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多數常人的大多數想法裡，殯儀館都不是那麽令人舒服的地方。

　不止因為它是亡者的安息處，或是什麽原因比如從煙筒冒出的焚燒煙或是擺滿靈牌之類的。

　關鍵的是，它同時作為存放遺體的設施存在。

　在這一點上，殯儀館比陵墓要令人恐懼的多。畢竟後者只是一壇壇骨灰，最多墓碑上貼上一張似笑非笑的黑白照——前者則是存放一具具冰冷僵硬的屍體。

　城西郊區，殯儀館。

　周邊景色荒涼，幾間棚戶零散分布農田之中。火葬場後面便是平陵市最大的一片陵園，樹林環繞，價格不菲。

　驅車駛進殯儀館園內，通過一條數百米長的道路，停入車場。

　臨近傍晚，遠處事物已經蟄伏於昏暗中，模糊一片。

　這也是楊春雪二話不說認慫的原因。

　白天去太平間還好，晚上去……她懷疑陸離要去釣魚執法。

　幾輛車隊停在環形廣場前，後視鏡上掛著白花，隱隱有哭喊聲從大廳裡傳來。

　陸離找到傳達室，向工作人員提出自己的訴求。

　“不好意思，我這邊要確認下身份。請問你是……?”傳達室內的中年男人客氣問道。

　“刑偵支隊副隊長，陸離。”

　“哦好，您稍等。”男人拿起電話，等待些許時間打通電話:“喂王警官，我是殯儀館小張，現在有個刑偵支隊的副隊長來我這邊查些東西……啊好我問問。”

　“您是叫陸離吧?”他捂住話筒問陸離，得到回答後把話筒拿到耳邊:“叫陸離，對對，王警官您幫忙問問。”

　話筒裡沉寂數十秒，氣氛有些尷尬時，聲音終於響起:“我問了下，他們隊長說有這個人，他要去太平間查些東西，你那邊配合下吧。”

　“好好，明白明白。”

　掛掉電話，中年男人一臉堆笑地從傳達室走出:“陸隊長您跟我來吧。”

　他走在前面帶路，拿下後腰對講機說道:“阿虎阿虎，你來傳達室看下崗，市裡來了位刑警，我帶他去太平間看看。”

　【這就過去了。】

　跟隨中年男人進入殯儀館內，哭喊聲陡然放大。男女老少們混合的哭嚎聲回蕩著，令人心中發麻。

　從走廊一路向前，穿過苦惱不斷擠滿家屬的送別廳，穿過死寂陰森亮著紅光的守靈堂，穿過堆積壘起面白齒白的紙人倉庫，陸離隨男人走到殯儀館最深處。

　一扇亮銀色的厚重鐵門前，中年男人停下:“您等一下，我去拿鑰匙。”

　“將停屍間屍體的信息表格也帶來。”陸離說。

　“那好您稍等一下。”

　中年男人匆匆離開，把陸離一人丟在太平間門外。

　陸離面色平靜如初，三分鍾後，中年男人小跑而回。

　陸離接過信息表，低頭翻閱。

　他在7月10日那天的記錄裡找到劉小燕，D區6號櫃。

　正好四周之前。

　手指輕敲這道名字，陸離問向背對自己，正在開門的中年男人:“這個叫劉小燕的你有印象嗎?”

　哢嚓——

　一聲細響，金屬門打開一道縫隙。

　中年男人沒擴大門縫，回頭苦笑:“不瞞您說，咱們殯儀館每天都不少遺體送過來，少了幾十多了幾百，有的燒了，有的沒人認領一直放著，真記不住……”

　“打開吧，我進去後你關上門，留在外面。”

　“……您一個人沒事嗎?”中年男人試探著問道。

　“身為警察見過的屍體不會比你少。”假警察陸離說道。

　中年男人似懂非懂點頭，用力拽開沉重的金屬門。

　吱呀吱呀——

　手掌後的大門被緩慢拉開，似乎有白色氤氳漫出太平間，一股陰冷寒氣撲面而來。

　有冷氣，也有陰氣。

　很正常，太平間裡如果不鬧鬼那才是鬧鬼了。

　陸離走入太平間，他忽然察覺到什麽，凝神聽去。

　若有近無的哭泣聲在整片陰冷死寂的太平間內回蕩。

　十幾秒後，陸離轉頭，對門口的中年男人道:“麻煩通知送別聽的家屬哭的聲音小一些。”

　“這……不太好吧……”中年男人一臉為難。

　“那算了，把門關上吧。”

　中年男人應聲，將大門退回遠處，不過並未鎖上。

　一切聲音被阻隔在外界，只剩下太平間裡的乾淨、陰冷、死寂。

　一具具散發著寒意的停屍冰櫃整齊靠牆擺放。

　陸離走過一排排停屍櫃，接近D區。

　哢嚓——

　走過一列停屍櫃時，機關聲身後傳出。

　嗡——

　頭頂慘白的白熾燈突兀閃爍起來，忽明忽暗。

　陸離偏頭回視，便看到一隻停屍櫃的外部扳手為打開狀態，

　吱——呀——

　緩慢的牙酸聲中，櫃門慢悠悠打開，一點一點顯露一道逐漸擴大的細縫……

　當——

　一隻手掌忽然按住停屍櫃門，將其合上。

　感覺到手掌另一邊的抗拒力，陸離黑眸微眯，撥開槍套拿出格洛克對準停屍櫃。

　“安靜。”

　冰冷櫃門上的阻力瞬間消失。

　哢嚓——

　扳手自行轉動，內部傳出上鎖聲。

　陸離收起手槍，黑眸有所含義的在幾處冰櫃上停留一瞬，不再浪費時間走到D區6號櫃。

　擰下扳手，拉出病床，掀開白布。

　一具高度腐爛，身體表面鐵青色的女性屍體浮現面前。

　陸離沒見過劉小燕，不過眼前屍體腐爛嚴重，與當初陳榮相仿，幾乎可以確認。

　陸離抬起手掌，輕撫上劉小燕的額頭。

　冰涼刺骨的觸感傳至手心，陸離保持這個姿勢許久，無視發生。

　並沒有血色觸手出現。

　難道只有靈魂才有血色觸手麽?

　陸離想到陳榮就是如此，那麽劉小燕的靈魂會在哪……?

　將病床退回停屍櫃，陸離走到相鄰兩格的一具停屍櫃前。

　噔噔咚——

　陸離抬手敲動:“問兩個問題，第一個問題:你對我剛剛打開的停屍櫃裡的屍體有印象嗎。第二個問題:如果有印象，她被送來時看到她的鬼魂了嗎。”

　幾秒過去，十幾秒過去，半分鍾後，冰冷緩慢的蒼老聲櫃門裡傳出。

　“……沒有……沒有。”

　兩個沒有各對應一個問題。

　“好的謝謝。”

　陸離道謝，頭也不回離開停屍間。

　走後不多時，停屍間裡回蕩起一片此起彼伏的竊竊私語。

　不止人類對鬼怪神說津津樂道，鬼物也對奇怪的人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