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臉色看起來不太好。”

　陳榮回來的第三天清晨。

　她在孟全對面坐下，丈夫蒼白沒有血色的面龐令她秀眉蹙起，有些擔憂。

　“我……沒事。”孟全牽強浮現笑容，繼續漫不經心地攪動牛奶。

　他已經確認自己的妻子死去多時了。

　但這是他的妻子，可能一起度過一輩子的人……

　他怎麽能離開她。

　“我打算去找份新工作。”陳榮一捋長發，大把發絲從她指尖話滑下，在腳邊積累一片。

　她猶如未察覺到這一幕。

　“……再在家休息一會兒吧，你身體還沒好。”短暫沉默後孟全說道。

　“可是在家憋著無聊嘛。”陳榮托腮，靈動神情與活人無異。

　話音落下，她忽然發現丈夫把秋天穿的羊毛衫套上了，再關聯他的面色……

　“你是不是著涼了，穿這麽厚的衣服。”

　她探身過去，冰涼手掌摸了摸孟全額頭，又摸自己的，奇怪嘟囔一聲:“沒感覺啊……”

　“我……我沒事。”

　藏在餐桌下，手掌縮向背後，握著的空調遙控器顯示的數字是:16°C。

　而妻子一身無袖連衣睡裙。

　她已經完全喪失外界感官了。

　他不知道為什麽不久前還溫柔善良的妻子為什麽會變成這樣……

　妻子鶯聲細語說個不停，孟全相對安靜沉默地吃完早飯。

　臨上班前，陳榮用遮灰布蓋住空調，不讓妻子發現空調開到了最低溫，而後穿戴整齊，站在門口對妻子囑咐:“最近下雨，不要出門了。你之前……我不想回家後看不見你……”

　“好~等你回來。”陳蓉幸福地眯起眸子，踮腳在丈夫唇間一聞。

　早上刷過牙的薄荷味與難聞的臭氣混合在一起，鑽入口腔。孟全幾近忍耐不住乾嘔的衝動，蒼白著臉色咽下分泌的口水，勉強告別，轉身離開家門。

　淅淅瀝瀝——

　小雨朦朧下著，剛剛進入雨季，細雨居多。不過再過幾日雨勢就該轉變了。

　傍晚，臨近天黑。

　孟全駛入車庫，停車，熄火。

　發動機的聲音消失，一整日的嘈雜在這一刻褪去，趨近安靜。

　他走下車，從電梯回到16層。

　站在家門口，取出鑰匙要開門的一刻，他遲疑片刻，而後毫不猶豫打開房門。

　出來迎接他的不是妻子的歡聲笑語，而是若有似無，彌漫空氣中的腐爛臭味。

　孟全心中一緊，將公文包放在鞋架上，迫不及待衝進客廳。

　嘩啦——

　客廳傳出炒菜的聲音。

　孟全趕到廚房外，看到那道身影側對自己，心中微松，而後如被一隻大手驟然捏緊，痛的無法呼吸。

　妻子姣好的臉頰上，出現一塊青紫色的屍斑。

　屍斑……開始蔓延了。

　“回來了?”陳榮發現門外的丈夫，溫柔一笑。

　那抹綻放的笑容讓孟全呆住，隨後心中一緊:“你……出去買菜了?”

　“沒啊，冰箱裡有。不過明天得去買菜了。”陳榮撥動幾下鍋，合上鍋蓋走向孟全。

　“還是我去吧！”孟全連忙答道。

　他已經不敢讓妻子離開了，如果被其他人看到妻子在腐爛……

　“你呀，還真當我是小孩子了?”

　陳榮雙手深入丈夫西服，隔著襯衫輕輕摟住他，鐵靠在他肩膀輕輕搖晃。

　遠比白天要濃鬱的屍臭鑽入鼻中，嗆得孟全連連咳嗽，他對一臉詫異松開自己的妻子擺手:“咳咳……沒什麽是油咳咳咳，油煙有些嗆，我先回客廳。”

　轉過身，那張堆笑的面龐瞬間變得鐵青。

　剛剛第三天就……

　晚飯味如嚼蠟，孟全一邊敷衍回復妻子的各種問題，一般思考接下來該怎麽讓妻子保持下去，並不讓她發現真相……

　晚上臨睡前，孟全回到臥房。

　令人作嘔的屍臭味在臥室散不開，孟全用嘴巴呼吸爬到床上，壓住趴在床上看書的妻子。

　“今天怎麽這麽主動呀?”陳榮嬉笑著轉身摟住丈夫。

　“多喂喂你身體才好。”孟全牽強笑著，褪去衣物。

　“算了，我今天沒有感覺。”陳榮輕輕推開丈夫。

　孟全微怔，心中松了口氣，緊隨而來的是無法形容的悲痛。

　他以為讓妻子采陽補陰能緩解腐爛的速度……這其實一點效果沒有。

　一夜無話。

　第四天，孟全被強烈的臭氣熏醒。

　他幾乎無法呼吸，從床上掙扎著爬下，踉蹌衝出房間！

　“哈——呼——哈——呼——”

　他劇烈喘息著，驚魂未定回頭看了眼側臥熟睡的妻子，深吸口氣後憋氣回到臥室，打開窗戶而後迅速退出，關上臥室門。

　“呼……”喘息幾口，他將隔壁臥室、書房、廚房的窗口一並打開通風。

　天蒙蒙亮，還有幾分鍾才到六點。

　睡是肯定睡不著了，還有三個小時才上班。

　孟全決定趁這功夫打掃一下房間。

　他又溜回臥室，空氣流通後臭味散去一些，他躡手躡腳拿起衣物，又回到廚房穿上，下樓去超市采購。

　消毒液，空氣淨化器，清新劑。

　十幾分鍾後，孟全回到安靜的家中。臥室沒有動靜，妻子還在熟睡。

　他先將房門敞開，然後將空氣淨化器搬到不易被發現的角落並打開，先散去臭氣。

　幾分鍾後味道散得差不多，孟全關上門，拿出兩罐檸檬味清新劑一手一個雙持，左右乎噴的在客廳書房廚房走過，直到兩罐噴空方才罷休。

　他又拿起兩罐嶄新的，鑽回臥室噴灑。

　檸檬清香與屍臭混合在一起，味道令人難以言喻，但總比單純的惡臭強。

　孟全甚至沒敢深吸口氣試試效果，回到客廳，把四罐空清新劑裝進垃圾袋，下樓丟掉。

　咣當——

　輕輕關上房門， 孟全忽然聽到臥室裡傳出的哼唱聲。

　走過去推開臥室門，妻子背對著自己，坐在梳妝鏡前。

　屍斑爬上她的半張面孔，那雙明亮透徹的眸子如今變得渾濁，不再清澈。

　她似乎並沒察覺到自己的身上在逐漸腐爛，輕哼著整理一掉一大把的長發。

　看到鏡中變化，陳榮回過頭，彎起眸子笑道:“我好看嘛?”

　孟全愣在門口。他在此時忽然意識到……自己已經無法阻止妻子的腐爛了。

　但他可以陪伴妻子走完余下的所有時光。

　於是他眼睛彎起，溫柔笑著。

　“好看，和我第一次見到你時一樣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