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人大都以面食為主,面食又分為帶餡和不帶餡的,帶餡的面食吃起來省事,連菜帶主食擱一塊好下咽。人們最常吃的帶餡的面食無非是餃子、包子,不過張明望喜歡吃的是餛飩,餛飩皮薄,連餛飩帶湯,隻一碗就能飽腹。
“張兄弟,機電二廠的老住宅要動遷了,聽說北面的老小區,都讓你拿下,你帶帶哥幾個啊?”張明望對面站著的那人光著膀子,皮膚黝黑,他身後跟著四五個人,漢子眉開眼笑,一邊說著一邊給張明望遞煙。
張明望沒接他的煙,喝完碗裡最後一口湯,然後用筷子把碗裡的餛飩皮扒拉到嘴裡“於德志,我這真不缺掄大錘的力工,搬運工不知道你們能不能乾,我這每天拆出來的廢鐵得運到前營子的廢品收購站。”
於德志憨厚的笑了笑“這你放心,我們哥幾個身板好得很。”
“嘿,看得出來,但我也跟你說明白了,活給你也行,但你帶來的人手腳都給我乾淨點,那些廢鐵都過了稱。”
“張兄弟你放心,他們幾個跟我一個村的,都是老實人。”
“那行,運一趟三角錢,三輪車我那有,一天能運十來趟,錢當天下午結,你看行嗎?”
“行!行!”於德志想都不想就答應了,他身後那幾個漢子也是一臉興奮。
張明望笑了笑,指著另一桌埋頭吃飯的胖子說道“回頭你們讓陳穩看下身份證,登記下。”
1985年,是張明望最難受的一年,他18歲高中畢業入伍,之後一直在東北邊疆的某騎兵連當兵,那時候部隊上高中文化的人不多,他入伍的第四年成為了少尉排長。
但也是在那年,國家開始了“百萬大裁軍”,部隊上的戰友,幾乎每一個人都面臨著進、退、去、留的選擇和被選擇。他比別人更擔心,雖然他所在的連隊有著幾十年的光榮歷史,是立過赫赫戰功的英雄連,但每每看到進出部隊的坦克和裝甲車,他心裡都不是個滋味。
1986年的春節,他和家人一起過的,過了正月十五,他就去遼西市礦務局下屬的礦材廠的保衛科的當科長,但他不到一年就被廠子開除了。被開除以後,他索性單幹了,正趕上市區舊城改造,到處都在拆房子,他聯系幾個以前部隊的兄弟,又跟家裡親戚借了點錢,搞了這個拆遷隊。
(一)
八十年代末,外地人來到這座遼西小城,肯定猜不出哪裡是市中心,因為整個城市拆得七七八八。遼西這座小城地下埋藏著豐富的煤炭資源,曾是中國的煤都,地下的煤從清末一直挖到了現在,連著挖了快一個世紀。現如今好多居民住宅區的地下都是空的,一到夏天遇到暴雨天氣,總會有幾家房子塌掉。
去年夏天,遼西市連著下了兩個星期的暴雨,礦材廠家屬院一下子塌了三條胡同,總共二十四戶房子全都陷進地裡,這二十四戶裡就有張明望的大哥家,大哥張明博腿被砸斷了,傷得挺重,起碼得臥床一年,大嫂腦袋被瓦片砸了下,出了不少血。老娘跟二哥住一起,倒是沒傷著,不過聽說大兒子出了事,被嚇得不輕。
老張家算是走運的,至少沒出人命,掉進深坑的那戶人家傷亡更是慘重,家裡兩位上歲數的老人,送了醫院也沒搶救過來。
發生事故的當天晚上,礦材廠的廠長楊愛華就跑到醫院慰問家屬,但他話裡話外的意思,就是想把事情壓下去,後續來的幾個礦務局的大領導也是差不多的意思,
工人家屬院那邊出了這麽大的事,敷衍了事自然不行,重傷和死了人的家屬說要到市政府告狀,廠領導這才慌了神,第二天召開緊急會議。 張明望在廠裡算是最年輕的幹部,廠裡領導給他們保衛科下達的任務是看著那些家屬,防止他們鬧事,怕傷者家屬礦務局和市政府告狀。
開會的那天,張明望第一個站起來跟楊愛華說“楊廠長,那些老房子地底下都空的,今年不拆明天還得塌。”身邊的老劉大哥一個勁的拽他,可愣是沒拽住。
“小張同志,你剛來咱們廠裡,有些情況不了解,咱們廠舊家屬院二十條胡同,每條八戶人家,一百六十多戶,都拆了那得多大的工程,家屬們都住哪去?”楊愛華早就摸透了張明望的性子,不緊不慢的說道。
“一百六十戶,兩棟樓十個單元放得下,廠裡的工程隊動工的話,不用半年就完事,我看咱們廠西門外新蓋的家屬樓正打地基呢。”他說完這話身邊的保衛科的老劉大哥一個勁的使眼色。
“小張,楊廠長有他的難處,安置拆遷戶也得花錢啊。”
“對啊,小張,外面建的那兩棟家屬樓,是礦務局早早批下來的,是分給優秀工人和廠裡幹部的住宅樓,名額都是訂好的。”
“張明望,怎麽哪都有你?你沒老婆孩子,你不知道,我家三個孩子都擠在五十四平的房子裡,好不容易說明年分房,怎麽你還要我讓出去?”
整個會議室都把矛頭指向張明望,每個人的發言都有條有據,畢竟給廠裡幹部分新房的事是早就定下來的。
“行了,幹什麽都?小張,你家裡有人住院,我給你放一周假,老劉這段時間就辛苦點,看著點礦總院的病號家屬,有啥情況打電話通知我。”楊廠長說完端起杯子喝了口茶水,他眉毛擰在一塊,眼皮耷拉著,但還是擺出一副慈眉善目的模樣,笑著安慰道“小張,你可是黨員,是廠裡的骨乾,要起帶頭作用,不能跟廠裡那些不明事理的家夥混在一起,你家裡需要什麽直接跟我說。”
“好嘞,領導你放心吧,小張,還不謝謝快領導。”老劉大哥嘴上爽快的答應著,低頭給旁邊坐著的張明望一個為難的眼色。張明望笑了笑對楊愛華點了點頭“謝謝領導,你放心,我隻做我分內的事。”
老劉大哥馬上退休了,他以前一直是保衛科的科長,是廠裡出了名的老好人。
六七十年代的時候,家家條件困難,廠領導家裡都吃不飽飯,好多工人家裡都燒不起煤,做飯炒菜都是用柴火,所以工人們下班的時候都從廠裡往家“順”煤。無論男女老少,上班都帶著用編織袋縫的挎袋,下班的時候往袋子裡裝煤塊,結實一點的袋子能裝個二十斤煤;有的女同志力氣小,家又離得遠,她們就往飯盒裡裝煤,一飯盒煤塊也夠做頓飯的了。
那時候生活困難,工人每天往家帶點煤,能省下不少。老劉當保衛科長也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袋子小的,他能不管就不管;袋子大,裝的多的,他就上前把袋子沒收。
78年以後,工人家裡條件慢慢變好了,可往家帶東西的習慣卻沒改,前些年市場廢舊金屬值錢,廠裡面的鐵和銅就開始少了,開始是車床車間那邊的廢件總丟,後來丟原材料和電線,到後來連馬上要出廠的成品都丟,廠裡有的時候都開不了工。
一年多以前,楊愛華頂替了退休的老廠長,他是一個精明能乾的領導,上任後的第一把火,燒的就是老劉,把他的保衛科長變成了副的,讓剛複員的張明望當了科長。張明望頭一個月,就抓了一百多號往家偷鐵、偷煤的工人,二話不說全送去了街道派出所拘了一宿,放出來以後該罰款的罰款,該開除的開除,他二哥張明遠也因此丟了國企的鐵飯碗。
第二把火,燒的是廠裡的營業部,把坐辦公室的負責銷售的趙主任調到了車間,把廠裡能說會道的唐濤和謝佳明安排到了營業部,廠裡生產的煤礦耗材最遠賣到了山西,五金件賣到了安徽。
第三把火, 燒的是廠裡的工程部,平時在廠子喝茶睡覺的工程隊,開始接外包的活,一來二去,還成了市內小有名氣的工程隊。楊海華新官上任三把火燒完以後,他就跟廠裡的幹部們保證,答應讓所有的幹部都住上樓房,這話說了不到半個月,蓋樓的地就批下來了。
楊愛華在廠裡的名聲呈現兩極化,中上層的幹部們沒一個不誇新廠長的,可底層的工人把楊愛華祖宗十八代都罵了一遍,因為工廠訂單越來越多,工人的工作強度也越來越大,而工人工資隻漲了一塊七毛八。工程隊的那些工人怨氣最深,廠子分新樓房,沒有自己的份,可蓋大樓卻是自己蓋,這憑啥?以往分房子,都是他們蓋房的工程隊先挑。
時間一久,他的名聲就和斷工人“財路”、六親不認的張明望一樣差了,不過楊愛華比張明望好些,至少他得到中上層幹部的“擁護”。
廠裡工人背後裡管楊愛華叫“二皮子①”,管張明望叫“閻羅鬼”,都不是什麽好聽的話。工人們私底下都說楊愛華以前在礦務局組織部的時候,就是天天給領導和幹部們溜須拍馬,才一步步升的官,當上礦材廠廠長的。至於那張明望傳的更邪乎,謠言說張明望以前參加過對越反擊戰,手底下好多條人命,工廠的小姑娘見到他,打挺老遠就避開。實際上張明望當兵那會壓根就沒出過東北和蒙東。
注:“①二皮子”:北方民間方言,多指臉皮厚,傲慢,不知羞恥。①指耍兩面手法的人,也指對鬥爭的雙方都敷衍的人。②指兩面手法:耍~。③指不知羞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