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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墨聽劍》第一十二章 冥冥再無音
  孟思舟調兵遣將也算雷厲風行,頗有幾分老練水戰將軍的派頭,一聲令下,便有三十來艘漁舟小艇出營,人數過百。隻不過那位輕易擊退太師劍的隱蔽高手動向不明,孟思舟心有忌憚,沒敢身先士卒搖船出江,自顧留在岸邊登高望遠。

  蝦兵蟹將不明就裡,為表對主子的虔虔忠誠,搖櫓的搖櫓,揮舞兵器的揮舞兵器,提嗓呐喊的呐喊,總之無一有閑暇。期間各種不堪入耳的葷語噪話罵了個遍,硬生生鬧出了不小的聲勢。在人數上佔絕對碾壓之勢,孟家這群武夫護院相當肆無忌憚。

  龍鱗渡口雖然有臥龍運河的水流匯入虞江,但其實水紋並不複雜,極少有暗流漩渦沉船覆舟的事件發生。江面較為平靜,便於停船靠岸,卸載中途分流運往別處的商貨。

  水勢平緩,孟思舟麾下群船得以首尾相連,環成一個大圓圈,形成分兵合圍之勢,渺渺一葉孤舟烏篷漂中心,江中好似一輪巨大的側翻水車浮在水面上。

  兩岸聚集了不少湊熱鬧不嫌事大的好事之徒,瓜子茶水小板凳一應俱全,可都備得妥妥當當,席地而坐的亦是不少。茶肆小二以及渡口上做小本買賣的商販吆喝嗓門,看戲歸看戲,嘴上也不能閑著,這才符合閑情逸致的格調。

  看孟公子爺今次這陣仗,非大打出手不可了。小公爺穆知墨夜闖幽州城,那樣罕見的大場面是無緣得見了,看看紈絝子弟過江翻船變落湯雞,約莫也能娛情自樂好幾天。

  頓時,起哄聲一浪高過一浪,好不熱鬧。圍觀小老百姓明面上不好說,暗地裡可都盼著江中出個過江龍,烏篷上那名如花似玉的紅衫女子,可千萬不能落到孟王八蛋手中。

  不負眾望,一個挑杆少年冷不丁防出現,便讓幾葉伺機靠近烏篷擄嬌娘的小舟立刻撐杆停了下來。幽州九日江湖會才過去沒幾天,指不定江中人便是一位武境高手,邀功請賞固然重要,但小命更要緊不是,切莫強出頭輕舉妄動。

  少官[shàoguān]頭戴一頂尖錐鬥笠,眼鼻隱在帽簷底下,翻身躍上烏篷頂,把肩扛的三丈長竹篙遞到水中劃了一個滿圓,明令禁止式的言道:“烏篷船九丈方圓,是我地盤。江中魚蝦王八,天空珍禽飛鳥,隻要從此過,都是我的,你們已經犯境,也算是我的。”

  江湖中總是不缺富貴險中求的人物,有一葉小舟疾疾衝來,舟上三個壯漢見烏篷上隻是個少年,一個嘴上無毛的小子,能有多大的能耐,如此大言不慚,無非裝腔作勢罷了,登時鄙夷大笑,一同拔出鞘中大刀,躍上烏篷搶頭功。

  不等來敵腳尖落到烏篷上,少官微微側身,輕描淡寫避過三記刀劈,竹篙環首凌厲繞一圈,懾下對手,迅猛三掌便是齊齊拍出,每一掌都拍在正在墜身下落三人的天靈蓋上,三個莽夫立刻像個柱子般,噗通直直扎到水底下,激起三朵翻滾波浪。

  三人剛從水底下冒出頭來,還沒來得及呼喊換氣,少官已經從烏篷上如蒼鷹撲兔般俯衝而下,依舊連環拍出力道恰到好處的三掌,再次把三個急於在孟思舟面前邀功的壯漢打沉到水下。

  緊接著,少官以單掌拍打水浪借力,身形如蛟龍嬉水,凌空翻騰數圈,橫搭長杆隨轉,呼呼生風,挑翻兩隻試圖靠近的漁船小舟,伴隨著水花四濺,一條修長身影便如清風托浮落回烏篷之上,頭上鬥笠未斜分毫。

  三個莽撞武夫吃一塹長一智,終於學乖,在水底下遊遠些,方敢撲出水面換氣,

舉著早已落刀的空白雙手揮舞個不停,未見其全貌先聞其聲:“別打啦,別打啦,再打就出人命了。”  岸邊圍觀群眾看得興高采烈,起哄聲空前絕後,倒把身後金主孟大公子爺涼在一旁不管了。在英雄地幽州,痛打落水狗的小場面早已司空見慣,見怪不怪,即便狗主人在場,該怎麽嘲笑還得怎麽嘲笑,不必留情面。主人家相當有自知之明,並不會輕易遷怒外人,自家護院家奴技不如人,被恥笑理所應當。

  說來奇怪,幽州這個地方,江湖中人打架早已不是什麽新鮮事,本州混跡江湖的,骨子裡似乎養出了欲強則退的風氣,倒不完全是欺軟怕硬,打得過就充大爺,打不過便跑,好漢不吃眼前虧嘛,不丟人,反而是大丈夫能屈能伸,識時務者為俊傑的高良做派,大不了換個帖子,擇日再戰。

  那些個為小恩小怨記恨尋仇,暗地裡出陰招的才叫小人行徑,為人所不恥。外地江湖浪客可不就是如此,把不良風氣統統帶到幽州,弄得腥風血雨,就連升鬥小老百姓都不屑同他們為伍。

  話說回來,幽州地界武境高手其實並不少,可鮮少有人願意拋頭露面,一個個獨獨鍾情於閑雲野鶴,圖個逍遙自在。這就是幽州江湖不可言喻的妙趣所在。

  江湖事江湖了,便不勞煩官衙頭疼了。這不,岸邊一行官兵隻把民事當做江湖事來處理,理所當然的不便插手阻攔,齊刷刷蹲在沙灘上看熱鬧。

  其中一位統領打扮的中年漢子對孟思舟言道:“孟老弟,又不是什麽不共戴天之仇,你看是不是拉下面皮,按照江湖規矩,換個拜帖算了,就當你這幾個死翹翹的手下技不如人。大事化小小事化無,我肖懿也好回去交差。”

  孟思舟沒立即上道,帶著期許眼神望向他身旁的太師劍。沒料到老頭子來了一句:“老夫估計有三招鬥不過江中小子。君子報仇十年未晚,公子爺不妨與他換個拜帖,一個月內老夫必能要他性命。”

  孟思舟極重顏面,在幽州地界,他何曾遭過這般奇恥大辱,拂袖不滿道:“肖統領,這是民間私怨,歸屬到江湖事不妥吧。”

  肖懿可是個老兵油子,心知孟思舟與州府官衙交情頗深,民事官司落到他手裡,豈有他打不贏的道理,那紅衣小娘子想要脫身談何容易。

  肖懿撓著腦門,皮笑肉不笑道:“去你娘咧,刑獄可不歸我管,你愛如何便如何。肖某守城巡哨不巧撞見,和兄弟們閑來無事,看個熱鬧而已,不妨礙你孟大公子爺強搶江湖女俠。”

  手搭涼棚看向江中,烏篷船上揮舞竹篙當兵器的少年風采卓絕,孟思舟不識知難而退,今日估計逃不了陰溝裡翻船的霉運,到時候不管鬧出多大的動靜,死人幾許,都屬孟大公子爺不聽好人言一意孤行,眾巡城校尉大可置身事外,袖手旁觀。

  少官身形飄逸,如同魅影在烏篷船上閃爍,杆影重重仿若描繪天上虹韻,用超凡脫俗來形容也不為過,任何一位來敵根本沒有機會腳登烏篷船。就憑這身手,足可讓一群尋常武夫拜服。

  江中落水人數已不下四五十人,落水後重登舟船的敗敵豈會不知,江中少年留有余力,並未痛下殺手,否則不等靠近烏篷三丈,他居高臨下竹篙敲打,足以讓他們一命嗚呼了。

  不少人已心悅誠服,情不自禁棄市儈流氓而拾江湖禮節,敬重萬分的向少官拱手,點頭拜了一拜,以示敬意,便不再出手自取其辱了。

  幽州自古人傑地靈,江湖中也是識英雄重英雄的豪客居多,為生計所迫,平時雖然總愛打點小算盤,可對於官宦豪門子弟的肆意妄為,其實打心眼裡深惡痛絕。

  奈何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大部分武夫近墨者黑,隨了主子的性情,仗勢欺人,一個比一個凶狠歹毒。殺人放火,欺男霸女的勾當,誰乾的多,惡出了名頭,似乎才當得成那橫行霸道的大爺。

  有十幾位草莽漢子從烏篷兩側湧來,依舊罵不絕口,腳下漁舟如鯉魚過江般劃浪疾飛,離烏篷還有丈余距離,人便飛身躍了上來,這般身手確實算得上是一流武夫。

  可惜尋常武夫武力頂天了說,在越過武境高手的面前也隻不過是蚍蜉翼風之力,微不足道,不值一提。少官不屑瞥了一眼,以竹篙做劍,劍身便有三丈,鋒刃蓋當空,以烏篷船為中心,旋起一圈竹篙虛影,氣勢如虹,方圓三丈江面驟然掀起數道如劍刃般鋒利的環形水浪。

  數條靠得最近的舟船被掀到半空,打翻散架,十幾名不肯善罷甘休,妄圖強登烏篷船擄人的惡徒被鋒利飛浪擊穿身軀,斃命當場, 落水屍身無一完整。片刻間,江中血浪滾滾,殘肢斷臂飄滿江,稍時緩緩沉入水底,喂了魚蝦王八。

  少官這一招施展得極為突然,仿佛瞬息間爆發,令江河變血海,震撼得無以複加。不管是江中賊敵,還是隔岸觀火的閑散人等,除了駭懼還是駭懼。

  這般屍橫血海的場面,除了小公爺穆知墨能做到,幽州十年以來,江上這位挑竹篙的少年是第二人。

  孟思舟護院家奴丟盔棄甲,哭爹喊娘落荒而逃,逃得一乾二淨,有些沒來得及上船的,直接徒手向岸邊遊去。孟大公子爺嚇得肝膽俱顫,一屁股癱倒在沙灘上。

  太師劍雙手顫抖,驚魂不定:“此人年紀輕輕,究竟是何境界,三品,二品,一品,莫非已達易髓武境?”

  不管是江水兩岸,還是江中光景,除了潸潸流水聲,一時寂靜無聲。

  收竹篙握在身後的少官微微搖頭,風輕雲淡嘀咕:“江湖水深,烏龜王八何其多,處處淹得死個人呐。”

  光頭少年忽然一時興起,對著空氣靦腆問道:“爺爺,我這招群龍撼野還行吧?”

  冥冥中似乎有飄渺話音傳入他耳中:“差遠了,約莫還差了十萬八千裡那麽遠。你這招分明是漁夫翻船,魚蝦王八都未曾見到半隻,何來的群龍撼野之說?哎,我落檄一世英名,盡毀於我自己乖孫少官之手,可悲可歎。”

  少官想起早已仙故爺爺的慈祥面龐,黯然惆悵,望著長流江水神傷道:“爺爺,你就不能勉為其難,隨便誇我兩句麽?”

  江水無答案,冥冥再無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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