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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脈符文師》第124章 疲倦的人
和拉納分別後,我徑直走向屬於我自己的帳篷,爆炸、希克拉德的傷勢和死鬥讓我整個早上都處在一種精神緊繃的狀態下。

   現在,當一切擔子都從我的肩上卸下,或是被人接過去的時候,我的心神也隨之放松了下來。

   內心的放松帶來的便是無窮無盡的倦意,說實話,從卡波菲斯的內亂開始以來,我就沒有睡過一個好覺了。

   雖然只是短短的幾天時間,但在我看來,就像是已經過了一年那般漫長。

   為了防止自己的記憶出現偏差,我拉住一個過路的輜重兵,後者對我投來了不解的眼神,我尷尬地笑了笑,低聲問道:“今天是內戰的第幾天?”

   “你還好嗎,薩倫大人?”輜重兵聞言,立刻關切地看著我,“您看上去累壞了,不然您怎麽會連打了幾天仗都不記得了,今天是內戰的第五天。”

   “第五天……謝謝你,士兵。”

   “請一定注意身體,薩倫大人,”那名輜重兵擔憂地看了我一眼,朝我敬了個軍禮,然後慢慢走遠了。

   我看著他遠去的背影,輕輕出了一口氣,我所確定的時間也是四天,看起來我的記憶還沒混亂到最糟糕的地步。

   老天啊,接過連一周都還沒過完,我就已經累成了這個樣子,加西亞在上,過去的這段時間裡,我們究竟經歷了些什麽?

   在回帳篷的路上,我一直在思考這個問題,內戰開始的第一天……我、瑟菲麗還有希克拉德,剛下船就受到了來自反叛者的熱烈歡迎,數不清的平民百姓因此喪命。

   那天晚上,我親手把那幾個手上沾滿了民眾鮮血的屠夫送去了地獄,然後乾掉了那個托斯丁。

   之後……

   我掀開帳篷的門簾,一屁股坐到我的床上,開始繼續回顧這幾天的經歷。

   第二天,我匯報了任務的情況,接下了新的任務,幫助斯特蘭的軍隊清掃了德萊斯十字大街,也正是在這時候,我結識了讓拉納和他的手下。

   在第三天的早晨,我們成功收復了商業區,是的……我和希克拉德終於有了一點休息的時間。

   我一覺睡到了晚上,然後……那些瘋子就在中央區策劃了那次襲擊。

   我想到這,一拳砸在了床邊的木桌上,這些該死的家夥,我現在夢裡總是會遇見那些慘死的平民!

   第四天,我們拿下了德爾提凱,又趁著雨夜奪下了德爾諾斯凱。

   如果今天一切順利的話,這應該是我們在港口區待的最後一天,老天啊,整整五天,我都沒有好好休息了。

   我試著讓自己有一個安穩的睡眠,可每次不是被戰事打斷,就是會在夢裡遇見一些事情。

   起初,我會在夢裡看到那艘被炸毀的客輪,時間在這個夢境裡就如同停止了一般,所有的東西都定格在了爆炸的那一瞬間。

   只有我能在其中漫步,每一次夢到這個場景,我總是會懷著滿腔的怒火醒來它太真實了,我可以清楚地看到每一個旅客臉上的表情,他們臨終時的慘狀,我還能看到反叛軍和帝國人臉上得意的笑容,就好像隨著這艘船逝去的不是數不清的鮮活生命,只是一個簡單的數字而已。

   有時候,我會仔細觀察他們的笑容,他們張大著嘴巴,我都能想到,他們當時內心有多麽的激動。

   在最初的那兩天裡,這個該死的夢境一直折磨著我,直到我親手殺死那幾個該死的貴族,這個情況才有所好轉。

   我夢見那些死在爆炸裡的人對我微笑,我看到他們的靈魂被加西亞收攏進他的生命之園,我不知道這是否是真實的,但至少從這以後,我再也沒夢見過那艘爆炸的客輪。

   可惜命運就像是要和我開玩笑似的,我剛從害死一整船人的愧疚中稍微掙脫出來,一場早有謀劃的襲擊又讓我背上了數不清的人命。

   雖然希克拉德、拉納和勒克萊爾……甚至是克裡恩,都在勸導我,都說這不是我的錯,但我就是沒辦法無視掉那些在爆炸中四分五裂的可憐人,我一閉上眼睛,就會看到那些渾身充斥著神力,被迫朝著我們營地走來的平民。

   我看見他們瞪大眼睛倒在了血泊裡,就好像在疑惑為什麽他們死在了自己人的手裡。

   想明白這些之後,我長出了一口氣,搖了搖頭,“你的壓力太大了,薩拉,”我在心底對自己說,“等這次的戰役結束之後,我想我要休息一段時間了。”

   我坐在床邊,用像這樣的自言自語來疏導心中的煩悶,“希爾也得跟著我一起休息,我們一直在打仗,一直在殺人,一直在背負更多的血債,我們的身體和心靈都已經到了極限。”

   說到這,我有些羨慕地看向野戰醫院的方向,“雖然你這次吃了大虧,希爾,”我笑著說道,“但你至少能睡個安穩覺了,還有漂亮的女孩照顧你。”

   “我自己就沒這麽好運了,”我看向自己,苦笑著歎了口氣,“難得拉納給我放了個假,趁著這個機會,我也睡……休息一會兒吧,也不知道自己睡不睡得著。”

   我說的是實話,我不知道自己睡不睡得著,我怕一閉上眼,那些該死的畫面又卷土重來。

   但內心的疲倦還是讓我老老實實地躺了下來,我太累了,我真的想休息了,如果再不休息,誰知道我會在戰場發生什麽意外?

   而那,絕不是我想看到的。

   於是我安靜地躺在床上,堅硬的行軍床床板給我帶來了一些獨特且熟悉的感覺,我原本有些急躁和害怕的心情也開始慢慢平複。

   “放松,薩拉,”我對自己說,“深呼吸,你會好起來的。”

   我開始大口地呼氣和吸氣,借此來調節自己那有些過快的心率,順便進一步地平複心情。

   然後我閉上了眼睛,把意識沉到腦海的最深處,任由黑暗包圍了我,奪走了我的視線。

   疲倦感如同潮水一般,一波接一波湧上我的心頭,在我意識到任何事情之前,我就已經睡著了。

   說睡著了……也不太準確,我很快又做夢了,這夢是如此的真實,以至於我到七年後的今天,仍舊記得這夢的每一個細節。

   有時候我會想,這也許並不是夢……而是某種更加神秘而高等的存在,給我留下的記憶。

   否則沒辦法解釋,為什麽我在夢中會如此的清醒,而且到了今天仍能記得這夢裡的一切。

   ◇◇◇◇

   “也許是龍族的血脈在作祟?”凱倫把鵝毛筆插進墨水瓶裡,讓它吸水的同時好奇地問道。

   “不是,”還沒等薩倫開口,一旁的卡拉就開口否決了他的猜想,“我可從來沒有過這種體驗。”

   “好吧,”凱倫聳了聳肩,“世界上總是有些無法解釋的事情,”他看向薩倫,“就連我們的當事人自己也不清楚。”

   “也許是夢境之神青睞於我,”薩倫笑了笑,端起手邊的咖啡喝了一口,“我們可以繼續了嗎?”

   “啊,當然,”凱倫急忙拿起鵝毛筆,“請吧,請吧,讓我們來看看你的這個夢境。”

   ◇◇◇◇

   不知道過去了多久之後,我猛地從床上驚醒窗外傳來了如同炮聲一般的響聲。

   “戰況怎麽樣了!?”我下意識地吼出了這句話,但我很快就意識到了不對勁的地方。

   我應該在帳篷裡帳篷裡哪來的窗戶!?

   意識到這一點之後,我立刻打量起周圍的情況,我身處在一個不算太小的房間裡,從房間的裝潢和裡面擺著的裝飾來看,這應該是一家檔次比較高的旅店。

   “啊,不,”我很快意識到我在做夢,“不要再來一遍了。”

   我在心底咒罵著這個該死的世界,還有那位不知道是否存在的夢境之神,為什麽我在日複一日的忍受著如此清晰的噩夢,就連獲得一時半刻的安寧,對我來說也成了一種奢望。

   在確認自己短時間內沒辦法從這個該死的夢境中醒來後,我歎了口氣,走到了窗邊窗外的風景和我想的一樣,美麗的德拉修斯廣場,靜謐的夜晚,開心的人群。

   在一片祥和的氛圍中,我很快發現了另一個我他正和希克拉德一起,沿著廣場那用大理石細密鋪就的道路漫步。

   “不不不不不!趕快回去,你這個蠢東西!”我試圖打開窗子,好向底下的人發出警告,但沒有用窗子已經被牢牢地封死了。

   “所有人,趕快跑!”

   另一個薩倫仍在和希克拉德笑著往前走,而從這個角度,我已經能看到那幾名從路邊酒館中走出來的瘋子了。

   事情依舊在按照應有的軌道進行著瘋子們激活了身上的神術,狂熱無比地衝向了正在散步的薩倫和希克拉德。

   一場無聲的爆炸就在我的面前發生了我看著那群瘋子被神光所淹沒,他們身上的手榴彈紛紛爆裂開來,他們的也消弭在這神力與人力所構築而成的滔天烈焰當中。

   火焰、破裂開來的彈片和崩飛的大理石以他們幾個人為圓心,迅速地擴散開來,離得最近的幾個平民幾乎是瞬間就被火焰所吞噬。

   他們甚至連反應的時間都沒有,直到火焰把他們完全吞沒,他們的臉上也依舊掛著笑容。

   “啊…!!”

   我跪倒在窗前,任由眼淚從眼眶中溢出,然後順著臉頰滑落。

   越來越多的平民被火浪所吞噬,火焰繼續推進,只有地上的焦屍和灰燼證明了這兒曾經有過一條鮮活的生命。

   不少的平民根本來不及躲閃,彈片就嵌入了他們的身體,那些運氣好的活了下來,運氣不好的直接變成了篩子。

   更別提斷裂開來的大理石了被這東西撞到的人都直接變成了兩截。

   似乎是為了嘲笑我一般,我所處的旅店開始崩塌,屍體燒焦後的惡臭、受傷之人的哭嚎,還有四處響起的無助的呼救聲,都在同一時間湧了過來。

   我看到不少市民從地上爬起來,就像是被人操控的死者那般,他們面無表情,渾身都被審判庭神術特有的金光所佔據。

   似乎是受到了某種指令一般,這些市民一個個朝我衝了過來,他們身上的金光也開始波動這意味著它們很快就要釋放能量,通俗點說,就是炸開。

   一挺蒸汽連發槍這時憑空出現在了我的面前,靜靜地等待著我。我的內心突然湧上一種難以言說的憤怒,就好像我被什麽人給羞辱了一般。

   看著面前的這台蒸汽連發槍,我第二次發出了那個疑問,夢境之神是否真的存在?如果他存在,那這一切是不是出自他的手筆。

   那台蒸汽連發槍依舊無聲的立在那兒,光是看著它,我便能想象出一個聲音,一個正在不斷挑釁我的聲音。

   “你還敢開槍嗎?你要為了保命屠殺他們嗎?再做一次?”

   我看著離我越來越近的市民,咬了咬牙,垂下了雙手,有好幾次我都幾乎忍耐不住內心的衝動,想要操起蒸汽連發槍,把這些靠近我的家夥全部擊殺。

   但我做不到……我已經屠殺了一次手無寸鐵的平民,我沒辦法做到第二次而且還是在夢裡!

   “來吧,”我閉上了雙眼,坦然接受即將到來的命運,“我知道你們炸不死我,這只是我的夢而已。”

   那些市民像是什麽都沒聽到一般,繼續拖著雙腿,木然地朝前行進,在接近到我附近的一定范圍之後……他們身上的神術,爆炸了。

   我瞬間便被無數看不清的金色神光所包圍,痛苦的感覺灼燒著我,就像是被丟進了熔岩池裡一般。

   有了第一個人,就會很快有第二個,第一聲爆炸還沒完全消退,第二聲爆炸音就響了起來,在漫天的血雨和拋飛的殘肢斷臂中,這神光又濃烈了幾分。

   我身上的痛楚也相應的,在一瞬間增加了好幾成,這痛苦來得時如此突然,以至於我差點直接叫出聲來。

   回過神來之後,我長出了一口氣,還好我的意志力還算不錯,沒有直接喊出來。

   但我很快就沒工夫去理會這些閑事了,越來越多的人衝到了我的身邊,一開始,我還能靠著手上的符文盾擋一擋,可惜的沒過多久,我手上的符文盾便在濃鬱地看不到邊緣的神力中直接碎裂開來。

   失去了這面盾牌,我再也沒有抵擋他們的爆炸的方法,我已經感覺不到我的右手,也感覺不到我的右腳了,想來是在爆炸中被炸爛了。

   很快,我的左腿、左臂也脫離了掌控,我看著變成一攤爛泥的左臂,平靜地看著繼續湧來的市民。

   神光很快把我淹沒,在昏迷前的最後一個瞬間,我只看到了無窮無盡的金色光線。

   ◇◇◇◇

   “啊!”

   我發出一聲驚恐的大喊,整個人從床上坐了起來。

   熟悉的布置映入我的眼簾,帳篷那麻灰色的布料讓我完全安下了心來看起來我已經醒了。

   我有些後怕地摸了摸自己的身體,即便是已經醒了,夢境中的可怕體驗依舊縈繞在我的心頭,我差點以為真的要死在那兒了。

   即便是現在,我的身上仍舊在隱隱作痛。

   “薩倫先生,你還好嗎?”帳篷外傳來衛兵有些惶恐的詢問聲,他一定是聽到我的大叫了。

   “我沒事我睡了多久了?”

   “兩個小時,先生,”衛兵答道,“進攻已經開始了。”

   似乎是為了印證他所說的,他的話音剛落,遠方就傳來了加農炮轟鳴的響聲。

   “全體戒備,”炮聲讓我一下子精神了起來,“在戰鬥結束之前,我們決不能放松警惕。”

   我迅速穿好鎧甲,走出自己的帳篷,“另外,”我叫住正打算領著我離去的衛兵,“派一些輜重兵,駕著馬車,去防守野戰醫院。”

   “那邊都是些不怎麽擅長打仗的姑娘,還有一些傷兵,”我對著他,嚴肅地說道,“她們的醫術是很寶貴的資源,這些輜重兵由你指揮,如果出了什麽意外,你們要幫著那群姑娘,在最短的時間裡把野戰醫院撤走,明白了嗎!?”

   “遵命!”

   衛兵朝我行了一禮,“去吧,”我朝他擺擺手,“盡快趕到那邊去!”

   “是!”

   衛兵一邊朝輜重兵所在的駐地跑去,一邊大聲的回復道。

   在打發走了衛兵之後,我重新把目光投向了不遠處的戰場,這處港口不算太大,所以在這兒就能清晰地聽到那邊傳來的廝殺聲。

   我有些擔憂地看著天際線,在那,是一團一團不斷靠攏,慢慢變大的烏雲。

   “要下雨了, 該死,”冷冽的風打在我的臉上,驅走了我最後的一點睡意,我從沒感覺自己的腦子如此輕松過,整個人也全速運轉了起來。

   “前線必須得迅速取得勝利,”我看著慢慢朝這邊逼近的烏雲,“大戰之後如果淋上這麽一場雨……”想到到時候可能出現的後果,我不由得打了個寒噤,“那可不太妙。”

   “我幫不到拉納什麽忙了,”仔細思索了一番之後,我有些頹然地垂下腦袋,對現在的我來說,守好總營是我唯一能為前線士兵做的。

   “你,過來,”稍加思索之後,我叫來了路邊的一名士兵,“去把那些輜重兵和預備隊都動員起來,我們必須全力以赴。”

   “先生……”

   士兵有些為難地看了我一眼,我面色一沉,生氣地喊道:“拉納走之前,把整個總營的指揮權都交到了我的手裡,你要抗命嗎,士兵!?”

   “遵命,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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