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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衙後街》第2章(2)
  時間過得很快,革命的步伐更是一日千裡。破四舊立四新沒多久,荔川一中的面貌便發生了天翻地覆般的變化。盡管一開始尚未撤走的四清工作組在縣委的部署下,轉而領導文化革命,整日整日地要求師生學習中央文件,對一些在四清後期已做過結論的教職員工又開始點名批判,要求他們繼續交代問題,但這種局面沒有維持多久,便因新的中央精神的傳達被學校的學生轟下台來,理由是工作組是“##”派的,而“##”則是犯了方向路線錯誤的“走資派”。就這樣,工作組被攆走了,學校臨時黨總支也不能正常領導了,代行其職權的是學生們自己成立的“###思想紅衛兵東方紅總部”。在這個組織的管理下,全體師生再無須上課,所要做的事是大鳴、大放、大辯論,以及撰寫張貼大字報。當然,他們還有更重要的事情,那就是批鬥犯了“路線錯誤”的校領導和“有問題”的教師,以造就不可阻擋的革命形勢。

  學校這會真亂套了:校園裡到處貼滿了大字報;大大小小的辦公室被貼上封條;以往各種嚴謹有序的教學活動再不見蹤影,有的隻是沒完沒了的批鬥會。

  岑新銳無所適從了:參加造反組織?不是紅五類的他沒有資格;獨自複習功課?這是走白專道路,革命師生不允許;回衙後街家裡?沒有東方紅總部的批準也不行。無奈之下,他隻能在班級舉行政治學習的時候和大家一起讀“紅寶書”、聽傳達中央文件;在全校革命師生鬥爭校領導和“有問題”的老師時跟著舉拳頭、喊口號。但他不是木頭,不可能面對前所未有的局面不想問題。讀著紅衛兵同學寫的大字報,他一度為學校竟然有那麽嚴重的階級鬥爭動向感到震驚,但一轉念校領導和大多數老師平時對同學們的教導和關愛,又覺得那些大字報不太可信。尤其是看到紅衛兵同學的有些做法是那樣粗暴和荒唐,更使他看不清這場運動到底要幹什麽。這天中午,他剛剛從食堂回到寢室,便聽見室內轉角處麻平小聲對邵一山說,很多教師的家被東方紅總部封了門,人都進不去了。

  “怎麽封的,釘木條?”為人向來老實的邵一山問道。

  “釘什麽木條?貼紙條!”麻平覺得他的想象力太差了。

  “貼紙條,手一撕不就掉了?”邵一山覺得不可思議。

  “敢撕嗎?”麻平反問道。

  “那怎麽辦?”邵一山一想也是,跟著便替老師們發起愁來。

  “從紙條下爬進去呀。”麻平輕飄飄地說道。

  “這也太缺德了吧。”邵一山不能接受了

  “小聲點。”麻平噓了一聲,過一會,又問道:“你知道這點子是誰出的嗎?”

  “誰?”邵一山一時間想不出。

  “曲金柏。”麻平說出了始作俑者的名字。

  “他怎麽能這樣?”邵一山先是一怔,繼之很不以為然了。

  “確實有點損,”麻平同意邵一山的說法,但又說道:“你還別說,他還真有點歪才哩。”

  “這種才還是別有的好!”邵一山明確地表明了自己的態度。

  聽到這些,岑新銳吃了一驚。盡管他知道曲金柏鬼名堂不少,但沒想到他會這樣邪乎。但鑒於麻平向來有胡謅的習慣,他決定去看個究竟。可沒想到,當他悄悄來到一些“有問題”老師的住處時,發現事情確如麻平所言:他們的家門都被貼了紙條,隻不過那不是白紙條,而是對聯和橫批。對聯還是貼在門框上,

可橫批卻貼在了門的中間。那些對聯和橫批寫得是那樣刻薄,就像一把把無情的利刃,直戳被封門者的心子――  給副校長赫元慶的是:當階級鬥爭為兒戲,視美女老師如玩物;無恥之尤

  給歷史教師徐承祚的是:從來不讚工農兵,專一粉飾帝修反;反動透頂

  給音樂教師詹士祧的是:政治學習面對牆壁一言不發,單車一夾風馳電掣三鮮一碗;意志頹廢

  給校醫殷長達的是:親親熱熱迎女性,兢兢業業度光陰;寡廉鮮恥

  ……

  看著這些貼在門上的封條,岑新銳心裡很不是滋味了。在他看來,這些老師大多數工作都還是不錯的,即便有些人如校醫殷長達平時待病者不能一視同仁,弄得有些同學對他的印象很不好,但也不能侮辱他的人格啊。還有,詹士祧老師開會很少發言,是因為他是廣東人,口音很重,一般人聽他的廣式普通話很費勁,至於他喜歡吃三鮮面,那又有什麽,不就是個人喜好麽?再加上他是個僑眷,付得起錢。如果這都是罪過,那叫人怎麽過?記得語文老師焦乾城在給大家上課的時候不止一次地講到中國人最看重名節,道是“三軍可以奪帥,匹夫不可以奪志”、“士可殺,不可辱”,可曲金柏他們偏偏要侮辱自己的老師,這不是生生要在精神上折磨他們麽,這樣的行為難道是革命?

  但岑新銳沒有想到,還有比這更厲害的。就在他看到對聯後的第三天,東方紅總部通知全體同學去參加批鬥大會,批鬥的對象是長期隱藏在荔川一中教職員隊伍中的階級敵人。當隨著同學們步入學校大禮堂的時候,岑新銳驚呆了:主席台前沿早已站著一排老師,他們的頭被向下按著、胳膊被反向揪著,而按揪他們的人則是他們昔時的學生、今日的紅衛兵。

  批鬥開始了。大會主持者剛一宣布,一男一女兩個臂帶紅袖章的學生便衝上了主席台。他們拿著寫有各色罪名的馬糞紙牌,不由分說地掛到了被鬥老師的脖子上。

  全場騷動起來。岑新銳雖站在禮堂最後面,但由於戴著眼鏡,紙牌上的字又很大,還是看清了。隻是這一看不打緊,直看得他瞠目結舌:

  校長兼總支書記的牌子是“反#反####的走資派”

  後勤主任的牌子是“###殘渣余孽”

  高三年級組長的牌子是“混進黨內的階級異己分子”

  體育老師的牌子是“地主階級的孝子賢孫”

  生物老師的牌子是“反動軍官的未亡人”

  ……

  但他沒有想到,還有更厲害的。就在全場議論紛紛的時候,一個壯實得像頭牛的男紅衛兵直奔生物老師何芳菲,沒等她回過神來,便將手中提著的兩隻破鞋掛在了她的脖子上。

  全場立地大嘩了。

  年已四十余歲、歷來低調的何芳菲老師怎麽也沒有想到有這一出,驚愕、羞恥、憤怒、絕望……痛苦至極之際,身子發抖、臉色慘白,眼淚不由自主地淌了下來。

  “不許哭!”一聲吼叫從那個男紅衛兵的喉嚨中發出來。隨著吼聲,他一耳光抽向何芳菲,將她打得一個趔趄。

  這會岑新銳看清了,打人者是曲金柏,站在他旁邊給他助威的是褚蘭。

  他們為什麽這樣暴虐?看著曲金柏、褚蘭魯莽滅裂的行狀,岑新銳覺得自己的太陽穴在鼓脹,心裡則一陣陣發顫。他不知道何老師的身世究竟怎樣,但卻知道她待同學們很不錯,書也教得很好。就算她有什麽問題,也不能凶暴地毆打她、肆意地侮辱她的人格吧?想當年解放軍俘虜了國民黨兵,都不許打罵不許搜腰包的。但他不敢吱聲。隻能眼睜睜地看著曲金柏、褚蘭等人肆無忌憚地對何老師施暴。

  批鬥繼續進行,不會因為何老師的屈辱和痛苦,因為像岑新銳這樣的人們的心存惻隱而停止。那如林的拳頭不時舉起,震天價響的口號聲更是此伏彼起。隻是批鬥大會的發起者可能沒有想到,在他們,本是想在校園內造成同仇敵愾的形勢,卻沒料到很大程度導致了與之相反的結果。至少,它促使其中的一個學生做出了與革命發動者的意願相違背的決定。

  我還是找個機會離開學校,回家裡去吧,看著舞台上老師們被曲金柏、褚蘭等毫不留情的批鬥,手腳冰涼、心情沉重的岑新銳暗暗地念叨著。他覺得自己實在無法直面老師挨鬥的場景,盡管他知道,按時下最流行的說法,這是一種不能直面慘淡的人生和正視淋漓的鮮血的懦弱行為。

  也合該岑新銳有這個時氣。批鬥大會不久,上面傳來精神,要求各地革命師生出外串聯,以互相學習批鬥“牛鬼蛇神”的經驗,在全國掀起文化革命的新高潮。岑新銳雖然沒有出外串聯的資格,可衙後街還是可以回的,更何況由於東方紅總部的頭頭們帶頭奔向全國各地,荔川一中很快便成了一座空城。

  但岑新銳沒有想到,覆巢之下,無有完卵,文化革命爆發後,向以安寧幽靜著稱的衙後街也已不是一塊淨土。先是被學生以破四舊立四新的名義狠狠地掃蕩了一次,緊跟著也辦起了學習班,將很多“有問題”的居民弄了進去。這天,他剛回到家裡,江一貞便將他叫到了居委會的辦公間。

  “您是叫我寫什麽東西吧?”看著辦公桌上已準備好了文房四寶,岑新銳問道。

  “不是我叫你,是閔主任。她要你給寫幾幅大字,寫什麽她都想好了。”江一貞從辦公桌的抽屜裡拿出兩張信箋。

  是嗎?岑新銳從江一貞手中接過信箋,一看,發現原來是居委會關於所辦“文化革命學習班”的紀律規定。

  學習班?都什麽人參加?岑新銳有點疑惑了。

  江一貞知道他想什麽,故此對他說道:“參加的人員等下你就知道了。”

  是嗎?岑新銳覺得江媽媽今天有點反常,神神秘秘的。但既然她說參加的人員就要來了,那就先給寫下來吧。這幾年,他的字可以說有很大的進步,盡管與父親相比仍有很大的差距,但柳、顏、歐幾種字體都已練得有模有樣。隻是寫著寫著,他便覺得有點不對勁了:閔主任交給的稿子措辭非常嚴厲,對參加學習班的人員來說差不多就是限制行動自由。

  岑新銳有點不安了:這不就是一中那些紅衛兵做過的事情嗎?也就在此時,房外天井中傳來一陣喧嘩聲。他探過頭去一看,發現來了七、八個家住衙後街的居民,都是向來被居委會視為不安分守己的人。自然,其中包括周八斤、秦得利、魏五六等。

  “憑什麽要辦我們的學習班?”被居委會叫過來,周、秦、魏等很是惱火。

  “搞文化大革命,人人都要學習。”聞聽他們這樣吵嚷,一個威嚴的女聲從他們身後傳了過來。

  這不是閔主任嗎?岑新銳心中一動。他從虛掩的門裡看去,果然,是閔蘭珍,那位非常幹練的中年女人,正從院外走進來。

  人們常說“鹵水點豆腐,一物降一物”,周、秦、魏等人先前當著幾個兼著居委會差事的家庭婦女面,還吵吵嚷嚷的,現在一看閔蘭珍來了,氣焰一下便消了大半。隻是,平白無故地被通知進學習班,而偏偏在普通老百姓心裡,學習班可做多種理解,便不能不使他們很窩火,故此囁嚅一會後,還是忍不住小聲說道:“那――為什麽孟懷仁他們不來學習班。”

  “他們是管制對象,不夠格。”聞聽他們這樣說,閔蘭珍想都不想地回答道:“我們這是解決人民內部矛盾。”

  “那――為什麽沒有其他的人民?”瞬間靜默之後,周、秦、魏又發現了一個問題。

  “他們的表現比你們好!”閔蘭珍有點來火了,“叫你們學習就學習,哪有這麽多問題?”頓了頓,又話語嚴厲地說道:“你們不願學習也可以,隻是不要因為覺悟低在用工單位、街坊鄰居那裡混不下去又來找居委會,那時我們就不好辦了。”

  聽著閔蘭珍這話,周、秦、魏無語了。他們都曉得,自己時下所乾的活都是居委會給介紹的,閔蘭珍就是他們的薦頭,她的話不能不聽。即便秦得利是收破爛的,但由於孩子多,老婆常年患病,亦斷不了要通過居委會向鎮裡申請民政救濟,她這尊菩薩是得罪不起的。隻是就這幾個人被關進居委會大院,在他們仍不甘心。抓耳撓腮地想了一會,他們終於想起了什麽――

  “其他人不來,鞠半仙總該來吧,他一貫的裝神弄鬼,搞封建迷信那一套。”

  “對,前天他還坐在巷口牌坊下,口中念念有詞。我悄悄靠近聽了一下,發現他竟然說天下要大亂了,平頭百姓要遭殃了。”

  “這不就是現行反革命嗎?”

  “吵什麽?”聞聽周、秦、魏一夥仍不情願被辦學習班,還抬出個鞠半仙作為借口,閔蘭珍大怒了,“你說你聽見鞠半仙說反動話了,誰能作證?沒人作證,我就當你是誣告,那話就是你自己說的!”

  這――說話者一下子就被鎮住了。

  “鞠老頭是個盲人,孤苦伶仃,你們竟然還要和他攀比,好意思啵?你怎麽不說他享受‘五保',你也要享受?”

  現場一時鴉雀無聲了。

  “真厲害!”聽著閔蘭珍對周、秦、魏等人的訓斥,又看到後者乖乖地走進居委會給安排的學習場所,岑新銳很是佩服,不由得說出了聲。他知道,在衙後街,周、秦、魏等盡管都是難纏的主,可還是有鎮得住他們的人,那就是閔主任,當然,還有賈玲的媽媽、居民組長江一貞。

  “新銳,你說誰厲害?”恰在這時,江一貞從屋外走了進來,聽到他這樣說,順口問了一句。隻是不待他回答,又說道:“管著他們的飯碗,閔主任當然厲害啦。”

  可不?岑新銳聽著江一貞這樣說,覺得甚有道理:以周、秦、魏等人的秉性,不是被別人拿住命門,是不會規規矩矩的。

  “你寫完了吧。”岑新銳想著什麽,江一貞無暇顧及,她此刻關心的是他抄好了閔主任交下的稿子沒有。

  “只剩一行字了。”

  “那好,抄完了我就去貼。”聽到這樣的回答,江一貞很滿意。她走到桌邊,端詳著岑新銳的作品,口裡稱讚道:“新銳,你的字寫得還真漂亮啊。”停了停,又說道:“玲玲和蘭子能寫得你這樣一筆字就好了。”

  “玲姐是沒有練,要練,準寫得好。”岑新銳由衷地說道,“再說,她的書讀得比我好。”他沒有提褚蘭。在他心目中,這二人從來是有區別的,而且文化革命以來褚蘭的表現更是加重了這種感覺。

  “原先還可以,現在不成了,整天乾革命。”江一貞聞言,先是頷頷首,隨即又搖搖頭,“尤其是蘭子,像走火入魔了一樣。”。

  聽江一貞這樣說,岑新銳的眼前立地閃過了褚蘭對基督教堂嬤嬤訓話和給老師掛紙牌的畫面,心裡不由得翻騰起來:江媽媽她知不知道自己的外甥女做的這些呢?如果知道,隻怕會很擔心甚至很傷心的。他知道,江媽媽是個很有是非感的人,歷來看不得蠻不講理、恃強逞凶的人、偏偏在這些蠻不講理、恃強逞凶的人當中,就有她盡心盡力照顧了七、八年的外甥女褚蘭。

  “哎,這學生搞串聯,課不就停了嗎,那還上什麽學呢?”江一貞突然想到一個問題。

  對於岑新銳來說,串聯是個無從談起的話題,隻能歸於緘默。

  江一貞見狀,自覺失言。褚蘭離家之前,曾對她說過,串聯隻有紅衛兵才能參加,新銳不是紅衛兵,自然無份。隻是,她素來是個憋不住話的人,停了一會,又還是自言自語一般地說道:“這兩個丫頭,現在也不知走到哪裡了。”

  岑新銳知道她是為賈玲和褚蘭擔心。現在治安情況雖說不錯,但兩個女孩子被裹在那麽多的男同學中,去的又都是從沒去過的地方,怎麽說都是不能讓做母親的放心的。他想安慰她一下,又不知說什麽好。因為他不曾串聯,實在想象不出這種活動是怎樣的一幅情景。

  “新銳,你最近不會去學校裡了吧?”看著岑新銳寫完規定,江一貞小心拿起,輕輕吹了吹未乾的墨跡。但就在此時,她好像想起了什麽。

  “不會。”岑新銳將毛筆仔細地套進筆帽中,肯定地回答道。

  “那你在家裡幹什麽呢?”

  “還沒想好,隻是,總不能讓時間白過才是。”

  “說的是,”江一貞表示讚成,隨即說道:“那,我給你介紹一份臨時工做做,怎樣?”

  “那真的要謝謝您了。”聽著江一貞這話,岑新銳非常高興了。這不僅是因為做零工多少能掙幾個錢補貼家用,而且自己過去在假期也做過小工,像大姐就給在副食品加工廠找過包糖果的事兒,自己也曾通過同學哥哥推薦在蠶桑試驗站采摘過桑葉,可以說是輕車熟路。不過,最使他接受江一貞這個建議的,是經過這段運動,他發現,不惟荔川一中不再是讀書的地方,就是衙後街,亦不再是安靜的港灣。盡管房子還是過去留下的老房子,人還是那些老居民,但經過破四舊立四新那場疾風暴雨式的洗劫,偌大的一個街區,已看不到有多少人像以往那樣悠閑地閱讀報刊雜志,更聽不見過去那種郎朗的讀書聲,充斥於眼前的皆是貼在巷中牆壁、柱子上的各種標語,以及街坊們小心翼翼甚至互相防范的眼神。與其無所事事、百無聊賴,不如去打零工。

  “哦,有件事我要跟你說清楚,”看著他欣然接受的樣子,江一貞也很高興,“我介紹你做的是縣印刷廠的排字工,錢不多,一個月二十八元,而且可能有點傷眼睛。”

  “錢不多沒關系,”岑新銳連忙表態,“眼睛我自己會注意。”

  “你最好還是和你爸媽商量一下,明天再回我的話。”

  “好的,謝謝江媽媽。”

  “好,好。”聽岑新銳這樣說,江一貞很高興。不知為什麽,江一貞雖然養了兩個兒子,而且都會讀書,但她對鄭文淑的這個懂事明理的小兒子還是非常喜歡。她甚至想過,若是現在能像解放前那樣結娃娃親,她不定會向鄭文淑提出兩家做個親家,將賈玲說給新銳。她覺得他是個會讀書能乾事的孩子,今後肯定有大出息。

  江一貞想什麽,岑新銳不得而知。他想的是馬上回家,將做臨時工的事情講給爸爸媽媽聽。他相信他們會支持自己的決定。

  果然,這天晚上,聽了岑新銳的陳述後,岑華年和鄭文淑都表示接受江一貞的這份好意。隻是鄭文淑在同意之余,想到了一個問題――

  “我說老岑,新銳去撿字,會不會影響視力?”

  “應當沒大礙吧?印刷廠那麽多撿字工,沒見幾個戴眼鏡的。自己注意一下就行了。”岑華年認為這不是個問題。

  “也是,”鄭文淑覺得丈夫說的有道理,隻是,她馬上又想到了另一個問題:“你說,江一貞薦舉新銳去印刷廠,是不是為了感謝你?”

  “感謝我什麽?”岑華年有點不解。

  “你不是好幾次將人民小學翻修工程的小工包給了居委會嗎?”鄭文淑覺得丈夫有點年紀一大便開始忘事的味道。

  “你說這個?不會吧。”岑華年覺得不像這麽回事,“要我說,還是和你關系好,想替你做點事的緣故。”

  “也是。”鄭文淑一想,是這個道理。

  “倒是新銳,要對得起江媽媽的這份熱心腸,”岑華年轉過身來對伺立在一旁的兒子說道,“進廠以後要尊重領導和師傅,團結同事,遇事多請教,乾活勤快點。不然,別人不光看不上你,就是對江媽媽,也有看法的,認為她薦錯了人。”

  “聽見了嗎?”鄭文淑不無期待地望著兒子。在她心目中,孩子再懂事,也有想不到的地方。

  “聽見了。”面對父母的教誨,此時已經十六歲的岑新銳老實地回答著。在他的印象中,爸爸很少對他說做人辦事當如何如何,平日裡有什麽要注意的, 都是媽媽叮囑,爸爸今天這樣語重心長,足見他對自己去印刷廠非常重視。

  “還有,你做的畢竟是臨時工,不可能在印刷廠乾一輩子,而且這文化革命也不可能長期搞下去,故此還是要抓緊學習。”岑華年看著正用心聆聽自己講話的兒子,很是滿意,“下工以後,將哥哥讀過的課本找出來看看,數理化有不懂的,可以寫信問問他。”

  “是。”

  “兒子,聽爸爸的,沒錯。”對丈夫的話語,鄭文淑深感有理。她雖然插不上什麽話,但卻能通過對兒子的叮囑加強丈夫說話的效能。

  聽鄭文淑這樣說,岑華年很是滿意,盡管他早已習慣了這種狀況。妻子雖然論文化隻是讀過賀龍早年開辦的貧民夜校,僅僅識得幾個字,但卻頗通事理,平日裡總是能夫唱婦隨。他因此在不無感激地看了她一眼後,繼續對兒子說道:“記住,學習是一輩子的事情,如果以為學校停課了就可以放棄學習,日後後悔的隻能是自己。”

  “我知道。”聽著父親這話,岑新銳深有同感。這除了他看不慣曲金柏等人整天打打殺殺,不願與之為伍外,還在於他確乎愛學習,覺得書本裡有無窮的樂趣,故此,不僅將父母的囑咐牢牢記在了心裡,而且敦促自己要好好去做。不過,此時的他並沒有真正意識到父親說的這番話分量到底有多重,隻是到了他步入人生拐點時方意識到,這番話雖然極其樸實,卻蘊含著深刻的人生哲理。正是得益於父親的教誨,自己的人生之路方走得較衙後街那些夥伴們要堅實、沉穩許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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