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蔣小魚和泰裡回到不二山時,一位面向白淨衣著樸素老叟蹲坐在道觀石階上,他正拿著長煙槍輕輕的敲擊地面,把已經燃燒殆盡的煙葉翻了下來。
“哞……”
道觀前面空地上,一頭老黃牛甩打著尾巴,看見蔣小魚和泰裡後,發出低沉的牛叫聲。
這時,老叟抬起頭,從台階上站起來,一邊用煙槍撲打衣褲,一邊迎上蔣小魚。
“你是?”
蔣小魚對他沒有絲毫的印象,但他總覺得自己應該知道他。老人和黃牛這種不常見的組合,他隱約記得小時候不二跟自己提起過。
老叟好像眼睛不是很好,看人總需要眯著眼睛,他眼睛渾濁近乎黃色而且瞳孔不顯痕跡。
“你好,九九少爺,我是驅車人,常武。”
“驅車人”這個熟悉的稱呼蔣小魚好久沒有聽過了,他驚喜的問道:“您是初祖?還是亞祖?”
面對老者,蔣小魚表現出極其親切之感,可以說“驅車人”是陪伴在不二身邊最久的人,不二曾經說過,陪伴在他身邊的“驅車人”一共有兩代,第一代稱作初祖,第二代稱作亞祖,他們每一代都曾發下誓言,終身將侍奉在不二身邊,作為驅車人隨他到天涯海角。
一旁,泰裡從未聽過這種稱呼,但他發現當九九聽出老者是驅車人的時候,表現出來的情感好像是見到了親人一樣,不由的感到吃驚。
“呵呵,九九少爺,我是初祖,亞祖是我的義子。”常武雖然年邁,但精氣神看起來非常好,遠沒有這一階段老人該有的暮氣,除了他的眼睛不好,是真的不好。
常武眯著眼睛笑著看著蔣小魚,一雙白淨纖長的手摸向蔣小魚的頭髮,蔣小魚欣然接受了他的舉動,絲毫沒有露出反感。
“九九少爺,我記得第一次抱你的時候還是十七年前,沒想到現在你都長的這麽俊俏了。”
“小時候我聽師父提過您幾次,他說您是他最好的夥伴,還說你們年輕的時候經常結伴闖南走北,一路上發生過很多趣事。”
蔣小魚想起了他師傅經常講述年輕時行走世間的故事,每次都會提到驅車人。
“呵呵,老爺他就喜歡講一些年輕時候的事。”常武把手從蔣小魚的頭上拿開,眯著眼睛打量泰裡,用一股拒人於千裡之外的聲音說道:“小夥子,你下山去吧,這裡沒你什麽事了。”
泰裡不自然的看了他一眼,然後在收到蔣小魚眨了眨眼的信號後,抱拳告辭離去。
待泰裡走後,常武仿佛將道觀當作自己家一樣,拿著長煙槍拍打老黃牛的後背,對老黃牛說道:“老黃,你自己去後山裡玩吧……”
這頭老黃牛仿佛能聽懂常武的話,碩大的眼睛透出一股靈性,然後“哞”的叫了一聲,慢慢吞吞的走進樹林。
蔣小魚對老黃牛如此聽話沒有感到意外,因為在不二的故事中,這頭老黃牛的出場率不比常武的低。
“九九少爺,走吧,我有重要的事情要告訴你。”常武將煙槍插在腰帶上,躬身擺手,以仆人身份請蔣小魚回道觀。
“常爺爺,這可舍不得,您先請。”
蔣小魚哪敢讓常武如此卑躬屈膝,連忙惶恐的把老人家扶起來,托著他的胳膊一起走入道觀。
兩人來到正殿,常武燒香,跪拜良久。
蔣小魚站在他的身後,並沒有看到常武此時的神情,如果看到的話他一定會吃驚,因為常武此時就像失去了親人一樣的神情,
眼神中滿含悲傷。 “唉……”
許久,老人才抬起頭,幽幽的歎了口氣。
“九九少爺,老爺他真的走了嗎……”
常武透著一股濃濃的悲傷之意,蔣小魚從他的語氣中感受到強烈的離別之情,以及故人西去我獨活的落寞之意。
“是的,常爺爺,兩年前我親眼見到師父他老人家身形消散回歸天地……”蔣小魚憂傷。
“唉,老爺這一生……活的太累了。”常武心意難平,顫巍巍的站了起來,目光投向蔣小魚,竟然從他的身上依稀看到了老爺的模樣,就好像站在自己面前的就是那個和他生死與共的朋友。
“九九少爺,隨我去廂房,我有話同你講。”
蔣小魚乖巧點頭,跟在常武的身後,來到廂房桌前坐下。
剛一落座,常武就回憶道:“兩年前,老爺自知大限將至,便來到普陀山找過我。當時,他托付我一件事,讓我在兩年後再次陪你走一走我們當年的那條路……”
“相信老爺對你講過,當年他是以四境碾壓的實力走完了全程,但是,你現在應該還未曾修煉,隻習得《靜功之法》,對嗎?”
“嗯。”
“所以,這條路走不走的完,或者要走多久就看你今後的實力,從今天起,你可以開始修煉,然後我們一個星期之後出發。”
“可是師父讓我把書讀完,不讀完不能修煉。”蔣小魚指著常武身後的書架說道。
“呵呵,那是老爺怕你提前修煉,如今你的祖竅和丹田都生出氣旋了吧。”
“是的,常爺爺。”
“那就成了,修煉上面的事情我不幫你,我相信老爺在這方面同你講過很多,而且我還聽老爺說過,你在理論上早已經達到四境了,所以以後修煉只能靠你自己。”
“嗯,我清楚了。”蔣小魚點頭答應。
“最後你記住,《靜功之法》要勤練,不能停。”
蔣小魚點頭之後卻有其他疑問:“常爺爺,師父如何在這條路上走完全程我是知道的,但是就算我從現在就開始修煉,短時間內也達不到第一境啊,更何況要面對整個四境。”
“你放心,老爺早在兩年前就已經安排好了,你只要知道,當我們踏上這條路的開始,你暫時將會面臨的是老爺當年所有對手的晚輩,這些晚輩會在你行走的這條路上不斷挑戰你!不過,你放心,挑戰者只會是和你在同一境界。”
“那我知道了。”
“嗯,你還有一周的時間去準備,在這一周當中除去你修煉的時間,剩下的時間我會用來告訴你這條路上的規矩。”
“嗯,好的。”
常武笑笑,他並沒有給蔣小魚太多的壓力,其實,不二道人對蔣小魚的要求很高很高,他很想看看修煉過《靜功之法》的蔣小魚能走到哪一步,是不是真如自己知道的那樣……
常武轉念一想,其實這條路還是很有趣的,他很期待九九能像老爺一樣,將這條路上所有人再揍一遍,讓天下人都知道,從不二山走出來的人,那是世間需要仰望的。
而且,不二山的規矩是時候再讓所有人熟悉了,或許只有老一輩的四境才記得吧……
就這樣,常武和老黃牛在不二山住了下來,這一住就是七天,這期間內,常武為蔣小魚講了很多他和不二年輕時的故事,有狼狽不堪時躲在下水道裡,有窮困潦倒時一個饅頭兩個人吃,有春心蕩漾時調戲姑娘……但他講述更多的是揍人的故事。
這一天清晨,一輛巨大的類似房屋的馬車停在了山腳下,蔣小魚將牛背上的從庫房密室搬來的藏書卸下,並放進了馬車中。
這一周,蔣小魚還是利用空閑的時間將書架上的書讀完,所以《不二斂息法》他已經徹底吃透,最重要的是他現在就能通過體內的氣旋模擬出任何人的氣息。
他也從庫房的密室中看到了不二在離世前留給自己的影像,也看到了不二所說的上萬本藏書,對此,蔣小魚終於知道不二說的是真的,當一萬本古書籍擺在自己面前時是很震撼的。
至於不二留個蔣小魚的影像說了些什麽,除了他自己怕是再也沒有人知道了。
只不過,當蔣小魚看完整個影像之後,他一個人在房間沉默了很久,久到常武從清晨等到夜晚,由夜晚等到黎明。
“我們這一走可能是一年,也可能是兩年,你還有東西沒拿的嗎?”常武撫摸著老黃牛的臉頰,對蔣小魚問道。
蔣小魚將最後一落書籍搬上馬車,遠遠的遙望半山的道觀,別離的心情中隱含不舍,流露出來的也有期待和緊張:“沒了,有不三和不四就行了。”
是的,有了不三和不四他才會覺得自己不會孤單,這麽些年,他們在一起生活了這麽久,早已經沒有了人與寵的區別,有的只是作為一家人的成員。
“好,那咱們準備出發。”常武點頭,然後在老黃牛的耳邊輕聲說道:“老黃,辛苦你了……”
老黃牛哼哧哼哧了兩聲,雙眼中露出只有在人身上才能看出的睿智,然後它走到馬車前,將牽繩主動套在脖子上,整個後背扛起了鑲嵌黃銅的車架。
常武爬上馬車,從懷中拿出一面掛旗,將它掛在馬車長杆之上,再從馬車裡的包裹中拿出一串鈴鐺放在手中。
掛旗是代表不二山的掛旗,當年常武和不二掛的是“天下第一”,現在依舊掛的是“天下第一”!
鈴鐺是普通的鈴鐺,但在當年,鈴鐺響起四境拜禮是人盡皆知的不二山規矩。
今天,一輛在幾十年前闖下威名的馬車,將再次出現在世人面前,有所改變的是通關之人由不二換成了九九,沒有改變的是,不二山出來的人,只能做“天下第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