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水河上遊,有座名為“小花娘娘廟”的河婆廟,因是附近幾個村莊捐資修建,未入朝廷敕封祀典,屬於民間淫祠。
這座河婆廟坐落田間,佔地不到一畝,真正巴掌大的小廟,沒有廟祝,隻院中立著一座面闊三間、孤零零的神殿,因早已無人前來祭拜,香火斷絕多年,顯得破舊不堪。
與天后宮供奉天后娘娘一樣,小花娘娘廟供奉的自然是小花娘娘。
絕大多數祠廟神祇都非憑空臆造,多是生前功德加身,死後被百姓崇拜,或朝廷敕封,從而升上神龕,庇護一方水土百姓。
所以塑造的神像往往會依據供奉之神的生前形象塑造,曾經是武將的,便頂盔摜甲,腰掛寶劍,曾經是文臣的,便穿一身官服,若是立得生祠或死後立刻封為神祇、修建祠廟,連相貌都能有七八分相似。
河婆殿內供案後的神台上,一尊年紀不過十二三歲,鵝蛋臉、矮鼻梁,身材消瘦,肩背竹簍,右手握柄鐮刀,左手攥把豬草的農村少女,便是小花娘娘的神像。
不算多麽秀美可愛,但據說跟生前有八九分像,塑像之人也算盡心盡力。
這尊神像高不到一丈,早年刷的油漆風吹日曬,早已破皮脫落,顯得斑駁陳舊,仿佛都能聞到霉味兒,只是少女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眸還保留幾絲靈氣,與微蹙柳眉搭配,善良中透著一股堅毅。
小花娘娘本名薑小花,生於漢惠帝年間,死於高後三年,生前只是秀水河畔薑家村的一名普通農家女。
相傳高後三年盛夏,兩名逃學出去玩耍的蒙童在爬一顆歪脖柳樹時不慎失足落入秀水河中,眼看就要溺死,恰巧打完豬草回來的薑小花路過,大聲呼救無人回應,直接摘下竹簍,毅然跳入河中救人。
當時剛剛入汛,秀水河中水流湍急,薑小花將一名叫鄒大福的八歲蒙童救上岸後,又返回河中去救另一個孩子,結果半途氣力耗盡,勉力將那名叫吳自有的蒙童帶到河邊,讓其自己抓住蘆葦堅持,自己便徹底沒了力氣被急流卷走。
等那些聽到孩童哭喊,匆忙趕來的村民將緊緊抓住岸邊蘆葦哭嚎的吳自有救起,薑小花早已被河中暗流卷入水底,不知所蹤。
村民們在河中打撈一夜,才終於將薑小花的屍首撈起。
後來村民們為了紀念勇敢善良的薑小花,在鄒、吳兩家大人的帶頭下集資修建了一座小小的小花娘娘廟。
這天暮色裡,斑駁神像微微震動,河婆薑小花從中走出,身軀虛無縹緲,趨於渙散。ァ新ヤ~⑧~1~中文網ωωω.χ~⒏~1zщ.còм
她來到神殿門口,坐在門檻上,一手托腮,呆呆的看著院外比夏日淺了許多的秀水河。
這麽多年過去了,也不知道大福和自有過得好不好,他們的子孫有沒有像他們期望的那樣有出息?
少女忽然哎喲一聲,坐直身體,神色凝重的道:“大福他們這麽多年沒來看我,不會已經老死了吧?”
然後又搖搖頭,尋思:“應該不會,他們說過的,要是他們哪天死了,一定會讓兒女們趕來廟裡告訴我一聲的,多半是如今太老了,行動不便,所以只能待在家裡,沒法來看我。”
秀水河中,一條大鯉魚越出水面,化為一個流著清鼻涕的小男孩,笨拙的往院裡跑。
薑小花露出笑容,招手道:“小魚兒,你又來看我啦?誒,你別跑那麽快,當心摔跤!”
水族天生親水,克火,畏土,上岸後即便水族大妖都會實力大減,更遑論小魚兒這種剛能勉強幻化人性,胸腹、大腿,還覆蓋鱗片的小水妖。
只看他鼻翼劇烈煽動,胸膛劇烈起伏,臉色逐漸慘白,就知道上一趟岸,簡直堪比酷吏上刑。
小魚兒氣喘籲籲地跑到薑小花身旁,一屁股坐在門檻上,汗出如漿,周身水分不斷被土地如海綿般吸走。
男孩擦拭下額頭汗水,埋怨道:“我不是囑咐過很多次,不讓你隨便出來嗎,你怎麽又出來了!”
“對不起哦,我只是好久沒曬到太陽了,所以才出來坐坐,你別生氣,我這就回去。”薑小花愧疚道歉,起身就要返回神像。
小魚兒歎了口氣,“唉,算了,既然已經耗費靈氣出來了,多坐一會兒也無妨。”
薑小花甜甜一笑,重新做回門檻,兩人就那麽並肩而坐,一起看著波光粼粼的秀水河發呆。
好一會兒,小魚兒終於忍不住開口道:“小花,別嫌我囉嗦,你的河婆廟三十年前就斷了香火,如今已是山窮水盡,真不能再這麽任性揮霍靈力了。
我就只有你這麽一個說得上話的朋友,可不想眼睜睜看著你靈力枯竭、金身崩碎,消散在天地間。”
薑小花乖巧點頭,表示自己以後再不敢胡亂揮霍靈力。
小魚兒見她態度誠懇,怒意稍減,隨後忽然一拳砸在門柱上,氣鼓鼓的說:“都怪那狗日的朝廷,秀水河明明早已有了你這位河婆娘娘,他們偏偏不認,非要在中遊那裡脫褲子放屁,另蓋一座河伯廟,把香客們拐走,害得我這幾十年不管怎麽嚇唬那些船夫、百姓,他們都隻往那破廟裡跑,死也不來你這裡敬香磕頭!”
薑小花拍拍男孩肩膀,柔聲安慰,“別生氣,我這個河婆本就是鄉親們自己封的,朝廷從沒承認過,香火旺盛時都法力有限,無法一年四季護衛鄉親們的平安,自然比不得那位河伯老爺。”
她轉頭看向潺潺河水,笑容苦澀的繼續安慰,“其實我挺感激那位河伯老爺的,一河不容二神,他堂堂一位朝廷敕封的正牌河神,能容忍我在他的水域以假河婆的身份棲身,已經很寬宏大量了,以後哪怕我在真得金身崩碎,也只能怪我命不好,怨不得他。”
話剛說完,薑小花忽然想到什麽,轉過頭很嚴肅的對男孩警告道:“小魚兒,以後可千萬別再嚇唬那些沿河百姓和船夫了,要是哪天惹得河伯老爺動真火,直接走出神像替百姓除害,你一條連醍醐境都沒到,只靠一點機緣才化成人形的小水妖絕沒有逃脫的可能!”
“知道了,知道了,怎麽比我還囉嗦,即將金身崩碎的人是你好嘛,又不是我。”小魚兒撇嘴道。
薑小花撞下男孩肩膀,笑道:“咱們是朋友嘛,自然希望你能過得好啦。”
小魚兒心中酸楚,霍然起身,懊惱的說:“又是希望別人過得好,你知不知道,就是因為你這爛好人的脾氣,才會把好好一座河婆廟經營成如今這般慘淡光景!
我早跟你說過的,河婆的職責是要庇護沿河百姓沒錯,可那種庇護也是有限度的,一旦涉及到自身大道根本的時候,就必須要狠下心腸興風作浪。
敬畏敬畏,想要人敬,就得先讓人畏!
一條河水如果永遠波瀾不驚,永遠也不淹死人,沿河的百姓就不會對你心存敬畏,初一十五又怎麽會來敬香磕頭啊!”
薑小花雙手托著腮幫,靜靜的聽完男孩聳人聽聞的苦口婆心,沒有義正辭嚴的駁斥,也沒有點頭認同,只是微笑著搖了搖頭。
無聲勝有聲的表明了自己的立場。
小魚兒歎了口氣,知道自己的話又白說了,他最後建議道:“既然你不想傷害無辜,那我去淹死鄒家和吳家的人總可以吧,他們兩家如今能人丁興旺,可全都是你舍命換來的。首發 https:// https://
哼,別人不來你這裡敬香叩拜也就罷了,他們兩家欠著你的人命,居然也敢不來,這樣忘恩負義的人,就該全掉進河裡淹死!”
這次薑小花站起身,輕輕揉下男孩並不柔順的頭髮,柔聲道:“別這麽說,沒有他們兩家帶頭捐資,也不會有這小花娘娘廟,我也不可能享受近百年香火,大福和自有欠我的,早早還清了。”
少女見男孩打算反駁,搖了搖頭,抬頭看著天空如階梯般的火燒雲,眼睛彎彎,滿懷希望的說:“我相信大福和自有是不會忘了我的,也許他們這些年不來,是因為年歲大了,腿腳不便,也許……”
少女甜甜一笑,俏皮的眨眨眼,“也許我再等等,他們就會帶著一大幫的子子孫孫來看我了呢,到時候香火不要太旺盛哩。”
小魚兒聽到這番傻話,氣的額頭青筋都爆了起來,再也忍不住,憤憤的說出實情:“小花,你別再犯傻了,鄒大福和吳自有就是兩個徹頭徹尾的王八蛋,他們才不是什麽腿腳不便,所以沒辦法來,而是根本就不想來。
上個月朝廷發養老糧的時候,我就躲在水底看著,那兩個忘恩負義的東西不但活蹦亂跳的,還當著縣令的面親自把養老糧搬進寨子。”
男孩擺著手指頭算道:“一石米、二十斤肉、五鬥酒,外加帛二匹,絮三斤,你想想那是多少東西,那兩個老王八蛋愣是臉不紅氣不喘,搬得飛快,我當時在水裡看的都快把肺都氣炸了!”
誰料薑小花聽得眼眸一亮,脫口而出的歡喜道:“大福和自有身體還這麽好嘛?那真是太好了!”
小魚兒被這話噎的隻翻白眼,歎了口氣,揮手道:“我走了,你趕緊回神像裡呆著吧,祠廟一但香火不旺,夜裡很容易招惹邪祟陰物,你這爛好人脾氣,被那些家夥賣了都不一定知道。”
正往外走著,忽然男孩與少女都是一愣。
卻見廟牆大門外,一個肩背竹箱,腰掛寶劍的年輕讀書人,正帶著一名皮膚黝黑,同樣身背竹箱的少年轉身朝廟內走來。
小魚兒臉色陰晴不定,朝蘇小花使個眼色,示意她趕緊躲回神像,這兩人忽然到訪,不知道是否來者不善,交給他來對付。
那年輕讀書人氣息綿長,腳步沉穩均勻,一看便知是市井江湖的一流高手,身後竹箱裡更有耀眼紅光迸出,如有實質,顯然攜帶了山上法寶。
蘇小花怕小魚兒應付不來,咬了咬牙,沒有返回神像之中,反而快跑著來到男孩身旁,並肩而立,心中更暗下決心,哪怕拚著立時金身崩碎,也要護著小魚兒返回河中。
那年輕讀書人自然就是莫毅,身旁少年,正是衛青。
兩人出了龜山,一路往西北方行去。
莫毅為保證安全,也為了不讓忘隆村村民找到衛青,壞了鄭大叔生前的千叮萬囑,一路專挑偏僻小路行走,加上又不願過分壓榨尚未習武的衛青腳力,留下暗傷,足足走了十七天,才總算到達會稽郡邊境,一個叫薑家村的小村莊。
衛青看著破敗不堪的河婆廟,撓頭道:“大哥,咱們一路上遇到大大小小十幾座寺廟道觀,哪怕是香火鼎盛的名山古刹,你都沒有進去看過一眼,為何今天忽然轉了性子,要進這河婆廟燒香呀?”
莫毅自然不能告訴他,自己之所以特地買了供香繞遠路過來拜神, 是因為領取了“簡單任務”。
不過說來也怪,這折壽修仙系統也不知道怎想的,居然連進廟燒香也算是任務的一種,雖然只是獎勵只有3年的簡單任務,可這跟修仙又有什麽關系呢?
難道拜神積德也是修仙的一部分,或者得到神仙青睞,能加快修行腳步?
可這也太不靠譜了吧,再說了,要找神仙當靠山,最起碼也該找中央天帝、太上老君什麽的吧,秀水河河婆,這未免也太小了,過了秀水河就完全指望不上啊。
“沒什麽,只是忽然心血來潮而已。”
衛青哦的點頭,表示理解。
自己在山裡采藥的時候,有時也會突發奇想的做些不相乾的事,比如故意拿行山杖抽打樹枝,將石子兒投進山澗裡什麽的,想來大哥也是荒山野嶺走多了,有些悶得慌,就想找點事情做。
莫毅一眼便看到站在院中左側的少女與男孩,心中頓時警惕起來,斜跨一步,擋在衛青身前。
儒家書生打扮的年輕人笑問:“你們是薑家村的孩子?”
少女點頭,男孩搖頭,一副呆萌的樣子,卻讓莫毅心中警鍾大作。
王叔在生前閑聊時曾說:“行走江湖,越是看著人畜無害的老人、婦人、孩子,越要當心,很多江湖豪傑沒有死在高手手裡,卻在這三種人身上栽了大跟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