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家仆鬼哭狼嚎一般的直往裡竄,叫喊聲驚天動地,淳府裡的上下人等紛紛驚醒,陸續有人點燈起床。
盧生苦笑著搖搖頭,自覺剛才做的有些魯莽,便還劍入鞘,倒也不敢再擅自闖入,隻是靜靜地負手等在外面。
喧囂聲最終還是驚動了淳於越。
聽說是盧生星夜來訪,他倒是沒有發什麽脾氣,而是令家仆將盧生迎進了中堂看茶,自己則穿衣著履細細的收拾了一番,這才鄭重其事的出來見客。
盧生是陛下身邊的寵臣,並沒有什麽明確的職司,但厲害就厲害在三天兩頭受到陛下的召見,而且在宮中往往一呆就是整日整夜。
面對這樣的人物,淳於越作為正直之人,平日裡低三下四的去巴結,倒也不屑,但人家既然尋上門了,說實話,他也是不敢太過怠慢的。
雖然,這個時辰上門,著實令人不快,不過反過來想,恰恰說明事情很大條不是?
淳於越打著哈欠,與盧生據案而坐,看著盧生疲倦的神態,他的心裡隱隱也有些忐忑,暗想到底發生了什麽大事?
“淳博士,某深夜冒然來訪,實是不敬,望博士恕罪。”
盧生拱拱手,說道。
淳於越知道這是客套話,開場白,便拱手還了禮,說道:
“盧生大人切莫客氣,有何教某盡管開口。”
盧生似笑非笑的看著淳於越,說道:“某從周青臣,周仆射的府上過來,今天一日一夜,周仆射可是度日如年,惶恐不已啊!”
淳於越一愣,暗道,這話是幾個意思?
莫非,陛下已經對周青臣這個佞人起了厭惡之心,欲除之後快,而盧生與周青臣的關系,朝中眾人皆知,是不是盧生打算搭救周青臣,所以,星夜來求自己幫忙呢?
想到這裡,他便有了一絲不快。
自己與周青臣是宿敵,倘若自己突然改弦易轍,為周青臣出頭,一世清名豈不付之東流?
於是,他皺皺眉,說道:“周青臣如何,與某又有何乾?他與某宿怨極深,盧生難道不知道嗎?”
盧生笑了笑,笑容裡有些尷尬,斟酌了片刻,說道:
“淳博士就不能放周青臣一馬嗎?大家同朝為官,雖有小隙,卻無大仇,何必弄得你死我活?”
淳於越更是迷糊,心想,這個話,誅心了吧!
仿佛是我要害死周青臣似的。
他臉色沉了沉,骨子裡到底是剛直之士,雖然並不願意得罪盧生,但既然盧生的話裡有羞辱他的意思,也就莫要怪他不好相與了。
於是,他撣了撣袍服,長身立起,拱拱手,不客氣的說道:
“倘若盧生大人星夜前來,僅僅隻是要與老夫談論周青臣,那麽,就請回吧!”
盧生斂了笑容,黑了黑臉,說道:“淳博士一點面子都不給嗎?”
淳於越憤憤一笑,說道:
“既然是陛下要除去周青臣,你身為陛下近臣,周青臣之摯友,不去陛下面前求告,反而摸到老夫的門上,你不覺得太過於南轅北轍了?”
盧生一驚。
心想,周青臣之事,竟然是這個原因。
事情果然大條了喲!
他呆坐了一小會兒,也起了身,拱拱手,說道:“多謝淳博士告知事件的真相,某告辭。”
淳於越有些愕然,心想,什麽叫我告知事件的真相?這話,讓人摸不著頭腦喲。
他跟在盧生的後頭,腦中一直縈繞著這個疑問,
好幾次想向盧生發問,但一想到底是周青臣的禍事,關自己屁事。 何況,周青臣真的倒了台,不正是自己一直的期望嗎?
所以,直到盧生上了牛車揚長而去,淳於越最終還是沒有將這疑團拋出去。
.......
.......
盧生回到周青臣宅邸,天已拂曉。
周青臣一直枯坐在書房裡,雖然困得上下眼皮直打架,但恐慌之心早已佔了上風,就算合上了眼,也就是迷糊一小會兒,便又被惡夢驚醒。
盼星星,盼月亮。
終於等來了盧生。
盧生進了書房,揉了揉眼睛,注視著周青臣,半晌,方悲愴的說道:
“你,逃命去吧!”
此言一出,周青臣如同晴天霹靂,魂飛魄散,本來滿懷期待的臉色瞬間垮了下來,一團黑氣爬滿了臉龐,他“撲通”跪倒在盧生腳下,顫聲道:
“盧生,救某。”
盧生長歎一口氣,伸手攙起周青臣,低聲說道:“是陛下!”
周青臣頓覺五雷轟頂,雙目恍然,泣聲問道:“陛下要殺我?”
盧生點點頭。
周青臣垂頭,思忖片刻,抬頭垂淚說道:“盧生,救我。”
盧生點點頭,不假思索的說道:
“陛下雄才大略,乾綱獨斷,最厭事發之前有人泄密,某此時去陛下面前替你求情,不但於事無補,甚至,連某,都有可能搭進去。
你既刻收拾細軟,天一亮便出城而去。
某的老家,尚有幾房心腹之人,某修書一封,你先暫避一時,待風聲過後,某再在陛下面前替你分說。”
周青臣淚眼婆娑, 哀哀說道:
“非得如此嗎?”
盧生堅定的點點頭,說道:
“某服侍陛下身邊近十年,深知天威難測,唯有暫避鋒茫,方是上策。
如今天已快亮,你速去收拾,記住,輕車簡從,莫要拖兒帶女,哭哭啼啼,大丈夫能屈能伸,保命要緊。”
周青臣仍是不甘心,捉住盧生的雙手,悲悲戚戚的說道:
“非得如此嗎?”
盧生有些心煩,奮力甩脫周青臣的手,推了他一把,厲喝道:
“好男兒莫作婦人之狀,如此優柔寡斷,待鋼刀加頸,頭顱落地,可就萬事皆休了。
你逃去燕地,鹹陽城裡的妻妾家小,某自會替你照應,你,又有何憂?”
到了此時,周青臣早已六神無主,隻得迷迷糊糊進入內宅,收拾了幾件衣服,包起一些金銀財寶,只和妻子說自己要出趟遠門。
之後,便魂不守舍的命心腹家仆套了一架牛車,將盧生的親筆書信及一件信物妥貼收好,早早的就去了城門處侯著,城門甫一開啟,就匆匆出城,遠遁燕地去了。
周青臣走得及,就連崔小元的家仆馬力,也沒有閑心去管,或者是壓根就忘了這茬,以至於天光大亮,馬力依然被關押在周宅。
公雞打鳴的時候,崔小元從睡夢中醒來。
他心裡裝著事情,見天色漸明,乾脆起了床,洗漱之後,慢慢的踱到馬力的住處,打算問問他監視了一夜,到底有沒有什麽收獲。
然而,令他意外的是:
馬力,竟然沒有回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