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季竭盡全力往左看,希望能看清那個說話之人,可惜他渾身動彈不得,直看得眼球發疼,額頭冒汗,仍只能瞥見兩個模糊身影。
富貴公子模樣的男人斜睨身旁健碩扈從,打趣道:“竟然能硬撐到如此地步都不咽氣,你眼光不錯,給仲卿找了好養父。”
健碩扈從面露得意之色,但瞥見榻上為兒子生生擋下十三年因果報應的忠心死士,又有些慚愧,隻得抱拳道:“老祖宗過獎了,孫兒其實也沒想到他能堅持到如此地步,慚愧的很。”
富貴公子對真身為會稽山五境虎妖的扈從擺擺手,示意不必過謙,轉頭看向窗外,兀自感慨道:
“更古以來,不論是否有道伐無道,殺戮太多終歸有損陰德,所謂一將功成萬骨枯,越是功勳卓著的名將,往往越難得善終。
只是沒想到我這個血脈稀薄的子孫竟然一人肩挑大漢朝四分武運,剛一出世,就惹來無數血債怨氣,想想真是匪夷所思。”
富貴公子一揮羽扇,一股清風吹向床榻,在床榻上空化為一團不斷翻湧的七彩祥雲,淅瀝瀝的下起金雨。
那些蘊含淡金色靈氣的雨點落在形如枯骨的鄭季身上,立刻滲入皮膚,如甘霖落到久旱開裂的田地。
久旱逢甘霖。
鄭季乾瘦萎縮的肌肉因為金雨滋潤慢慢豐盈起來,待雨停雲散,已經恢復的與尋常男子無異。
鄭季發現自己恢復了力氣,翻下床榻,直接跪倒,對身穿粗麻葛衣的漢子抱拳行禮:“主人,鄭季幸不辱命,小主人這些年雖然日的過得清貧,卻始終無病無災。”
話剛說完,已淚如雨下。
扈從打扮的漢子眼眶微紅,有些感動,伸手將他扶起,柔聲道:“這些年,苦了你了。”
鄭季鄭重道:“為了主人,為了我大漢王朝千秋萬載,小人哪怕粉身碎骨,也在所不辭。”
漢子握住鄭季的手,動容道:“鄭季,從此以後,你我便是親兄弟,生生世世的親兄弟。”
鄭季身體一震,誠惶誠恐道:“這如何使得,萬萬不可,萬萬不可啊。”
漢子蠻橫的道:“就這麽定了,從今日起,我武虛便和你鄭季是親兄弟。”
鄭季噗通跪倒,淚流滿面的喊了聲武虛大哥。
之後武虛將身旁羽扇綸巾的貴公子介紹給鄭季,沒說姓名,只是讓其跟自己一樣喊老祖宗。
鄭季沒有絲毫抵觸,痛痛快快喊了聲老祖宗,他早年便知道自己主人不是凡人,能讓主人畢恭畢敬喊一聲老祖宗的公子,想必來歷更加非凡。
按照習俗,貴客或長官、家主登門,鄭季作為一家之主,該準備一頓豐盛酒席待客。
可看看只能用家徒四壁形容的破敗茅屋,他實在沒那神通憑空變出銅錢去叫一桌酒席,一時間有些赧顏。
白衣公子仿佛能看穿人心,笑道:“既然你和武虛成了兄弟,又喊我一聲老祖宗,那我們便是一家人。既是一家人,若是在講究什麽盡地主之誼一類的規矩,反倒顯得生分了。”
“巧了,我今天出門剛好帶了一班廚子下人,做的菜還算馬馬虎虎,不如就讓他們在你這兒開灶做飯,咱們三個好好開懷暢飲一番,如何?”
鄭季見主人武虛都沒意見,哪敢說個不字,忙躬身行禮道:“如此一來,便有勞老祖宗了。”
白衣公子用羽扇輕擊手掌,鷹羽砰砰作響,就名身材各異,挑著食材、炊具,抱著酒壇、杯盤,手提漂亮食盒的男廚女仆魚貫而入,直奔東側廚房。
……
夏禹谷中,蓮花池塘水波蕩漾,一個碩大魚頭浮出水面,張開嘴,莫毅拉著衛青跳到案上,朝逐漸縮小的紅鯉抱拳致謝。
“神君說了,你們可以到大禹墓前祭拜,但不可生火燒紙、大聲喧嘩。”已變的只有浴盆大小的紅鯉遊到兩人腳邊道。
“曉得了。”年輕讀書人認真點頭。
“嗯,那我去睡了,你們拜祭完自行離開便可。”
紅鯉說著一甩魚尾,沉入蓮花池塘。
一但蛟龍之屬重新坐鎮池塘,滿塘枯萎蓮花又重新煥發生機,亭亭玉立。
莫毅讓衛青先去見玉石小路上的灑落的珠寶,自己返回山坡去拿竹箱。
巨蟒一擊是想至莫毅於死地,威力遠比馬夫子那拳凶狠的多的多,以山上柔韌青竹編織的竹箱徹底變形,再難修補,好在裡面的東西都還完好,不然莫毅真是賠了夫人又折兵。
想到自己為了個簡單任務,竟賠掉37年陽壽,莫毅真是欲哭無淚。
卻又只能學著阿Q自我安慰,“唉,那些陽壽沒了就沒了吧,少活37年,總好過今天就被巨蟒生吞不是?再說了,反正只要好好修煉、做任務,丟掉的壽命早晚能漲回來。”
莫毅說著下意識按住掛在腰間的赤刀,稱心誠意的感謝道:“叔,今天又是您救了我,謝謝。”
赤刀微微顫鳴,似是王五在回回應。
勉強將竹箱重新按回方形,莫毅背上後下山去找衛青。
由於巨蟒在水塘外攪了個天翻地覆,珠寶被弄得到處都是,兩人光是撿拾那些最顯眼的珠寶就花去了一頓飯的功夫。
其中玉扳指、手鐲一類的精貴玉器,受了池魚之殃,被巨蟒身軀碾得粉碎,讓衛青狠狠心疼了一把。
之後莫毅便拉著衛青去往大禹墓前祭拜。
流程並不複雜,就是繞著大墓走上三圈,順手拔幾根巨石縫隙長出的野草,再跪下恭恭敬敬磕幾個頭而已。
對於跪拜這位治水有功,造福華夏蒼生的上古大神,衛青沒意見,莫毅也沒意見。
兩人三拜九叩後起身,身旁那顆參天桃樹忽然無風自動,落下一陣桃花雨。
莫毅轉頭看去,發現那美麗花幕中不知何時竟坐著一位上身赤裸,披頭散發的高大巨人在向他們微笑。
莫毅看著那巨人的笑容,忽然福至心靈,想也不想,直接打開折壽修仙系統,領取了那只要任務失敗,便會被立刻扣光陽壽的困難任務【尋找大禹殘魂】。
“叮~”新81中文網更新最快 電腦端:https://
【宿主領取困難任務成功】
“叮~”
【恭喜宿主找到大禹殘魂,困難任務完成】
【請在福仙抽獎券(1張)與6壽元之間選擇一項作為系統獎勵】
兩聲悅耳鈴聲在耳畔響起,莫毅松了口氣,選擇增加6壽元後退出系統,帶著並未看到大禹三丈殘魂的衛青朝落花處走去。
有些人,說不上為什麽,只要看一眼,便能讓旁人生出一股不可名狀的安全感,花雨中的三丈高巨人便是如此。
莫毅帶著衛青走到巨人身旁,少年心性的衛青立刻將注意力放在了從高空如雪飄搖的桃花上。
莫毅則是默默地抬頭與低頭俯視自己的大禹對視。
然後兩人默契一笑,轉頭看向蓮花池塘。
片刻後,莫毅心湖中響起一個遙遠而又渾厚的聲音:
“少年,如今世間還洪水泛濫嗎?”
莫毅在心中答:“大概汛期來的時候還是有發洪水的,但肯定比您治水的時候輕微的多。”
大禹面若刀削的堅毅臉龐浮現出一抹發自內心的釋懷笑意。
就聽他在莫毅心湖中自言自語道:“那就好,那就好。”
下一秒,桃花落盡,盤膝而坐便有三丈高的巨人消失於天地之間。
少年衛青搖晃掉落在頭頂的桃花,又把領口中的桃花瓣摘出來丟掉,轉頭看著書生大哥,微微一怔,擔憂的問:“大哥,你怎麽,是給巨蟒傷到的地方疼得厲害嗎?”
莫毅擦乾臉上的淚,從懷中掏出那瓶執明神君贈送的傷藥,倒出一顆,放入口中吞下,然後拍怕少年肩膀,笑著道:“走,我送你回家。”
“嗯!”
少年走出幾步,忽然扯住莫毅衣袖,誠懇的說:“大哥,我知道你要負笈遠遊,不會在一個地方停留太久,但是你到了我家以後可千萬不能轉頭就走啊!必須要留下來多住幾天!”
莫毅笑道:“怎麽,你還打算擺幾天幾夜的流水席招待我不成?”
衛青反手拍拍身後還剩一半珠寶的竹筐,豪氣的道:“必須的,等咱們回家分了寶貝,我先把要用來買天黃飲的錢單獨留出來,剩下的,全部請你吃席。
我爹常教育我說做人要知恩圖報,大哥不但救了我的命,還幫我解決爹爹的要錢,大恩大德,必須要傾盡所有張報答!”
莫毅被這剛才還心疼一地碎玉,如今又忽然視金錢如糞土的少年逗樂了,心中傷感一掃而空。
兩人走到初時入谷的山洞,先做了幾支火把照明,乘筏返航。
看著漸漸縮小的明亮洞口,莫毅忽然又紅了眼眶。
就在剛才,有一個沉睡了不知幾萬年的男人蘇醒了瞬間,他隻來得及問自己一個最關心的問題,“如今世間還洪水泛濫嗎?”
“大哥,該左拐了!”站在前頭舉著火把照亮的衛青出聲提醒。
莫毅說聲知道了,竹篙在岩壁一點,改變方向,忽然問:“衛青。”
“啊?”
“你覺得大禹偉大嗎?”
衛青不明白書生大哥為何突然問這個,難道是拜祭過大禹墓之後的有感而發?
但不明白歸不明白,仍是點頭答道:“當然偉大,我爹說大禹治水,是做了件功在當代,利在千秋萬世的大好事,還曾三過家門而不入,是個非常偉大的上古大神。”
莫毅笑笑,沒有說什麽。
竹筏順流而下,水聲潺潺,莫毅思緒順著流水漂遠。
上一次,自己只是單純的因為別人的偉大而落淚,是在什麽時候?
好像挺遙遠的,遙遠到要追溯到上一世,在電腦上看《那年那兔那些事兒》裡關於烈士遺骸返回國內的特集的時候。
在後來呢?好像就沒了……
歷史上那些猶如日月般照耀著華夏民族光陰長河的偉大人物,更像是一個個符號化的標簽,他們代表了華夏民族最寶貴的精神與信仰,卻似乎離平民百姓太高,太遠。
至少莫毅曾經是這麽認為的。
有些過於完美和理想化了。
但就在剛才,莫毅發現自己錯了。
那些偉大的人,他們似乎真的可以達到心系蒼生,先天下之憂而憂的偉大境界。
莫毅想到這裡,忽然想起時眼前手持火把的少年可能有個名叫“霍去病”的侄子。
那個脾氣不怎麽好的家夥也曾說過一句讓人熱血沸騰的話。
“匈奴未滅何以家為。”
莫毅決定出了山洞就好好問問少年,他到底是不是那個未來會抗擊匈奴的名將衛青,還是純粹只是同名同姓。
……
忘隆村中,鄭家茅屋內已經開席。
白衣公子坐在正對屋門的主位,扈從打扮的武虛居右,鄭季別看是這間茅屋的主人,卻是心甘情願的坐在左手。
三人都是健談之人,酒過三巡便聊的越發熱絡, 葷素不忌。
只是鄭季見主人一杯一杯的不停喝酒,心中有些擔心。
當年主人在遇到自己之前便受了很重的內傷,幾乎每三日就要咳血一鬥,據說能勉強保住性命已是耗盡一身修為,根本沒可能徹底根治。
鄭季忍了又忍,見主人似乎根本沒打算停下,終於忍不住勸道:“主……大哥,你這麽喝酒容易傷了根本,還是先吃些菜吧。”
武虛苦笑,放下酒杯道:“唉,愁的厲害,實在沒心思吃菜。”新81中文網更新最快 手機端:https:/
鄭季道:“有愁事就更不能這麽喝酒了,豈不知酒入愁腸愁更愁?大哥有什麽事情不妨說給兄弟聽,兄弟雖然本事不但,可對大哥的忠心天地可鑒!”
武虛張了張嘴,最終卻仍只是歎了口氣,又喝了一杯,擺手道:
“今兒是高興的日子,不說那些掃興的事。”
“兄弟,哥哥知道你這些年代替仲卿承受那份血債怨氣吃了多少苦頭,好好一個朝廷官吏生生落魄成只能任由那些潑皮欺辱的活死人,實在覺得對不住你。
以後仲卿的事你就別管了,我已經跟老祖宗求了恩典,允許你拜入老祖宗門下修習仙法,有朝一日你若是能得道成仙,哥哥心中的虧欠好歹能減輕幾分。
來,不說了,喝酒、喝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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