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日，迎親的隊伍自李家接了新娘後，果真按著程時的意思自城北經城東、城西足足饒了三圈。

喜錢、喜餅等討吉小物散了一路，圍觀的百姓幾乎都接到了彩頭。

喜轎在震天響的炮竹與鑼鼓喜樂聲中抬入程府大門，抬過驅邪火盆，最後停在在鋪了長長紅色氈毯的喜堂前。

轎中的李落已然有些頭暈眼花。

她自醜時起身、辰時梳妝完畢後便滴水未進，頭上戴著那頂程時砸了重金定製的鳳冠在花轎中坐了近兩個時辰。

饒是轎夫都抬得極為平穩，李落依舊覺得腰與脖子似乎要斷了。

喜堂前讚禮者高唱“卸轎門”，程時接過包著紅布的喜箭朝轎門連射三箭。

三箭落地，喜娘上前迎新娘出轎。

覆著大紅繡金蓋頭的李落在喜娘攙扶下，行如弱柳般走出花轎，由喜娘牽引著跨過朱紅漆木馬鞍，最後來到程時面前站定。

娉婷婀娜，矜柔婉婉。

程時看著李落眼眸晶亮，眉目飛揚。

他接過喜綢一個大步便來到李落身前，無視喜娘上前來接的雙手，直接將喜綢的另一端遞到李落跟前。

喜娘尷尬地笑了笑，剛想悄悄提醒程時這不合規矩，一回頭卻見新娘已乾脆利落地伸出手接過喜綢，由程時緩緩牽著往喜堂內走去。

喜娘不由瞠目。

程原恩與王氏早已端坐在高堂上。

程原恩如往常那般神色沉穩，唯眼中略帶欣慰;王氏卻是笑意盈盈，看著李落透出明顯的滿意之色。

讚禮待程時與李落在堂中站定，便高唱: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交拜——”

程時用極少見的規矩恭謹之態與李落完成交拜之禮，而後李落由喜娘與拂冬一道扶著，隨程時回了洛風苑新房之中。

甄氏、孟氏與沈繯等人早已候在喜房外。

另外，今日王氏為李落請了自己的手帕交、刑部尚書張止芳的長媳做全福人。

張夫人讓程時與李落坐到喜床上去，繼而準備坐床、合巹酒等儀式。

程時與李落按著男左女右的規矩落坐，誰知一坐下去卻被灑在錦褥下的紅棗桂圓花生等物給硌到了。

程時掀開薄褥後不由眉頭一皺，拉起李落就要把這些東西掃到一旁。

喜娘嚇得臉色都變了，忙上前攔著:

“哎喲我的爺！這可是‘早生貴子’，萬萬動不得啊！是專門兒鋪上讓新娘子坐的，得專坐在上頭才行！”

程時哪裡會信這些?

但他到底記著程曦說過今日不好發脾氣，用自以為和善的語氣道:

“坐過便行了！”

饒是那喜娘陪了一輩子的喜，見了不少人成親，此刻面上的笑容不由也有些勉強了——這還是頭一回見著程時這樣不講規矩的主。

張夫人在一旁看著，想起先前沈繯曾悄悄同她說一會無論出什麽狀況，隻管拿新娘子說事便成。

張夫人上前輕輕攔住程時，笑道:

“世侄，這老祖宗的規矩啊圖的就是個吉利！”她說著看了李落一眼，輕聲道，“事無萬全，莫讓新娘子為難啊。”

程時一愣，隨即明白了張氏的意思。

誰敢保證李落一進門就能有孩子?

自己雖說不信這些，但李落那個腦子……信不信就不好說了。

他老老實實拉著李落又坐回喜床上去。

甄氏與孟氏相視而笑，沈繯等幾位妯娌強忍著端出一本正經之色。

眾人舒了口氣，張夫人忙為二人結發，對著他們一氣兒將吉言說完，而後便取來喜秤交給程時。

程時毫不猶豫挑起了喜蓋。

紅燭下，李落面若桃李，眉目流轉，帶著繁複耀眼的鳳冠，身穿繡滿珠翠的喜服與霞帔，是程時從來沒見過的嬌豔。

他看著李落目不轉睛。

李落讓他盯得愈發羞澀，就連屋中一乾女眷也都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

世人講究含蓄，男人們在外人面前對妻子的態度多是端著裝著——哪有人像程時這樣絲毫不隱藏的?

然大家心底卻又均有一絲羨慕。

張夫人笑著命人將合巹酒端來讓二人交杯喝下，又端了半生的餃子來讓李落吃下，笑呵呵地問她“生嗎”。

程時隻當這是客套一問，誰知李落小小咬了一口嚼細咽下後，居然點頭輕聲道:

“生的……”

程時立時變了臉，看向一旁伺候的丫鬟冷聲道:

“為何是生的?”

原本喜氣洋洋的丫鬟讓他問得一愣，眾人也均是一愣，屋內一時鴉雀無聲。

李落恨不得將頭埋進喜被裡！

她不由輕輕咳了一聲。

程時回過頭，見李落睨著自己一副好氣又好笑的模樣，再看屋內眾人表情，他忽然就反應過來。

程時臉都黑了——這都是什麽狗屁規矩?也不怕將人吃壞了！

還是張夫人先回過神，立時笑著打圓場，匆匆將儀式給結束並趕著程時去前頭宴客。

程時落荒而逃。

他在院外撞上程曦，程曦身後跟著兩個圓滾滾毛茸茸的小東西——是程昭的幼子與程景的女兒。

“四……哥?”

程曦看著一陣風離開、頭也不回往前頭去的程時莫名其妙。

她帶著兩個小家夥走進喜房，見李落低眉順眼坐在喜床上，而幾位長輩正圍在旁邊同她說話。

李落看見她，眼中不由露出笑意。

程曦笑著衝她眨眨眼，身後兩個小家夥探出腦袋，瞪大眼睛看著李落好奇地打量，甄氏便索性抱起孫女走了過去。

眾人與李落說了一陣喜慶誇讚的話候，便體貼地離開，唯有程曦留下來陪她。

待人一走乾淨，程曦立時便讓拂冬幫忙，兩人合力將李落的鳳冠摘了下來，她又讓屋裡伺候的將床上桂圓花生等物清理乾淨。

屋裡伺候的丫鬟們不由面面相覷——這兄妹倆，還真真是一個娘胎出來的。

她們見李落不但不反對，還艱難地扶著腰站起身來讓到一旁，便都忍著笑按程曦吩咐去做。

“四哥方才怎麽了?”程曦扶著李落坐到一旁。

李落笑著搖頭，卻道:

“……我好餓。”

程曦這才想起李落應是一天都不曾吃東西，忙道:

“你等等，我讓廚房燉著粥的……”

話沒說完，忽然見外頭有小丫鬟進來同拂冬耳語一陣，而後拂冬便笑著過來道:

“姑爺命人送些吃得來，說讓四奶奶先墊墊肚子，待晚些他回來後再陪您用飯。”

程曦沒想到程時居然還有這份細心。

她笑著朝李落看去，見李落眼中盡是婉轉柔情與笑意，忍不住打趣道:

“好了，這下四嫂自然是喝不下我的粥了。”

李落笑著不說話。

然而當丫鬟將一碟碟菜擺到桌上後，她二人不由瞠目。

煨鹿筋、萬福肉、五味蒸雞、羊肉水晶餃兒、八寶兔丁、口蘑魚蝦片、海參魚翅羹……

程曦嘴角一抽，半晌才道:

“還是……喝粥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