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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脈符文師》第12章 地下室裡的神父
  訓練了大概一周後,約爾裡夫終於同意讓我自己執行任務。當然,如果被抓了或是其他什麽造成的損失,都由我自己負責。

  說起來我應該先簡單介紹一下盜賊公會的規矩,會裡的活分兩種:自己出去做或是接公會的單,前者的收益全歸自己,但風險和麻煩也要自己處理,這種會裡叫“獨食”;第二種就是接公會的活來做,布林會按比例給分成,好處是遇到麻煩公會會幫你擺平,當然,花的錢還是得自己出,這種會裡叫“活動”。

  “活動”的有很多不同的種類:釣魚活動指回收一些別人不要的箱子或是諸如此類的東西,看能不能開出好東西來;清掃活動則是侵入別人的宅邸,能拿多少就拿多少;回收活動是我最喜歡的一種,一般隻要求回收目標所持有的一件特別物品,在回收過程中找到的所有其他的東西都歸任務執行者。

  當然會裡也不總是些偷偷摸摸的活計,有時候也有更加暴力的說服活動或是交易活動:前者其實是收保護費,後者則通常是敲詐勒索。

  我加入公會的第一個任務就是釣魚活動,約爾裡夫告訴我說離總部不到兩個街區的地方有個已經廢棄的教堂,會裡想看看能不能回收些什麽值錢的東西。

  我明白這是約爾裡夫在照顧我,這種活不必冒著偷竊或是惹上麻煩的危險,也不用訴諸暴力。雖然他不說,但我明白他還是擔心我行竊的時候被抓。

  我簡單的收拾了一下東西,回想了一下開鎖的技巧和步驟,然後穿上平常的衣服,把一個特大號的包裹折疊好塞進衣服裡,離開了公會。這任務沒有違法的部分,犯不上穿製服,不過兜裡的開鎖器被發現了還是會有些麻煩。

  教堂離得不是很遠,路上只花了我一刻鍾的時間。我站在教堂門口,這是一座晨光之神洛山達的教堂,已經年久失修,窗框裡的彩色玻璃有些已經破損,陽光從中間投過,照亮了昏暗的教堂。

  難怪這教堂無人光顧,隨著光明神拉的崛起,屬於洛山達的神職正在不斷被光明神攫取,信仰洛山達的信徒越來越少,它的教堂也漸漸缺乏修繕,荒廢下來。

  我從兜裡掏出一根照明棒,會裡的人說這是最新的科學發明,只需要輕輕一扭,它就會發出穩定的明亮紅光。

  我按會裡大家夥說的方法扭動照明棒,它的頭部先是噴出一大蓬火花,然後整根棒子發出了一種不刺眼的紅光。

  我舉著照明棒開始細細地搜索,窗框裡的彩色玻璃值不少錢,但我沒辦法把它們完好無損地撬下來再運走。我在雜亂的長凳中仔細搜尋了好一陣,卻一無所獲。我繼續往裡走,總算是在布告台邊有了第一份收獲:一個銀製的燭台,雖然已經有些破損,但應該還值不少錢,我把疊好的包裹從衣服裡掏出來攤開,把燭台丟了進去。

  我拎起包裹,朝布告台後面的廚房走去,廚房裡的東西上積滿了灰塵,稍稍一吹就弄得整個房間煙塵彌漫,害得我直咳嗽。

  費了好大的功夫把灰塵打掃乾淨後,桌子上擺著的一大堆銀餐具給了我些許安慰,這也值不少錢,我這樣想著,把它們丟進包裹裡。

  但我的運氣到此結束了,接下來的一個小時裡,我把懺悔室、休息室和庫房翻了個底朝天,除了另外兩個銀製的燭台和一些銅製的小物件外一無所獲。

  就在這時我聽到一陣急促的腳步從外面傳來,我急忙收起包裹,躲進庫房的角落裡,把自己隱藏在一堆陳舊的木桶後面。

  腳步聲越來越清晰,不管來的是什麽人,顯然他們都是奔著庫房而來。

  “快點,我餓死了。”聲音傳進我耳朵,是很清脆的男孩童音。

  我呆住了,幾乎忘了其實我也是個快十歲的小男孩而已,我把眼睛湊到兩個木桶之間的縫裡,透過它進行觀察。

  庫房裡站著兩個跟我差不多大小小男孩,他們的臉色蠟黃,臉上還沾了不少的汙泥,衣服也是破破爛爛的。

  但他們手裡拿的東西讓我心動,那是一大把的散錢,我在一堆銅子的光輝中看到了隱藏其中的亮眼銀色。

  至少三個銀幣,我對自己說,猶豫著要不要衝出去把錢搶過來。對我那說那可是一筆不小的財富,更重要的是,這是一筆不用上交的財富。

  我下定決心,剛準備衝出去,卻看見他們跑進庫房的一個角落,然後在我驚訝的目光中拉起了一扇地門。

  我必須承認我看走眼了,那扇門隱藏的極為巧妙,我之前一直沒有發現。

  兩個小孩一前一後地鑽進門裡,後面的那個進去前還謹慎地看了看庫房裡,他當然不可能發現我,掃視了一圈後,他很滿意(自以為)地認為沒人跟蹤他們,關上門進去了。

  我又在原地等了一小會,確保他們走遠了,以免聽到我打開地門的聲音。然後我打開地門,門後面是一條幽深的樓梯,看上去像一個地下室。

  撿到寶了,我心裡想,期望自己能在地下室裡找到什麽值錢的寶貝或是現金。這樣我就可以讓我的計劃回歸正軌。

  我順著樓梯往下走,然後邁過樓梯盡頭的一道破門,地下室裡又潮濕又陰冷,面前是一條狹窄的通道,通向一個有著微微亮光的房間。一個小女孩從裡面走出來,手裡拿著一塊麵包。

  她看著我,好奇地打量了我一眼,然後用稚嫩的清脆童音朝裡面喊:“凱拉斯,又有小孩來了。”說完她用手戳了戳我,示意我往裡走。

  我又往裡走了幾步,突然聽到房間裡傳來好似野獸呻吟的聲音。我驚呆了,下意識停住了腳步。

  但我很快又回過神來,摸了摸後腰上藏著的匕首,堅硬的觸感讓我稍稍放下心來。我放松身體,走進了那個房間。

  房間裡的東西出乎我的意料,一張張床靠牆擺著,我粗略的數了數,大概有十來張窗,有些床上躺著流浪漢,還有一些床上則是小孩子,他們此刻都看著我,目光裡充滿好奇和疑惑。

  房間的中心有一根支撐柱,柱子旁是一張陳舊的木桌,木桌上擺著一盞鯨油燈,和牆上的鯨油燈一起點亮了房間。桌子旁坐著一名瘦弱神父――我從他的長袍和脖子前掛著的徽記確認了這一點,我猜他就是凱拉斯。他戴著眼鏡,年紀不太大,最多隻有三十來歲,目光裡滿是慈祥,正對著燈光縫補著手上的衣服。

  我又往前走了幾步,好讓自己把他看清楚,他身上的長袍已經黑的看不出原來的顏色,我猜那應該是白色,因為袍子的袖口發黃,隱隱還顯出一絲白色。袍子上還打滿了補丁,到處都是粗略縫好的新布,顏色和材質都五花八門,像處理的非常難看的傷口。

  然後我開始仔細觀察周圍的環境,雖然他的衣服破舊,但周圍床鋪上的被子和床具都顯得十分乾淨,有一些舊的發黃,但也有不少看上去嶄新。

  然後我看到我最感興趣的東西,一個錢包,就那樣擺在桌子上,鼓鼓囊囊的。桌子上還放了幾本書和一個簡單的木製聖徽,我認出那是洛山達的徽記。

  神父聽到了我的腳步,抬起頭看著我,他的眼睛似乎不太好,要眯著眼才能看到我,“孩子,”他放下手中的活,伸出兩隻手握住我的手,“你是無家可歸嗎?餓了嗎?還是需要什麽幫助?”

  我的確有些餓了,加上我需要把他引出這個房間,於是我表演出一副饑腸轆轆的樣子,“我餓壞了。”我對他說,“我的錢在港口被偷走了,我本來要去帝都的。”我擠出幾滴眼淚,讓自己看上去盡量顯得更憔悴。

  凱拉斯看了一眼我背著的包裹,我有些慌張,生怕自己被揭穿,但好在他還是站起身來,摸了摸我的頭。“洛山達教導我們要互相幫助,我這就去給你拿麵包。”他轉過身,走進了隔壁的一個房間。

  這是個難得的好機會,我想要伸手拿錢包,卻發現房間裡不少孩子都在盯著我,我隻好靜靜等待,等他們不再注意我。

  大部分的人看了我一小會後就失去了興趣,繼續躺著,特別是那幾個成年的流浪漢,他們只在我進屋時瞥了我一眼,但還有幾個孩子盯著我看,我隻好繼續裝出一副百無聊賴的樣子,直到他們也低下頭去。

  確定沒人在盯著我以後,我飛快地伸手向錢包摸去,可惜的是這個時候隔壁房間傳來腳步聲,而且越來越近,“該死。”我暗罵一句,把手又縮了回來,我可不認為我打的過這裡這麽多人。

  神父凱拉斯捧著一個托盤走到我面前,托盤裡是松軟的白麵包,還有一小壺水。“只剩這麽多了,”他的神色顯得十分愧疚,“你想吃多少都可以。”

  我的確有些餓了,今天出來乾活到現在我還沒吃東西呢,於是我撕下一塊白麵包,就著水開心地吃了起來。

  凱拉斯拿起了錢包,從裡面數出三枚銀幣,遞給了我,“這是一張三等票的錢。”他和善地對我說,“很抱歉我支付不起更好的船票,但這點幫助還是舉手之勞,如果能幫到你的話,就收下吧。”

  我看著那三枚銀幣,內心有一種說不出的滋味,這滋味在我心底蔓延開來,讓我感覺到一陣酸意。我覺得我的鼻頭和心髒都很酸,凱拉斯讓我體會到了很久沒有體會到的一些東西。

  “凱拉斯!”一聲低語把我驚醒,那是靠在牆邊的一個小男孩,雖然他聲音壓得很低,但我還是體會出了其中夾雜的怒意。

  凱拉斯遞給我一個抱歉的聲色,走到那個男孩身邊蹲了下去,“怎麽了查爾斯?”他聲音壓得很低,但他們都沒猜到我的聽力比一般人的要更好,所以我依舊聽得清清楚楚。

  “那可是你攢起來給莎莉治病的錢,你現在要把其中的一半給這個不知道哪來的小子?”

  “查爾斯,錢沒了還可以再想辦法掙。”凱拉斯嚴肅地衝小男孩說,然後做了個禱告的手勢,“洛山達教導我們要互幫互助。”他講完這句話後停頓了一下,“如果來不及就把我的聖徽給賣了,我還有一個銀的聖徽。”

  小男孩不忿地哼了一聲,但沒有在說話。

  我拿著手裡的麵包,罪惡感從我的內心升起,很快吞噬了我,我想起凱拉斯那張和善的臉和他們的談話,想起特拉卓和父母的教導,為我剛剛的想法感到羞愧,我竟然想要偷走一個女孩的救命錢!我自責的低下頭,特拉卓曾經告訴我,人可以為了活命去做一些迫不得已的事情,但不能丟掉最後的一點良知。

  凱拉斯走了回來,手裡攥著那三枚銀幣,“拿著吧,孩子。”他伸手把錢遞給我,“希望你能在帝都過上好一點的生活。”見我低著頭不說話,他又舉起自己的聖徽,高聲說:“朋友們,讓我們一起來祝福這位剛認識的新朋友,加入我的祝福,祈禱他能在遠方一帆風順。”

  他先把銀幣放在桌上,然後舉著聖徽開始唱起禱詞,還用手替我畫下祝福。房間裡的小孩和流浪漢們都坐了起來,剩下的則聚集在門口,他們一同歌唱,加入了凱拉斯的行列,獻上自己的祝福。歌聲、禱詞和祝福混在一起,經過房間的共振,散發出一種和諧的韻律感。

  我抬頭看著他,他的目光誠摯清澈,正在真心為了我祝福。我又看向房裡的其他人,他們都雙手合十,隨著凱拉斯一同虔誠祈禱祝福,有的還對我露出微笑。

  “不能讓小兄弟在帝都吃苦,也不能全讓凱拉斯給。”祝福中的一名流浪漢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麽似的,從床上跳下來,摸遍全身,把自己僅有的四個銅子擺在桌子。

  隨後是第二個,第三個流浪漢,他們在歌聲中走到我面前,把自己的全部身家都擺在桌上,然後微笑著對我道下他們的祝福,再回到自己的床上加入合唱的隊列,孩子們沒有錢,所以就把自己留著吃的麵包和肉干都送給了我。

  等所有人都走過一遍後,我的面前多出了十幾枚的銅子,和一小撮肉干及麵包,銅子的上面還擺著凱拉斯給我的三枚銀幣。

  我感覺一種奇特的暖流穿過我的身體,襲向我的心房。自從父母遇害以來,我已經很久沒有這種感覺了,這是一種溫暖的感覺,一種家的感覺,那種久違的溫暖讓我幾乎落下淚來。我強忍著眼淚,繼續聆聽他們的祝福。

  祝福到此也接近尾聲,凱拉斯大聲地說:“讓我們一同祝福他在晨光的指引下前行,此後的生活幸福安康,一帆風順。”眾人跟著他一起重複,然後大家一起鼓掌。

  凱拉斯放下聖徽,他從桌子抽屜裡掏出一個小錢袋,把銅子和銀幣小心地一枚枚地裝了進去。然後系的緊緊的。接著他又掏出一小塊餐布,把麵包和肉干小心翼翼地堆在中間,那肉干有些發霉,麵包也發出酸味,但凱拉斯還是生怕掉了哪怕一點在地上。他把餐布包好,打了一個結,然後滿意地點了點頭,把東西遞給了我。

  “你要小心,錢不要再丟了。”他先是把錢袋遞給我,期間還不停地叮囑,生怕我把錢丟了,說到一半,他像是想起什麽似的,又慈祥這樣告訴我:“如果丟了,你就回來這邊,我們還能安排下一個床位。”

  然後他又把吃的遞給我:“這些是給你路上吃的,這船要開一天,你路上吃的不能少。”

  我低著頭,沒有接東西,淚水在眼眶裡不停打著轉,我盡力地憋著,因為不這麽做淚水就會奪眶而出。我為自己曾經的想法感到自責,甚至有一點惡心。

  “我不能收。”我略帶哽咽地說,把東西推了回去。“我聽到你們說的了,這錢留著治病吧。”

  說完我就奪門而出,生怕房間裡的人看到我流淚,但跑到門口的時候我又想起了什麽,回頭對著他們說:“我會回來看你們的,不用擔心我,我有工作。”

  我跑了出去,眼淚盡情地揮灑而出,我躲在教堂的庫房裡,止不住地流淚哭泣,淚水打濕了我的衣服,我想著凱拉斯,他讓我想起了特拉卓,想起了我的父母,想起了車隊裡的其他人。

  我想起特拉卓拉住我的時候:“孩子,醒醒。”

  我想起父母教我學第一首歌的時候,我們一家圍坐在火堆旁,父親抱著魯特琴,彈一句我跟一句,父親和母親笑的很開心,我也笑的很開心。

  我想起在樹林裡跟拉茲學著打獵,他小心呵護我的場景。

  最後他們消散融合,變成了凱拉斯,他穿著那身髒舊的長袍,正把錢袋遞給我,“一路順風,孩子。”一旁是笑著看著我的孩子們和流浪漢,都在對我揮手

  我想起他們,哭的更加傷心,特拉卓遇害後我曾以為我這輩子都不再會有這種感覺,我失去了兩個可以稱之為家的地方,但我現在又遇到了第三個。

  但我害怕,我已經是盜賊公會的一員了,我不能害了他們,而且我也害怕加入他們的時候,再把自己的傷口撕開。

  我不想告訴他們我曾經的故事,我不想傷害他們。

  但其實我最害怕的是像上次一樣,施特拉德再次出現,把他們從我身邊奪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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