就計，了解一下整個新生城的資訊——但在這之前，他真的需要好好休息一下。

　　“說起來，我的住處在哪裡來著?”

　　他開始後悔自己沒有答應讓博士送他回家了。

　　想了想，他又揚了揚手，攔下街那頭駛過來的一輛喪屍馬車，對那看上去有些神志不清的車夫冷冷道:

　　“你認識我嗎?”

　　車夫笑著說:

　　“誰會不認識蓋爾隊長呢?”

　　江流聞言，

便直接跨上了馬車。　　“送我回家。”

　　“收到。”車夫準備放下胡蘿卜杆，頓了頓，又轉過頭來，瞪著眼睛:

　　“蓋爾隊長，你家在哪兒?”

　　江流心底一咯噔，面色不變，帶上幾分慍怒，反問:

　　“你連我家在哪都不知道?”

　　“這個……”車夫為難道:“我只知道您住貴族區，在貝克街上，但確實不知道您確切的住址啊?”

　　江流不耐煩地說:

　　“那就去貝克街。”

　　車夫一縮脖子，急忙放下胡蘿卜，喊了聲“駕”，往前走去。

　　江流歎了口氣，坐在馬車裡閉目養神。誰知那車夫卻是個閑不住嘴的性子，一邊抽喪屍鞭子，嘴裡喋喋不休地說:

　　“蓋爾隊長您是剛執行完任務回來?我瞅您這傷得挺重的呀，遇上變異種了?哎，這世道確實不怎麽太平，自打我恢復神智以來，還以為自己能夠永生了，得意得不得了，到頭來呢?當人時是個的士司機，這會兒成新人類了，還是得在城裡當個車夫。這就算了，城裡的東西賣得還賊拉貴，你聽說了沒?現在美金的匯率又下調了，以前一美元能買個年輕人，現在只能買個老家夥，買個女人甚至得花5美金，太誇張了這也……你說我能怎辦嘛，我本來就是個跛腳，就算變異了，也乾不了什麽大事兒，要不是偶然吃了個人……”

　　江流虛著眼道:

　　“您老籍貫北京呢?”

　　“北京是哪兒?”

　　“當我沒問。”江流無奈地說道。這時，他忽然聽見外面傳來很奇怪的聲音，撩開窗簾朝外看去:馬車正經過一道巨大的鐵柵欄，柵欄之內看起來倒像是工廠的模樣，不過是露天的。在工廠裡邊，一大群喪屍正裡三圈外三圈地繞著一個巨大的、磨盤模樣的東西轉動，每隻喪屍都跟當初的狗蛋一樣，後背插了根樹枝，眼前放了塊腐肉，身上還系著繩子。

　　正當江流在心底暗罵“我靠，這也行”的時候，車夫又喋喋不休地說開了:

　　“哎，您是不知道。現在這喪屍發電的技術越來越發達，咱們這些新人類可就糟了慘了，博士整天研究這些低級喪屍的作用，搞得新生城裡越來越多這些臭烘烘的玩意，本來咱們住的地兒就面積不大，房價還跟著蹭蹭往上漲，打裡邊兒三環內的房子我就算是把家裡養的這幾匹馬全給賣了，也付不起個首付……”

　　江流忽然想到什麽，問道:

　　“你對新生城很熟悉?”

　　“嗐！”車夫說:“乾咱們這行的，走南闖北，什麽事兒沒看過啊?就拿這新生城來說，您要去什麽地方，吃的喝的玩的，見得了台面的見不了台面的，我都能給您嘮得明明白白……”

　　“既然是這樣，那我改主意了。”江流說:

　　“你繞繞路，帶我在附近逛逛，怎麽樣?”

　　“您這是要去哪兒?”車夫問。

　　“隨便哪裡都好。”江流揉了揉眉心:

　　“標志性的地方，博士在研究的設施，人多的地方，熱鬧的地方，四處走走，都可以。總之，我想靜靜。”

　　車夫聞言，笑了起來，轉頭丟給他一個“是男人都懂”的表情。

　　“哎，想當年，我還是人類的時候，也是像您這樣。每天下班了把車停到家門前，就是不愛下車，總得在車裡待個二十來分鍾，也不為別的，就是想靜靜。這世道，男人養家實在是太累了。還好鬧了屍潮，我老婆給擠散了，天知道我有多想甩掉那個聒噪的婆娘……”

　　江流抽了抽嘴巴，啞口無言。

　　“你老婆竟然比你還聒噪……”

　　馬車轉了個方向，朝一條川流不息的街道開了過去。江流把頭探出窗外，看見一棟光鮮亮麗的寫字樓已經亮起了燈光，頂層的巨大標志寫著“QIDIAN”的字樣。

　　“這幢樓是幹嘛的?”

　　“起點大廈呀，”車夫說:“新生城最大的喪屍文學集團，據說在裡面工作的喪屍有好幾萬隻。”

　　“你們還寫小說?”

　　“不寫，寫小說有什麽意思，寫小說死路一條。”車夫嘟囔著說:

　　“咱們只是愛看，寫小說的都是沒有神智的低級喪屍。您生活在貴族區，大概是不知道咱們這邊的娛樂有多貧瘠，這些喪屍寫出來的東西有趣得緊。”

　　“低級喪屍不是連甚至都沒有嗎，還能寫小說?”

　　“這才是最有意思的地方！”車夫笑著說:

　　“你想啊，這些喪屍都沒什麽腦子，一天天的坐在鍵盤面前敲字兒，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寫的是什麽，但是究根結底，他們還是留著一些亂七八糟的記憶的，把那些無意識的記憶拚湊起來，時不時就能湊出一本像樣的小說來了。這好像是涉及一個什麽猴子定律之類的玩意兒，就是說，無數隻猴子一直敲鍵盤，總有一只能敲出莎士比亞全集還是什麽的，反正對咱們來說，看這些玩意兒就是圖個新奇。就拿前些天被敲出來的那本《鬥羅大陸》來說，那內容，真是精彩得不得了……”

　　“不過您猜怎麽著?咱們看喪屍敲字兒，也不盡然是為了裡邊兒的內容，更多的時候就是跟賭球一樣，大家押寫字樓裡的哪隻喪屍能寫出像樣的玩意兒，押中了還能有不少獎金，小賭怡情嘛，呵呵……”

　　“這也行?！”

　　“那可不！”車夫說:

　　“我這倆月就特別看好裡邊兒的一隻，人們都喊它‘三天兩覺’，因為它在敲字兒的時候三天裡有兩天都在睡覺，偏偏敲出來的東西又賊拉好看，所以人們雖然心裡憋屈，卻也隻得等它慢慢敲。實不相瞞，我這大半年的工資全都押到它的身上了，如果它敲的那本《紂臨》能在今年完本的話，我就能回八倍的本！”

　　說這句話的時候，車夫的臉上滿是希冀。

　　“行了行了行了，”江流歎了口氣，再讓他說下去，這本書就編不下去了。

　　“再帶我逛逛別的地方。”

　　之後，車夫又拉著江流在新生城裡逛了一圈，期間路過些喪屍鬥牛場，喪屍酒吧，喪屍夜總會，喪屍風情街之類的地方，不一而足。

　　最讓江流詫異的是，他們還路過了一處叫做“人類體驗館”的地方。據車夫解釋，那就是個類似於災難爆發前人類玩角色扮演轟趴的場館，交錢進去以後，能讓專業的化妝師給你化妝成人類，再讓你挑上一種身份:上班族， 運動員，劫匪，政客，學生，應有盡有。換上合適的衣服以後，就能在裡面體驗一天人類的生活。裡面還有大量專業的變異種演員扮成人類和你真屍互動，讓參與者得到賓至如歸的人類感受。

　　江流尋思著這事兒槽點頗多，且不論別的，就拿這車夫來說，都變成喪屍了還得朝九晚五地溜馬車，本質上和人類也沒什麽區別，這又是何必呢……

　　他又轉念一想，不住搖頭感歎:這年頭，不論是有錢人還是有錢屍，他們的思維都是正常人難以想象的……

　　馬車一路駛到新生城的最北端，又在一條大道前生生拐彎，往旁邊駛去。江流好奇，便問:

　　“前面沒東西看了嗎?”

　　“沒東西了。”車夫隨口說道:

　　“再往前就是新生城的發電站，那都是咱們這些普通新人類的禁區，誰都不讓進的。要是沒了電，大家都不好過。”

　　江流不說話。他低頭，看見脖子上的吊墜有光芒一閃而過，他趁車夫不注意，將吊墜摘下按在右眼處，吊墜探出幾根細微的神經觸手連接進江流的大腦，他於是終於能夠聽見尤哈娜的聲音:

　　“江流閣下，我已經為您錄入了新生城的實況地圖，您隨時可以進行查閱。”

　　“辛苦了，尤哈娜。”江流在心裡說道:

　　“對了，尤哈娜。我記得你曾經劫持過家裡的電視信號，類似的事情你還能做到嗎?”

　　“隨時都可以。只要能夠讓我接觸到的話。”

　　江流深吸了口氣。

　　“那……一整座發電站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