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流緩緩跪倒在地,伸手捧起一袋長滿綠色霉苔的雞塊揉進懷中,輕輕用臉摩挲著。不知不覺,掉下兩行清淚來。
“沒有了你們,才是真正的世界末日。”
“江流閣下,請節哀。”尤哈娜安慰道。
“你住口!”江流悲憤地說:“你不要再騙我去拯救世界了!我死意已決!這個世界已經沒有存在的意義了!我寧願撞死在這袋雞塊上也不願意看見一個沒有肯德基的世界!”
話剛說完,他竟整個人意識一陣恍惚,就此暈厥了過去。
在昏迷的前一刻,江流的右眼刷過一大堆狂亂的數據流。
“檢測到宿主生命跡象急速減弱,正在進行身體掃描……”
“心跳加快,意識消弭,已進入瀕死狀態……”
“病毒感染率正在急劇上升……”
“88%”
“89%”
“90%”
失去了精神支柱的江流,雙眼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被白翳所覆蓋,皮膚逐漸變得青灰,仿佛在下一刻就會徹底喪屍化。
天知道想要吃到肯德基的欲望給了他多大的毅力。
尤哈娜還在瘋狂地刷屏。
“正在檢索緊急應對方案……”
“正在檢測宿主病因……”
“嘗試生物治療失敗,魂素不足……”
“嘗試基因改造失敗,魂素不足……”
“正在進行腦部檢測……已確診新型喪屍病毒……正在分析病毒來源……”
此刻的江流仍然昏迷不醒。過了片刻,戴在他右眼上的黑色眼罩忽然從臉上脫落,發出輕微的響聲,不一會兒,便從罩布中央探出八根纖巧的黑色金屬腿,支撐著眼罩飛快地在地上爬了起來,像是一隻小小的黑色蜘蛛。
小眼罩穿過了後廚,八足一屈,輕巧地蹦到收銀台上,又乾淨利落地一蹦,展開八根金屬腿,如滑翔機般飛到了餐桌前的小喪屍狗蛋身上,吸附到狗蛋的左眼處。
酣睡中的狗蛋身體一陣抽搐,過了幾秒,便如夢遊般坐起身子。
她身上仍穿著束縛衣,手腳不能動彈,扭動了一下,啪嗒一聲摔倒在地,也不打算起來,就這麽在地上蠕動,緩緩地爬向收銀台。
――最詭異的是,狗蛋的眼睛還是閉著的,看起來正睡得香甜,渾然不知自己正在做些什麽。
花了約莫十分鍾,狗蛋終於爬進了後廚,來到雪櫃前時,倒在地上的江流身上已經布滿了青筋,就連嘴唇也開始發黑了。她艱難地挪動著,蠕動到江流的腳邊,又仿佛是夢見了噴香流油的大雞腿,對著江流的小腿張嘴便咬。
“嗷!!!”
……
……
……
江流一手拎著迷迷糊糊的狗蛋,一手拎著消防斧,渾渾噩噩地走在大街上。他的步伐踉踉蹌蹌的,小腿處還不斷往外滲血。
“……綜上所述,江流閣下您之所以活著的原因,是基於極端的巧合。她體內感染的喪屍病毒產生了畸變,強度和侵略性都要高於普通的喪屍病毒,您在喪屍化前被她咬了一口,兩種病毒在體內互相攻擊,無暇入侵您的腦部。”
“普通的喪屍病毒攻擊性遠遜於目標體內的新型病毒,但是新型病毒在脫離了目標後,不具備分裂再生的能力,而普通病毒分裂再生的速度是非常快的,和感冒菌一樣,無法被徹底消滅。所以兩者在對抗中一直保持著僵持的狀態。如果您不定時補充新型病毒的話,
就會被普通病毒完全感染……” 江流歎了口氣,說:
“也就是說,我必須得時不時讓狗蛋啃上一口才能活下來,是吧?”
“是的。”尤哈娜熱情地回應道。
“也就是說,因為她一死掉我就會完蛋,所以我必須時時刻刻保護她才行,對吧?”
“是的。”尤哈娜開心地回應道。
江流哀嚎道:
“這也太操蛋了吧!沒有肯德基就算了,現在我跟一隻移動的雞腿有什麽區別?”
“移動的雞腿不會拯救世界。”尤哈娜真誠地說。
“……去他媽的世界!”
江流丟下狗蛋和斧頭,朝天豎起了兩根中指。
宣泄完了,他又垂頭喪氣地拾起狗蛋和斧頭,繼續朝前走。
尤哈娜問:“請問江流閣下進一步的計劃是?”
“找吃的。”
“然後呢?”
“睡一覺。”
“繼續找吃的。然後繼續睡覺。”
尤哈娜沉默了一陣。
“江流閣下。我強烈建議您將擊殺喪屍加入您的待辦事項當中,適當的運動有助於維持身體健康……”
“我會按時做眼保健操。”
江流走進街邊的一家耐克,店面的服裝鞋子已經被洗劫一空,不知去向,江流走進裡屋的倉庫,用消防斧砸開了門鎖,從倉庫裡取了一套合身的新衣服,和一隻大容量的背包。
“我開始喜歡上這地方了。”
江流嘟囔著:“世界末日也不是沒有好處,至少有免費的耐克。”
他忽然記起什麽。
“對了,尤哈娜,為什麽這大白天的一隻喪屍也見不到?”
尤哈娜回應道:
“我從您體內的喪屍病毒中檢測到厭光基因,這說明紐約市的喪屍在三年內得到了進化,成為了夜行性的生物。”
“三年了啊……也不知道活人都跑哪裡去了。”
“根據歷史上68次世界末日的經驗,大型人口聚居地往往是受災最嚴重的地區,幸存者此時應該已經遷居到了遠離城市的地方。”
“所以說,這整座城市就只剩下我一個人了嗎?”
“您還有我,江流閣下。”
“你不是人,你連咪咪都沒有。”
“咪咪是什麽?”
“跳過這個話題。”江流有些頭痛地捏了捏眉心。
“好的。”尤哈娜說:“江流閣下,原爆點檢測目前的進度是36%,如果您能夠繼續探索,我可以給您提供更多的信息。”
“原爆點又是什麽東西?”
“原爆點是世界末日最初爆發的地點,每個世界末日都存在著原爆點。原爆點是末世當中最危險的地區,也是引發新型世界末日的關鍵所在。”
“所以你還不知道這個喪屍危機是從哪裡開始爆發的?”
“是的,江流閣下。”尤哈娜熱情地說:“畢竟喪屍危機發生的時候,我還沒有被製造出來。”
“好吧。”江流呼了口氣,看了一眼漸漸西斜的太陽:
“距離太陽下山還有一段時間,讓我看看還能在這座城市裡找到什麽大寶貝。”
紐約城空無一人。
感覺就像是江流獨自擁有了整個世界,一種自由而孤獨的氣息無時無刻充斥在空氣裡。他如果樂意的話,就算在大街上脫光了衣服倒立著拉屎,也不會因為影響市容被關進警局。
他路過了一間相機專賣店,順走了一台放在櫃台裡的拍立得,還抓著齜牙咧嘴的狗蛋喊著茄子拍了照合照。
他路過了一間旅遊局,找到了一張紐約市的地圖。隨後,他沿著地圖找了幾間便利店,結果卻毫無收獲――所有能吃進肚子裡的東西都被席卷一空。
江流氣得頭皮發麻。
但好在天無絕人之路。聰明果敢的江流利用自己的智慧解決了初臨末日的第一場糧食危機。
他在寵物店找到了一堆貓糧。
當江流拍醒狗蛋,和她一塊對著罐子裡的貓糧大快朵頤時,一種真真切切的幸福感油然而生。
“我錯了,狗蛋。”江流嘴裡塞著一塊貓糧,含糊不清地說。狗蛋餓得眼裡隻有貓糧,塞得滿嘴都是,壓根沒有聽見眼前的人類在說話。
“我剛剛還嫌棄你是個拖油瓶。”
“但是現在,如果上天能給我一個機會,我願意和你吃一輩子貓糧。”
“等會兒,你等會兒!你慢點!你給我留點啊!你丫的……”
吃飽喝足以後,江流將剩下的十來罐貓糧盡數塞進了背包裡,又悉心地用束縛衣把狗蛋捆成了粽子扛到街上,繼續兩人的末世之旅。
“距離天黑大概還有一個多小時。”
他一邊看著地圖,一邊往紐約市中心區走。
一路走來,街邊的商鋪都斷了電。要在這種環境下生存不是易事,尤其是到了晚上,喪屍橫行,沒有自保的手段是極其危險的。他要想辦法找到有電的地方。
“哦豁?”
正走著,江流又被路邊的一間商店吸引了注意力。
那是一間古董音像店。裡面擺放著琳琅滿目的影視音樂光碟。
在一切物資都無比緊缺的末世,這些娛樂產品反而無人問津。
畢竟,沒什麽人願意一邊聽門外喪屍的嚎叫一邊在家裡看《行屍走肉》。這種事簡直就跟和女朋友一起躺在床上玩戀與製作人一樣喪盡天良。
但江流顯然不是正常人。他對這裡的光碟充滿了興趣,甚至還從收銀台的玻璃櫃裡翻出了一隻舊式的便攜唱片機和幾節未曾拆封的電池。
“這玩意兒……看起來好像還能用啊?”
“江流閣下,這是什麽?”尤哈娜忽然問道。
“你不認識唱片機?”江流愣了愣:“你們未來社會的娛樂那麽貧瘠的嗎?”
“據資料庫顯示,人類曾經歷過逃逸時代和絕望時代。在絕望時代,由於航天技術遲遲沒有突破,遷居外太空的希望徹底破滅,人類變得無比消極,那個時代最主要的娛樂方式是玩手機。”
“玩手機?”
“是的。爛蘋果公司每年都會出新一代的手機,人們會用最新款的愛瘋來玩撐杆跳。”
江流:“……”
他歎了口氣, 走到寫著“外國音樂”的貨架上挑了一張上海複興方案的光盤,塞進了唱片機裡。
“尤哈娜,給你看看什麽才是真正的娛樂。”
唱片機發出滋滋的電流聲,過了一陣,音樂響起。
起初的時候由於機器長期蒙塵,聲音有些失真。光盤轉過幾圈後,歌聲清晰起來。
“天涯呀海角
覓呀覓知音
小妹妹唱歌
郎奏琴
郎呀咱們倆是一條心
哎呀哎呀
郎呀咱們倆是一條心
……”
這段旋律輕巧而張揚,慵懶而內斂。
尤哈娜許久沒有發出聲音。江流閉上眼睛,隨著旋律慢慢晃頭,跟著哼了一段。
他沒有留意到,眼罩深處,一道信息流悄無聲息,一閃而逝。
過了一陣,腦海裡終於傳來尤哈娜的聲音:
“江流閣下,這是什麽音樂?”
“一首二十世紀的老歌,在二十一世紀被重置改編成了電子爵士樂。”江流勾起嘴角:
“舊的東西也未必太糟,不是嗎?”
尤哈娜沉默許久。
“我想是的。”
突然,江流的右眼前整片視野陡然一紅,腦海中響起尤哈娜的警報聲。
“江流閣下,緊急情況。我檢測到您的附近有未辨別的生命體出現,正在緩慢接近!”
江流愣了愣,下意識地轉過身。
其時天色漸晚,在高樓大廈投下的陰影中,一對反光的豎瞳幽幽地望向江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