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時節雨紛紛,路上行人欲斷魂。借問酒家何處有?牧童遙指杏花村。
這首唐朝詩人杜牧寫的《清明》,可謂家喻戶曉。但是,詩中的那種韻味,如今卻再也找不到了。
清明節是法定假日,學校必然會放假。然後婁騰要回去幫過世的爺爺添上新墳頭,再給墳堆添上一點新土。
當然,婁騰是和大爺一起去掃墓的,畢竟那看起來不大的淤泥墳頭,總有一兩百斤,他根本搬不動。勉強用鐵鍁挖點新土堆墳,已是他的極限。
說起來,農村的這種原始墓地,真的有些陰森。
常年沒人來打理,墓地的野草長的又高又密,從平地長到墳堆上,讓人很不是滋味。
每年清明,墳堆上的野草肯定要清理。至於有些像土丘一樣大的墳堆,上面還長著松樹、蘆竹,不知道是不是特意種的。
聽大爺說,那些像小山一樣的墳堆,都是上了年代的,裡面的人都是用棺材裝的,所以會比較大。至於更大的,可能是合葬墓,埋著老夫妻之類的。
現在人越來越多,人死後大都是火化,要不墓地都不夠埋的。
城市裡的墓園雖然很節省空間,可那巴掌大,只能放下一塊石碑的墓地,總覺得有些不尊重死者。
但這也沒辦法,城市要發展,寸土寸金的現狀根本不允許幾平米立一個墓。
天朝人這麽多,九百六十三萬平方公裡,人均下來還不到七平米,都用來尊重死者,那活人豈不得變成質點?
說起來,婁騰掃墓那天,雖沒下雨,天空卻一直陰沉沉的,讓他由內而外地感到壓抑。
他家不信鬼神,也就不用燒紙燒香,只要添上新墳頭和新土,再在心裡懷念致敬一下死者就好。
墓地不宜久留,婁騰和大爺也就騎著電動車回去了。
一路春色,讓他感慨萬千。
然後他就想到了一個段子:春天到了,萬物複蘇,動物們又到了交配的季節……
都說四世同堂不容易,可婁騰一家卻曾是五世同堂。
當初大爺家的孫子讀幼兒園時,太爺爺的身體還健康得很。爺爺去世那會,太爺爺九十六歲,每頓飯卻還能吃上一大碗,讓人驚歎。
爺爺去世後,奶奶就像變了個人,本就倔強古怪的她變得更加敏感,一點小事都會讓她流下眼淚。
婁騰沒見過奶奶過去的生活,但聽奶奶自己講述,他多少了解了這位普通農村女人的辛酸一生。
奶奶是二戰時期出生的,是看著天朝從戰亂走向統一的人。
50年代農業生產合作社出現時,奶奶已經嫁給了爺爺,當然,是那種封建的“說媒”,兩人結婚前連對方長什麽樣什麽脾氣都不知道。
那時人們的價值觀不同,結了婚就是一輩子。如果女方從男方那跑回娘家,娘家那頭都會覺得丟臉。
所以婁騰聽奶奶說過不少和她同齡的人,嫁的男人脾氣不好或是只知道吃喝嫖賭的話,結局不是離婚,而是自己結束自己年輕的生命。
爺爺脾氣挺好,也挺有責任心,就是他的責任心全放在了自己的父母和兄弟上,對奶奶和自己的兒女卻有種不聞不問的冷淡。
那時候爺爺在學校教書,一個月15塊錢的工資,不是被太奶奶哭窮要走了,就是拿給他那幾個兄弟姐妹讀書了。
然後奶奶生了大姑,爺爺依舊是這樣,起早貪黑,把時間都奉獻給了教育,結果苦的就是奶奶一個人。
奶奶一個人苦工分,每天累的半死,還得早晚挑菜喂豬,磨米磨面。
工分全拿,一天也才八分錢。那時候雞蛋四毛八分錢一斤,也就是說苦一天工分,都不夠買兩個雞蛋。
爺爺“不管家事”,心裡永遠是父母和兄弟姐妹最大。奶奶不敢說,就一個人把孩子他們拉扯大。
聽奶奶說過最氣人的事,大抵是大姑有一次發燒,都快燒到四十度了,太奶奶還跟沒看見似的不聞不問。等奶奶苦完工分回來,大姑已經燒到沒意識了。
就這奶奶不不敢說什麽,因為太奶奶是那種“一跳三圈”的人,有屁大的事就興師動眾。
爺爺雖不會打罵奶奶,可是鬧給街坊鄰居看,奶奶自己都閑丟人。所以她忍氣吞聲,又拖著疲憊的身體把大姑背到了小醫院。
1959、1960年,饑荒年代,誰都沒有吃的,奶奶就只能每天去挑野菜,趁著天色不亮,走上十幾公裡,去大堆上挑菜。因為靠近的,早就被人挑光了。
挑完菜回來,還得苦工分……
等文革那會,大姑嫁出去了,大爺二大爺他們也都長大了,奶奶的日子才多少變得輕快些。
可是太奶奶不死,這個家還是像戲裡的劇情一樣操蛋。
平時不管閑事,月底準時來找爺爺哭窮,什麽沒錢吃飯了,什麽小四沒錢交學費了,各種本該他們自己賺錢解決的事,全都賴在爺爺身上。
雖然奶奶依舊是一個人撐起了整個家,但兒女長大了,她說話多少能硬氣些。
她每次回憶自己嫁給爺爺之後的日子,剛開口眼淚就止不住往下落。
用奶奶的話說,那時候誰把她和大姑當人了?那時候誰在乎過她們娘倆的死活?
別人過年新衣服新鞋子,她們娘倆連塊巴掌大的新布都看不見。自己出門幾年,穿的還是當初陪嫁時的衣服。
虧得奶奶吃穿用的錢都是自己賺的,要不然太奶奶能把她和大姑轟出家門。
奶奶怨恨太奶奶,用的話說:好人死多少,怎麽她就一直不死?
後來太奶奶死了,火葬什麽的錢說是平攤,結果小叔公他們讓爺爺先墊上,以後有錢了再還。
爺爺就是這樣一個心軟的人,雖然他自己也沒多少錢,可還是硬著頭皮把小叔公那份墊上了。
當時雜七雜八的,平攤下來一人七百五,也就是爺爺幫小叔公墊了七百五。
不說這事想不起來,這七百五,小叔公用了將近三十年才還給奶奶,還是在爺爺的喪禮上還得。
奶奶怎麽想怎麽氣,這個年代七百五隨便從哪都能擠出來,可小叔公就能厚著臉皮,幾十年才還。
奶奶不罵,也不鬧,看小叔公給了八張紅的,就找了他五十,畢竟人家當年隻借了七百五嘛。
結果,小叔公兩口子午飯都沒吃,直接就回去了。
奶奶也絲毫不挽留,都活到這歲數了,她也不怕惱人。小叔公能乾得出來這事,她也能讓他當眾難堪。
七百五,放銀行三十年都不止八百。而且,那時候的工資一天幾十,現在工資一天幾百,也不知道小叔公怎麽好意思拿的出手。
其實錢不是關鍵,奶奶只是氣這些沒良心的“白眼狼”。
以前爺爺辛辛苦苦賺的工資自己舍不得吃舍不得用,留給小三小四讀書交學費,結果他們的大哥得了老血栓十幾年,這些沒良心的一個都沒來看望過。
又不要你給錢,爺爺有兒有女,自己又是退休幹部,醫藥費又不要你們付,怎麽來看望一下爺爺的時間都沒有?
爺爺病重時,奶奶對他講過,你掏心掏肺拉扯的兄弟姐妹呢?怎麽病重了都沒人來看一眼?你過去不把自己小孩當好的,現在還不是他們在幫你付醫藥費?
爺爺也是個倒霉的人,沒享過一天清福。年輕時留下病根,兒女成人後他百病纏身,吃的藥比飯還多。結果自己費心費力養大的子妹,卻是這樣一群白眼狼。
爺爺死前哭過一次,說他現在誰也沒有了,沒有兄弟沒有姐妹,就剩自己一個人,然後奶奶就跟著他一起哭。
那些陳年往事,婁騰很不願去回憶,卻又止不住地去想。
奶奶辛苦了一生,像個傭人一樣把兒女拉扯大,受了多少苦多少委屈只有她自己清楚。
好人有好報,奶奶的幾個兒女還算懂事孝順,希望她老人家能夠多享幾年清福,把年輕時失去的幸福彌補回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