淳明要生事。

程曦看到那眼神，不知為何就很肯定地冒出此念頭來。

她不怕淳明當眾刁難，也不怕淳明下套讓她出醜難堪。

怕就怕今日本不該出現的昭和帝——聖心難測，誰知道淳明會當著皇帝的面說出什麽話、做出什麽事?

有心算無心，程曦無法預料一會兒上殿會出現什麽狀況，也不知道自己有沒有那個本事妥善化解過去。

若今日皇帝不在，淳明再怎麽鬧也翻不出大浪來，自己當真無法應對時，王氏也可出面為自己說情開脫。

王氏這份面子，蘇皇后還是要給的。

但王氏在昭和帝面前卻沒有這個份量——即便是程原恩在場也不行。

程曦此刻唯有期盼昭和帝見完了一幹才俊便提早離宴。

她眼看著對面錦衣華袍的年輕人一個個上殿，又一個個回來，耳中連他們說了些什麽都聽不見。

昭和帝始終沒有要走人的意思。

程曦越來越焦躁，直至最後一人結結巴巴念完賦詞後狼狽回來。

她不顧忌諱抬眼朝殿上望去。

昭和帝依舊懶懶靠著龍椅，似是換了個姿勢，那個白胖內侍正上前為他續上杯中酒。

程曦一顆心沉了下去。

皇帝不打算走……

一旁孟氏卻嚇得臉色都變了。

她在桌案下狠狠一扯她的手——小九怎敢這般直直打量帝後！

“三嬸，”程曦幾不可察地動了動唇，用只有她與孟氏才能聽見的聲音，極輕道，“若我殿前失儀……你千萬攔住母親。”

孟氏一怔，隨即覺得程曦大概是太緊張了。

畢竟她與王氏等活到這把年紀也是頭一遭見到聖顏，更何況程曦小小年紀，心有畏懼並不奇怪。

孟氏看了周圍一眼，同樣用極輕的聲音道:

“莫怕，若問你話規矩作答便是。”

程曦哪裡與她說的清楚！

她眼見蘇皇后身旁那內侍已往前一站，朝女眷方向看來，緩緩宣道:

“魏國公府十二小姐、十五小姐、十七小姐，敬賀——”

魏國公乃皇親，是今日女眷中品階位份最高的門庭。按著這個順序，待幾家公府侯府的小姐們敬賀完，大概就會輪到程曦。

至此便是王氏也微微感到些緊張。

她不著痕跡看了眼大殿上，見幾家小姐們不過也是說完一套祝詞便回來，隻蘇皇后偶爾詢問一兩句話。

昭和帝並未多看，到仿佛有些漫不經心。

她松了口氣。

只要皇帝不過心，程曦小心一些將皇后應付過去應當沒問題——論理今日各府小姐們不過是陪襯罷了。

所有人心中都這般想。

“萬閣老府三小姐、五小姐，敬賀——”

眾人一愣，正在整理袖擺準備起身的程曦亦是一愣。

萬家?

她有些錯愕，看見同樣面露異色的孟氏。

程曦祖父拜威遠侯，父親乃當朝首輔，論理怎麽也該輪到她了——怎麽先就宣了萬家上前?

蘇皇后身邊的內侍宦臣會犯這種錯?

顯然萬家人也沒有想到。

萬舜卿匆匆起身，瞥了眼身旁神色緊張的劉瓊英，余光瞧見跟著自己一同上殿的萬府五小姐，心下略感失望。

她沒想到上殿獻壽詞竟是按著各府門第由內侍宣了才能去的。

劉瓊英不能襯她，而自家五妹……那丫頭早對寧王殿下存了念頭，今日也是極盡心思打扮過的。

萬舜卿站在殿前階下盈盈一拜，用極甜美的聲音自報家門後順道將萬五小姐身份也一同說了，這般一來萬五小姐便不好再開口。

程曦微微皺眉，

暗忖萬舜卿也太急於表現了，今日是給淳明選婿，又不是給寧王擇妃……她忽然一驚，想起莫名出現的昭和帝，心中冒出一股不好的預感。

她不由朝章澤方向看去。

只見章澤手中捏著隻酒杯緩緩轉著，目光正盯著大殿上蘇皇后與萬舜卿等人。

……章澤很關心蘇皇后與昭和帝的反應。

有過先前敏笑與自己的事，程曦並不相信他對萬舜卿有多少深厚情誼。

那麽章澤這般關心的原因只有一個……怕是與他休戚相關。

程曦背上沁出冷汗來。

倘若今日昭和帝順道要為章澤相看王妃人選……她想起方才淳明的眼神，心跳得極快。

按理淳明沒理由坑自己嫁給章澤，蘇皇后怎麽看都不像是放棄梁王的樣子。

但淳明的性子誰又說的準呢——她脾氣發作可是什麽事都做得出來。

程曦腦中亂糟糟一片，目光沒有焦距的看著前方，心中只有一個念頭——絕不能與大越章氏再扯上一絲乾系！

她下定決心，一會上殿時便學容潛那般閉口少言，任憑蘇皇后或淳明說什麽做什麽，她隻作那木訥無知樣。

讓人笑話總好過掉進火坑裡。

程曦想到這，不由自主又看了容潛一眼。

誰知容潛也正看向她，眼神帶著一絲疑問。

他察覺到自己的不安了嗎……程曦極輕微地搖搖頭， 示意自己沒事。

容潛收回目光，垂眼猜測著程曦忽然焦慮的原因。

“……賢妃多次提起，果然是個知禮得體的。”殿上蘇皇后忽然對萬舜卿道。

所有人的目光便被引了過去，萬舜卿萬萬沒料到蘇皇后會在昭和帝面前這般抬舉她，一時間受寵若驚，忙急急拜下顫著聲謝恩。

昭和帝沒有開口，蘇皇后看著萬家神色迥異的兩姊妹，笑道:

“去罷。”

萬舜卿難掩神色激動，回來時竟忍不住朝章澤處望了眼。

章澤正垂著眼眸喝酒。

她有些失望，卻依舊壓不住眼中喜色——萬妃說過，皇上會親自為寧王挑選正妃人選。

論家世論品貌，再加上親疏血緣，萬舜卿找不出今晚在場的小姐們還有誰比她更有資格做寧王妃。

除了……程曦。

她朝程曦處看去，見程曦低眉垂目渾不關心殿上情形，不由眼神微冷。

首輔之女又如何，今夜上殿敬賀，她萬家可是排在程家前面的——沒有皇后的授意，內侍宦臣豈敢這樣落程家面子！

待自己日後做了寧王妃，她倒要看看，程曦還有何底氣在她面前傲。

萬舜卿面上露出笑意，連身旁劉瓊英是何時上殿的都不曾注意。

待她胡思亂想一通終於回過神時，卻忽聞殿上蘇皇后的笑聲。

她詫異望去，只見蘇皇后笑盈盈看著階下手足無措的劉瓊英點點頭，繼而同朗聲同昭和帝道:

“臣妾觀劉敞之女性秉溫莊，柔順肅雍，”她頓了頓，緩緩一笑，“……與寧王頗為般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