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濟發展的越快,樂極生悲的循環周期就越短,很多時候那些糟糕的禍事就藏在那些最燦爛的微笑之中。
飯菜一樣一樣的端上桌來,等快上齊了的時候,二哥張明遠才回來。
張明遠穿著喇叭褲,花襯衫,鼻梁上戴著個大墨鏡,右邊胳膊夾著一個黝黑鋥亮的皮包。
“呦,今天咱家人來的夠齊的啊,整這麽一大桌子,本來我還想著帶大夥上外面吃去呢,你們這也不給我機會啊,改天我再請大夥吃飯啊。”
“老二,你趕緊坐下把,都是自己人,沒人吃你這一套。”張明望揶揄道。
“媽,你看見了嗎?老三平時就是這麽叫我的,沒一點規矩。”
“明望,那是你親二哥。”
“沒錯,我的親二哥,你可別瞎晃悠了,您趕緊坐下吧,全家都等你上桌呢。”
張明遠笑呵呵的,跟大哥換了位置,緊挨著老媽就坐下了“別看我了,咱們吃飯吧,怎麽聽說大嫂懷孕了,這可是好事啊,大哥大嫂我敬你們一杯。”他一上桌,氣氛就熱鬧起來了,老媽笑的滿臉褶子,也跟著舉起了杯。
喝了口白酒,張明遠漬漬的搖了搖頭,齜牙咧嘴的喊道“大哥,老三,你們怎就喝這個啊?我屋裡有洋酒,正經八本的美國威士忌,我給你們拿來嘗嘗。”
拿了一瓶威士忌,老二準備挨個倒上“老二,你大嫂懷孕了,不能喝酒。”
“啊,對,那大哥你得喝兩杯啊。”
“二哥,這屋裡這麽暗,你戴著墨鏡看得清?”
“老三,這你就不懂了吧,這叫時尚。”他嘴上這麽說著,但還是把眼鏡摘了下來。
“二哥,咱們廠子正返聘工人呢,機會挺不錯,你現在回去上班,就按照你以前的待遇,而且工齡還能接上。”張明望順嘴提了一句。
哪知道張明遠吧唧吧唧嘴,梗著脖子說了一句“當工人能掙幾個臭錢?你哥哥我現在一晚上的光流水就幾百塊!”
張明望也不搭理他“大嫂,明天你有空去廠裡報個到,礦材廠食堂現在缺幫廚。”
“這太好了,那俺明天就過去,二弟,俺敬你一杯!”
“不就是當個幫廚嗎?嫂子你至於樂成這樣嗎?”
許桂琴拉著張明遠的衣服“老二,當工人多穩當啊,你天天晚上出去,我不放心啊。”
張明遠一隻腳踩在凳子上,手按在膝蓋上,也沒個正形“媽,我這個叫夜生活,現在年輕人都這樣,我們歌舞廳晚上天天都爆滿,都是年輕人。再說現在都市場經濟了,小平同志都講了發展才是硬道理,對了,我今天還有正事跟大夥說呢。”
張明望扒拉兩口飯,笑著說道“二哥,你別說了,坐下吃飯吧,瞧你這樣就知道你準沒憋好屁。”
“老三,你先聽你二哥說完。”許桂琴往張明望的碗裡盛了一個大骨頭,張明望乾脆也埋下頭,老老實實的啃起了骨頭。
張明遠用眼睛瞪了下張明望,接著說道“大哥,老三,我準備跟幾個朋友在咱們礦材廠外面開一個錄像廳,店面我都選好了,我跟你們說,這錄像廳要是開起來,錢肯定不少賺,你們要不要摻和一下啊。”
大嫂吃著飯,在桌子底下用腳踢了下丈夫,張明博歎了口氣“老二,現在掙點錢多不容易,要我說,你年紀也老大不小了,也該正經八本的談個對象了。”
“大哥,我跟你說,現在隻要有錢了,這女人還不是自己撲過來。
”張明遠侃侃而談,話剛說到一半,就被張明望給打斷了。 “二哥,不好意思,我插一句,之前聽說你跟人合夥開歌舞廳,是從咱媽這拿的錢吧?現在回本了嗎?”張明望輕聲問道。
“老三,你什麽意思?咱媽的錢我以後肯定是會還的,這麽說吧,光是我那歌舞廳的生意,每天晚上都紅火的很,我這麽說吧,現在你去市裡打聽下樂園歌舞廳,那就是我和幾個哥們一起開的。”張明遠揚了揚下巴,擼起左臂的衣服,刻意的露出手上戴的手表。
張明望盯著二哥的眼睛,慢慢的說道“那改天我過去看看,問問那的人,他們老板有沒有姓張的。”
“你問,你放心去問,老三,你都不用走太遠,你下樓隨便找個人問下就成,他要是不知道我們樂園歌舞廳,那就是我宣傳不到位。”張明遠拍著胸脯說道。
張明望一把搶過來他手裡夾著的皮包,拉開一看,全是小廣告和小紙片“宣傳不到位?張老板,敢情你就是發傳單的啊?”
二哥一臉尷尬,搶回了皮包“老三,你當兵的不懂我這些,這叫宣傳手段,發傳單可比在電視台和報紙上打廣告省錢的多!”
“呦,真沒發現,我二哥,還是個商業鬼才,難得啊,他還能知道省錢?”
“老三,你也不用說風涼話,我知道你沒錢?大哥大嫂,你倆考慮一下,這可是個好機會啊!”張明遠遞給大哥大嫂一人一張廣告傳單,上面印著樂園歌舞廳,一元一位,歡樂到天明,營業時間晚上八點至早上八點。
大哥皺著眉頭,看了看大嫂,磨磨蹭蹭的說道“老三,大哥也不懂這些,你這歌舞廳是按人頭收費的啊?”
“對啊,一人一塊錢,進裡面跳舞,要喝酒水飲料啥的另外掏錢。”張明遠見大哥有興趣,眼睛立馬發亮。
“大哥,你可別被他忽悠了,他是要找你入股開錄像廳的,跟這歌舞廳沒啥關系。”張明望沒去過啥歌舞廳的,但他聽說過,這兩年市裡面已經有開了好幾家了。不過還沒聽說過哪家像老二開的歌舞廳這麽便宜的。
“老三,不說話能把你憋死啊,你看你這一句一句的,大哥,你別聽他的,我那個歌舞廳穩賺不賠的,這錄像廳開起來以後估計比歌舞廳還掙錢,我都想好了,一樓擺上一層台球桌,二樓開錄像廳,肯定掙錢。”張明遠喝酒就臉紅,一杯酒下肚臉紅的跟猴屁股似的。
見到大哥大嫂猶豫不決,張明遠從座位上離開,跑到自己的屋裡拎出來一個雙肩“大哥大嫂,你們看,跟你們說真的,我和幾個哥們開的歌舞廳,現在每天就跟撿錢一樣,這是我這個月分到的錢。”
雙肩背包裡全是錢,裡面都是一元、兩元和五角的紙幣,偶爾能看見十元五元的錢。
“能掙這麽多錢?”大嫂眼睛睜得溜圓,大哥也跟著咽了口吐沫。
“我們六個兄弟一起開的,我這佔的還小頭,趙老三出的錢多,他拿大頭,你們要是看到分到手的錢,漬漬,估計更羨慕,跟我們隔著兩條街的夜上海現在都快被我們擠兌黃了。”夜上海歌舞廳,張明望是聽說過的,也算是本市比較出名的娛樂場所,但老二說的樂園歌舞廳他還真聽說過。
“二哥,待會吃完飯,帶我和大哥過去看看。”
“好嘞,沒問題,那咱們現在別喝酒了,待會去我那喝。”張明遠拍著胸脯說道。
許桂琴瞧著二兒子這醉醺醺的樣子,一臉的不開心“老二,你待會還要去外面喝啊?”
“對啊,你們別去了吧,他大哥的腿還沒好利索呢。”大嫂說了一句。
張明遠搖了搖頭,瞅了眼張明望“老三,要不咱倆去吧?”
“媽,我腿沒事,我到那也不喝酒,就是去看看,要是行的話,我就跟著老二一起乾。”張明博的右手少了根手指,腿腳也不利索,去哪都得拄拐,廠裡給他評了殘,辦了病退,現在他也不想在家閑著,老二說的還挺讓他動心的。
八月晚上的天氣依舊悶熱,一股股的熱風衝到三個人的臉上,三個人坐著三個輪的小涼快到了人民大街後身的小街。遼西市的人民大街是本市的市中心,大街兩邊的建築物有的還是建國以前蓋起來的,人民大街後身的三棟樓,一棟是遼西市的百貨大樓,剩下兩棟大樓一棟是市裡最大的酒店,另外一棟租出去做商鋪,三棟大樓後面的那條街就是市裡有名後街。
後街把三棟大樓和居民區分割開來,東邊都是老百姓住的平房和小二層樓,破破爛爛的,因為小區的下水管道老舊,後街地上面的地磚沒一塊完整的,垃圾和髒水也到處都是,時不時的還能看到老鼠賊溜溜的亂竄。
但就是這樣的破爛老舊的一條街,到了晚上卻是整個市裡最熱鬧的地方,能在人民大街邊上那三棟大樓做生意的基本上都是萬元戶。後街的空氣帶著一股子濁味,在街上踏出去的每一步鞋上都能帶起黑泥和髒水。
張明望想不出在這種地方開歌舞廳是怎麽掙錢的,在他苦思冥想之際,身後忽然想起兩聲喇叭聲“滴滴~”,後邊開上來兩台摩托車,瞧見前面有人也沒減速。
“大哥,小心!”張明望一手把大哥抱了過來,但地上的髒水還是濺到了張明望的身上。
“你*是瞎啊?不知道前面有人啊?”張明遠叫停了騎摩托的人,罵罵咧咧的就要上去理論,大哥見這架勢趕忙給人攔下了。
兩女男女坐在車上,前頭那輛車上的男人笑著怕撇了撇嘴“喲?碎嘴子①(張明遠的外號)?怎麽你們窮鬼樂園混不下去了,帶著瘸子上你們那跳舞去?你這不是欺騙消費者嗎?”車上的女人穿著短裙,光著大腿,摟著男人的腰,瞧著張明望的白體恤被濺了一身泥點子,聽了之後忍不住跟著咯咯的笑聲。
張明遠拿著大哥拐杖,就要撲上去,這時身後響起了一陣緊促的喇叭聲,兄弟三人下意識的往道邊靠了靠,那兩對男女騎著摩托轉就遠了。
“這幫人幹啥的?”張明望一邊幫大哥擦著衣服上的泥點子,一邊問道。
“夜上海那邊看場子的,我們樂園歌舞廳生意好了,他們眼紅唄。”
張明望沒有接話,扶著大哥慢慢的往前走,三兄弟走到後街的盡頭,就已經聽到咚咚的音樂聲和叫喊聲,可他們過了一條馬路,穿了一條的巷子,才看到所謂的“樂園歌舞廳”,他們面前的三層樓的樓頂赫然寫著“遼西市百貨公司倉庫”。一層冷冷清清,而二樓和三樓卻是燈紅酒綠,紫色的熒光燈不斷閃爍,從樓下都能聽到樓上的音樂聲。
就是張明遠跟人合夥開的樂園歌舞廳,歌舞廳開在倉庫的二樓和三樓,一樓仍舊是堆放貨物的倉庫。
剛剛路過時張明望看到街道對面的夜上海歌舞廳,門口停了幾輛汽車和十來台摩托車,而樂園歌舞廳則是完全不同,它門口停滿了自行車,把整個一樓圍得嚴嚴實實密不通風,幾台孤獨摩托車則是停在入口處,三個穿著時髦的年輕人坐在摩托車上出收著錢,在他們旁邊還立著一個大牌子:一元一位,營業時間晚八點到早八點。
進場的人給他們交一塊錢,他們在交錢的人手上,用紅印章蓋個戳,然後直接就放進去了。
張明望摸了摸鼻子,忽然覺得有些好笑“二哥,你這歌舞廳以前不是百貨市場的倉庫嗎?怎租給你們了?”
“嘿,現在是市場經濟了,這國營百貨的生意都被周邊的小商小販擠兌黃了,哪還會進那麽多貨,二樓三樓都閑置好幾年了,趙老三和百貨的彭經理是連襟,去年承包的倉庫,根本掙不了幾個錢,開歌舞廳的主意還是我給他出的呢。”一邊說著,一邊帶著張明望進了舞廳。
注:①碎嘴子:方言指說話多,能絮叨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