薩倫停止了他的敘述,旅店裡一片寂靜,籠罩著吧台邊的三個人。
他低下頭,凝視著自己交叉的雙手,他的眼神飄忽,似乎陷入某段悠長的回憶中。
當他終於回過神來的時候,發現凱倫已經停下了筆,卡拉也一臉關切的看著自己。
“我沒事,”他略帶歉意地說,“隻是在回憶曾經的故事。”
氣氛不像早些時候那麽沉悶,但也說不上活躍,凱倫和卡拉都沒有接話,隻能聽到柴火燃燒後發出的劈啪聲。
薩倫深吸一口氣,“講了這麽久,大家都渴了吧,至少我又渴了。”他示意凱倫放下筆,“卡拉,能端幾杯熱巧克力來嗎?我想喝點東西暖暖身子,順便解個渴。”
卡拉點頭,拿起一旁的托盤和杯子轉身走進廚房。
凱倫有些驚訝地揚起眉毛,“如果你有熱巧克力,那就來一杯吧,說實話,我沒想到這種小村子裡……”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清了清喉嚨,“有這麽罕見的東西。”
“哈!”薩倫大笑一聲,手指不停地叩擊著桌面,“‘葡萄藤之血’裡什麽都有。”他有些自豪地說,手指指向大廳,“畢竟我是薩倫。”說到這他衝凱倫調皮地眨了眨眼睛。
過了一會,廚房裡再次響起硬底皮靴踏在木板上的清脆響聲,卡拉端著托盤,上面是一大壺熱氣騰騰的巧克力,還有三個陶瓷製成的杯子。
凱倫這才有空細細端詳這位助手:他打扮簡單,淡藍色的長袖上衣扎進白色的褲子裡,白色的褲子又扎進一雙黑色的皮靴裡。他的五官立體細致,面上修的乾乾淨淨,可以說的上是十分漂亮,一雙湛藍色的眼睛炯炯有神。
隨著他舉著托盤靠近,凱倫的神色也變得越來越疑惑和專注。卡拉從各個方面來說,都是一位魅力十足的年輕人,看上去和帝都的那些公子沒什麽不同。但還是有一些與眾不同的地方,比如他喜歡穿藍色的衣服,還有他的奇怪口音。
但那都是粗略看過去得出的結果,如果你仔細觀察,你會發現一些完全不同的東西。
卡拉把巧克力擺在桌上,“瑪雷,”他衝薩倫開口,語氣裡帶著抱怨,“我可不知道你還會煉金術,你從來就沒教過我。”他嘟囔著嘴,語氣像個怨婦似的引人發笑。
薩倫笑了,“煉金術對你來說太危險了,你太活潑,不夠沉穩。”他誇張地說,“一不小心你就會把你的整個胳臂給融了。”
但凱倫沒有笑,他緊緊抿著嘴,一直盯著卡拉看――可以說得上是無禮的掃視。他注意到他的眼睛有點怪,但一時半會又說不上來是哪裡奇怪,於是他繼續死死盯著卡拉,當師徒二人結束對話,卡拉轉過身來的時候,他終於從腦海中想起了什麽。
於是他的臉色瞬間變得一片蒼白,毫無血色,他的眼睛明顯瞪大,手顫顫巍巍地舉了起來。
“秘銀。”他低聲說,雙手畫出一個方形的符文,聲音中帶著一種奇特的共振旋律。
卡拉臉色的笑容突然凍結,他像是肚子被打了一拳似的佝僂起來。
然後卡拉齜起牙,發出了介於咆哮和尖叫之間的聲音,那聲音聽起來不似人類。他的身影變得扭曲,面色也變得陰狠。
他眼睛裡的湛藍色迅速褪去,然後你終於發現他的眼睛有哪裡奇怪了。因為那不是一雙人類的眼睛。
他閉上眼皮,再睜開眼,原本的漂亮眼睛已經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對琥珀色的豎瞳。
“你惹怒我了!人類!”他咆哮著,聲音如同洪鍾鳴響,又好似平地驚雷。
他像是在掙脫束縛一般抬起雙手,手上和臉上都有龍鱗浮現,他目光冰冷,正準備開口施法。
但薩倫比他更快,卡拉剛開始尖叫的時候他就動起來了,他用一隻手壓住卡拉的手,不讓他行動。
卡拉仍舊試圖施法,他猛烈的搖擺著,卻毫無成效,薩倫就站在吧台後面,抓著他,像鋼鐵一樣一動不動。
他惱怒的大吼一聲,然後深吸一口氣,寒冷的氣息開始凝繞在他的嘴邊,但下一秒又全都消失不見。
是薩倫,他翻過吧台,狠狠地一拳打在卡拉的肚子上。然後他松開卡拉,一把抓起凱倫。
“解除秘銀束縛!不然我親自動手!”他的眼睛盯著凱倫,他的聲音就像是命令,空氣凝結,一切重歸沉寂,凱倫再度低聲念了個咒,卡拉瞬間像一灘爛泥一樣倒在了地上。
“看看你們,”薩倫像一頭憤怒的獅子,“在我的旅店裡,像兩個蠢貨一樣互相爭鬥,我失去的已經夠多了,而你們還想害我再失去一個熟人和一個徒弟。”
他扶起癱倒在地的卡拉,搬來一張靠背椅讓他坐好,卡拉和凱倫都沒有說話,像是兩個做錯了事情的孩子。
薩倫示意凱倫坐過來一點,然後他掏出一個瓶子和兩個杯子。
“聽著,我理解你們的行動,但是不代表我會原諒你們。”他有些生氣地說,顯然余怒未消,緊著他又自責地歎了口氣,“是我的問題,我沒有好好地讓你們介紹過,所以我乾脆現在補上。”
他深吸一口氣,“卡拉,我跟你介紹一下,這位是凱倫,凱倫・桑切斯,帝國皇家符文師團團長塔洛斯的得力助手,如果我沒記錯的話,他也是符文師學院的優秀畢業生,比我好多了。他畢業的時候至少是拿到了金符文。”
“不過,”薩倫繼續說,“他似乎有些呆頭呆腦,從他毫無防備地襲擊一條成年藍龍這一點就可見一斑。”
凱倫沒有說話,謹慎地盯著卡拉,目光裡充滿防備。
“凱倫,這位是卡拉,或者說卡雷多斯,藍龍之母泰蕾苟莎之子,來自寒鴉山脈的傳奇藍龍,他是我現在唯一的也是最聰明的學生。他是一名幻術師、符文師,但他主要還是我這家旅店的侍者。”
“顯然他在過去兩百多年的歲月裡,都缺乏一定的常識,即便是跟我學習以後還是如此,其中最重要的一條,不要隨便攻擊秘銀級或是其他同級的符文師。”
“這不公平,瑪雷!”卡拉嚷著,一臉委屈,“是他先襲擊我的。”
薩倫靜靜地看著他,“我還在這呢,卡拉。你不會出事的。”
“至於你,”薩倫轉頭看著凱倫,一臉不悅,“你突然對我的同伴出手,用的還是藍龍最討厭的秘銀,我想你應該對他道歉。”
他拿起杯子,給兩個一人斟了一杯瓶子裡的液體,那是一種琥珀色的汁液,散發出濃鬱的香氣。
“喝一杯,然後抱一下吧。”薩倫輕快地說,然後突然換上一副惡狠狠地神色,“再有下次,我就把你們都趕出去,一個給我滾回寒鴉山脈的老家,另一個有多遠滾多遠。”
兩個人都低下頭,接過薩倫遞過來的杯子。後者滿意地點了點頭,“這才對嘛。”他開心地說,“你們坐著聊一會,我去弄些吃的來。”他起身準備離去,又突然轉過頭來。“不要打架,”他發出警告,“我不是說著玩玩的,我真的會把你們都趕出去,因為比起你們之中的一個死了或是把我的房子燒了,我寧願把你們都趕走。”
薩倫轉身進了廚房,大廳裡陷入到一種尷尬的沉默氛圍中。
卡拉先開口打破了沉默,“我說,”他盡量把語氣放的平和, 問出心中的疑問,“你是怎麽發現我的?”
“我在學院求學的時候,研讀過不少關於龍類的古籍,別人或許會認為龍類滅絕了,但我不覺得。”
“啊,這樣就說的通了。”卡拉點點頭,“拋開傷到我的部分不談,你可真是個好學生,”他語帶挖苦,“一下就記起了對付藍龍的最好方法。”
“是【化形】藍龍,”凱倫認真地指正,“實際上我一開始也沒認出來,直到我看到你的眼睛,又想起以前看過的一些書籍。”
“化形術唯一的缺點。”卡拉聳了聳肩,氣氛暫時緩和了下來。
這時薩倫雙手捧著個托盤回到了大廳,上面擺著奶酪,醃豬油,一條黑麵包和一條香腸,還有一小罐的蜂蜜和一碗奶油。
“聊得不錯,對吧?”薩倫對大廳裡的情況很是滿意,幾人挪到大桌子旁就坐,凱倫偷偷地觀察他,旅店老板此時正哼著歌把香腸切成薄片。他很難想象這就是那個幾分鍾前毆打藍龍的可怕紅發男人。
幾人吃了些東西,氣氛又變得熱烈起來,仿佛剛剛的衝突從未發生過。薩倫又拿了一個杯子,三個人一邊喝著飲料一邊用餐,時不時地還聊上兩句,跟剛才的環境簡直有天壤之別。
“別喝太多,”薩倫告誡道,“我可不想等下給兩個醉鬼講故事。”
兩人點頭,三人又喝了幾杯,把最後一點食物吃完,然後坐回壁爐旁。
“那我們繼續。”薩倫深吸一口氣,像是在組織語言,“你們做好心理準備,故事很快就要變得更加陰沉和灰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