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上沒有絕對無私的好人,因為無私的人都是相對的,再無私人也不可能對誰都無私;而好人這個詞是絕對的,好人這個衡量標準適用於任何人。
那場火災已經過去了半年時間,事件處理結果也公布出來了。經核查與法醫鑒定,火災共造成96人死亡,36人受傷。公告上面寫的火災原因是一樓倉庫存放的二手電器自燃,間接引燃周圍的裝修材料和服裝製品。接到到報警後,警方立即調動3個公安消防中隊和1個企業專職消防隊的14輛消防車、95名消防員參加滅火戰鬥。
趙老三等主要經營人員,也相繼被控制起來,市文化局和市百貨商場的幾個領導也被追究責任。趙老三等九個經營人員,犯重大責任事故罪,被判7年到兩年不等,張明遠因為情節較輕,而且發生事故後積極參與營救,被判了兩年。
然而,這事並沒有算完,張明遠作為主要的經營人員,背負了巨額的醫藥費和賠償金,那些傷者家屬經常來張家要帳,但母親許桂琴哪有能力替張明遠還帳。失去了理智的家屬們,把憤怒發泄到經營者的家屬身上,三個月前,許桂琴上街買菜的時候被人潑了大糞。大哥大嫂也被人追著要錢,張明望有幾回下班路上還被幾個人堵了,好在張明望身手好,到沒有吃虧。
張明望最終決定一次性幫二哥把錢還清,省著那些人禍害自己的家人,他把這幾年的積蓄和退伍費總共兩萬六千多塊,全給了母親;大哥那邊的一萬多的賠償款也拿了出來。張明望又從以前的戰友和朋友那邊借了不少錢,湊齊了四萬五千塊錢,一次性把帳結清了。
但就是這樣,張明望走在廠子裡,還是被人戳脊梁骨,他在廠子裡本來就得罪了不少人,這回他二哥出了事,廠裡的人都傳他跟著火災也有關系,說他二哥開歌舞廳的錢就是他給的。更有甚者,還說他二哥判得輕,就是因為他找人求情了,這些人顯然不會當面說他,都是在背後傳。一來二去的,這謠言就傳到了礦材廠外面,為此公安同志找他談了好幾次話。
礦務局那邊的領導更是找了他好幾次,今天一大早,王芮又叫他過去,雖然心裡面一百個不願意,可他還是去了。
“小張啊,你家裡的事已經解決了?”
“王書記,已經徹底解決了,您叫我來有什麽事嗎?”張明望不知道王芮叫他來是幹嘛的,這一陣子,家裡的事情讓他心力交瘁,這幾年的積蓄也都搭進去了,王芮三番五次的找他來,都跟他說一些不沾邊的事,著實讓他有些苦惱。
“小張啊,也沒啥事,我就是想關心關心你,聽說你二哥判罰的錢,都是你還的?”
“沒有,我大哥和老娘也拿出了不少,還跟朋友借了點。”
“一共多少,方便說嗎?”王芮給他倒了杯茶,話語中帶著幾分關心。
張明望喝了口水,坦然的說道“四萬多塊錢,還了也省心了,不然的話,天天晚上都睡不著。”
“嗯,真挺不錯的,像你這樣人現在可不多了,我知道你現在缺錢,這點錢你先拿著,把借的錢先還上。”王芮從抽屜裡拿出來一個信封,輕輕的放在了桌子上。
張明望是真的有些意外,他跟王芮認識不長,但王芮在礦材廠大部分工人的口中是個為大夥著想的好書記,這個模樣姣好的女人今年也就三十出頭,一上來成功的安置了塌陷住宅的家屬,又把大夥的福利待遇給提了上去,工人得到是實惠,
自然都誇她好, “書記,太謝謝你了,這錢你著急還嗎?”張明望現在的確是缺錢,錢從別人那借的,那幾個朋友手頭也不太富裕,偶爾的打電話過來跟他聊聊天,其實也是含蓄的讓他還盡早錢。
王芮一隻手拄著下巴,另一隻手把信封推了過來:“不急,這錢你拿去用,不還也行。”
“書記?什麽叫做不還也行,你放心,這錢我一定會還。”張明望拍著胸脯保證道。
“小張,其實我想讓你給我幫個忙,你要是能幫我把這事情搞定,這錢你就不用還了。”
張明望愣了一下:“嗯?書記你先說,能幫我一定幫。”
王芮看到有戲,微微的點了點頭“小張啊,就是咱們市的一個民營企業想從咱們廠裡拿貨,可是王廠長嫌價格低,說什麽也不賣給人家,我想著咱們畢竟是咱們市裡的企業,怎麽也應該扶持一下嗎!”
“王廣河不讓賣嗎?你是咱們廠的一把手啊,給不給貨還不是您一句話的事嗎?”張明望知道王廣河的性子,以前楊愛華在的時候,他溫順的像隻貓,現在換了書記,沒理由一下子就變成大老虎了。
“唉,要是他一個人的話,就好辦了,他是老書記的女婿,在工廠根基比我這空降的書記深得多。”王芮翹著二郎腿,優雅的喝了口水,慢慢的說道。
張明望瞧著王芮,忽然想到了什麽“書記,你說的民營企業不會是金虎台煤礦吧?”
王芮點了點頭放松一下,脖子靠在椅背上:“我知道老書記的死,跟金虎台煤礦有關,可人家煤礦現在是咱們市裡重點扶持的民營企業,人家想買咱們的貨,咱們不賣,這和市裡領導下達的指示不是唱反調嗎?”
他忽然覺得這錢有些燙手,疑惑的看著王芮,猶豫了一會才說道:“王書記,金虎台的老板可不是什麽好人,他來找過你嗎?我勸你還是別跟他做生意,鄭書記怎麽死的你應該是清楚吧?”
“沒,我只知道他叫什麽名,我和他壓根沒見過面。”王芮確實沒見過王迪,不過,她見過鞠琳,而且她也知道王迪是他父親王亞晨的乾兒子。
張明望把錢推了回去“不好意思,王書記,這忙我真幫不上。”
王芮笑了笑:“小張,我還沒說我要你幫我幹什麽呢,你怎麽就說幫不上呢?”
見到張明望沒有說話,她繼續說道:“小張,你放心,要從我這賣貨的不是金虎台煤礦,我是要把貨賣給楊愛華,你跟楊愛華挺熟吧?價格比市場價低,但遠高於成本價,而且訂單量挺大的。”
“什麽?楊愛華?咱們以前的廠長?”張明望感到有些莫名其妙,上次從楊愛華家裡回來,他們就再也沒見過,如今從王芮口中聽見楊愛華的名字,他著實有些驚訝。
王芮捂著嘴笑了笑,眯著眼睛問道:“嘿,你看你這是什麽表情啊,楊愛華現在自己開了個公司,叫春華工貿有限公司,前幾個月剛營業,廠子開起來,就成了咱們市重點扶持的企業,還是王市長親自過問的呢。”
張明望心裡打鼓,才半年時間,楊愛華自己開了公司,還當了老板,他哪來的錢?楊愛華家庭條件啥樣張明望一清二楚,一個還在上學的妹妹,一個癱瘓在床的老父親,他竟然還能騰出手來。
“我是想把貨賣給他,但是楊愛華之前在咱們廠的時候,似乎跟一些同事的關系不怎麽融洽,前陣子開會討論這件事的時候,一直討論的挺僵。咱們的王廠長可真不簡單,有他王廣河在會上裡挑外撅,讓一、三車間的主任和幾個工人代表給我提意見。”
張明望能明白王廣河此舉用意,他是不想讓倒下去的楊愛華再有翻身之日。
“依我看,王廣河和那幾個車間主任,他們的眼界太窄,隻想著把咱們廠的產品賣出高價,一點也不考慮咱們市整體經濟的發展,雖說咱們廠的產品現在供不應求,但是也要優先考慮本市的兄弟企業啊。賣給外省的煤礦企業和二批商,這不是肥水流到外人田了嗎?”
張明望微微點了點頭,王芮接著說道:“市裡的領導讓我多扶持咱們本市的民營企業,也是為了讓咱們的礦物帶動更多的企業,搞活咱們市的經濟。”王芮一邊說著,一邊給張明望的杯子續上水。
張明望看了王芮一眼,他總覺得這個女人雖然談話的時候,給人感覺很熱情,很親切,但他們之間似乎有著一段距離。她給人一種高高在上的感覺,這種高高在上的感覺和楊愛華給他的感覺又不一樣。楊愛華是仗著自己的才華,瞧不起那些碌碌無為的俗人;而她不一樣,王芮是一種高貴優雅,如果用恰當的詞來形容,王芮就好像是天生的貴族。
張明望喝了口水,調整了一下自己的狀態,讓自己在她的面前盡量顯得強勢一些:“書記,你難道不知道楊愛華背後的老板是誰嗎?”
“我知道,但我告訴你其實也沒什麽用,你是咱們廠的保衛科長,做好自己的本職工作就行了。”王芮攤了攤手,笑著跟他說道。
張明望冷笑了一聲“那你要我幫忙也算是我的本職工作嗎?”
王芮從口袋裡拿出一盒香煙,取出一根香煙遞給張明望:“當然不是,所以我給你錢了。”
“謝謝,這種細的煙我抽不習慣。”張明望抬手一擋,煙掉在了地上,他看著地上的煙,微微皺了下眉,要是以往他肯定彎腰撿起來,畢竟他節省慣了。
“算了,換一根吧。”王芮又遞過來一支煙
張明望這回到底還是接了煙。王芮摸了摸身上,然後笑著問道“不好意思,你有火嗎?幫我點下。”她將身子探了過來,嘴裡叼著根煙,她的衣領很寬,探身過來的時候,張明望忍不住往裡看了一眼,然後馬上收回目光。
張明望幫她把煙點上,她深吸一口,輕蔑的把煙吐在了張明望的臉上,然後笑著坐了回去,像是愚弄他一般,反手從抽屜裡拿出一個精致的火機給張明望點上了煙:“楊愛華明天來咱們廠談生意, 我希望你今晚能去勸勸王廣河,到了明天下午簽合同的時候,我希望王廣河跟那幾個車間主任都能同意。”
張明望看著王芮手裡的打火機,忽然有些氣憤的問道:“你這不是有火機嗎?”
王芮輕輕笑了一下,靈活的玩弄著手裡的打火機:“像這樣火機我有很多,可有剛剛那隻煙,用你的火機點,會更合適一些。”
張明望明白她這話裡的含義:即使自己不去說服王廣河,王芮也有辦法找到其他人去勸說王廣河,讓王廣河的人同意,只不過王芮認為張明望是最佳人選。
“你想讓我怎麽勸,我和王廣河的關系可不是一般的差。”
王芮笑了笑:“我聽說,之前鄭岩自殺的時候,只有你在場,而且你在公安局的口供裡一口咬定是王廣河貪汙,只可惜是缺乏證據,對吧?你說假如你跟他說你要去礦務局告他,你說他會就范嗎?”
見到張明望一臉吃驚的表情,王芮輕佻的笑了起來“不用這麽驚訝,公安局的副局長王碩是我親弟弟,我對鄭岩那件案子挺感興趣的,就找了問了一下。”
“你怎麽肯定王廣河一定會就范?”張明望好奇的問道。
“只要他還想當廠長,那他一定會同意的。”
“行了,我明白了,我可以走了嗎?”
“走吧,把錢拿著,這個打火機送你了。”王芮把打火機放在信封上,優雅的拄著一隻手臂打量著張明望。
“謝謝,這錢我會還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