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躺在地上的“柏洛斯爵士”在珊莎驚訝又好奇的目光中搖搖晃晃地站起身來，金色的光頭在昏黃的燭火下泛著銅製品特有的潤澤的光芒。

　　他生前原本是有頭髮的，但是當維拉德殺死他的時候，這雜亂無章的灰白都消弭在了火焰之中。

　　珊莎試探性的伸出一隻手，但猶豫了片刻之後又縮了回來，目光中帶著不確定的緊張。

　　一旁的維拉德注意到了她小心翼翼的動作。

　　“你可以摸一下，沒關系的，重製歸來的柏洛斯爵士不會再像從前一樣傷害你了。”

　　“真的嗎?”

　　“當然，他現在已經是吾主的戰士了。”

　　“星期五先生嗎?”

　　“是的。”

　　“他真的見到星期五先生了嗎?”珊莎纖柔的食指輕輕點在了柏洛斯的緊閉的眼睛上，金屬冰冷的觸感從她的指尖一路傳導到她的心裡，像是一隻逆流而上的藍鰭金槍魚在夏日的洋流中起伏。

　　她的手微微顫動了一下。

　　還好柏洛斯沒有在這個時候睜眼。

　　“我不知道，那是星期五和柏洛斯的私事兒了。”

　　維拉德搖了搖頭，他圍著柏洛斯的金屬軀體轉了一圈，伸出手在後者金鐵混合熔製的胸甲上敲了敲，發出一種十分空靈的回響，仿佛其中鑲嵌了一件精製的樂器共鳴腔。

　　?

　　閉目側耳傾聽了一陣兒，直到這聲音完全散去，他才睜開眼，蘊著滿意的神色。

　　維拉德製作的衛士並不是加基森流水線上的量產作品，反而更像是一件單獨的雕塑。

　　在原本柏洛斯的人類軀體上，維拉德反覆地進行雕刻鏤空，用金屬勾連起原本不可能到達的骨骼，用藥劑掌控被保留的肌肉與神經，用製作衛士的特有魔法銘文將所有的接收的信號轉化為軀體的反射。

　　比如，他將原本的七個頸椎抽離，換進了製作好的更為精密細致的椎體，增加了數量，使得柏洛斯爵士的轉頭從原本人類的九十度變成了貓頭鷹的二百七十度。

　　整個兒身軀機械和血肉的比例最終被他被保留在四比一。

　　“柏洛斯，他已經不在裡面了對嗎?”

　　珊莎聽著那具金屬軀體傳來的聲音，目光有些猶疑，她想這樣冰冷的金屬中，是無論如何都不能安放一個活人的靈魂的。

　　“是的，留在這具身軀中的，隻是柏洛斯的信仰。”

　　維拉德說得很含蓄。

　　他伸出手在柏洛斯的頭頂輕輕叩擊了三下，金屬衛士的雙眼猛然睜開，將手指還停留在原處的珊莎嚇得忍不住一聲尖叫，倒退了好幾步。

　　“柏洛斯爵士”並沒有進一步的動作，他那雙貓頭鷹的眼睛就這麽直勾勾地盯著前方，珊莎以為他在盯著的是自己，心裡面怕得要命。

　　她急忙向一旁閃躲，想要避開衛士那雙令人害怕的眸子。

　　金黃色的一抹漆黑中混合著貓頭鷹的靈詭與死亡的冰冷。

　　“別怕，他不是在看你，他不是在看。”

　　維拉德說道。

　　果然，當珊莎躲開時，那雙令人心悸的眼睛並沒有隨之轉動，仍是盯著原本的方向，哪怕現在那裡只剩下空氣。

　　不過，這樣的人偶更令珊莎害怕了。雖然她沒有看過《死寂》，也沒聽說過恐怖谷理論。

　　但事實永遠比理論更先出現，即使她說不出原因，那種沒來由的懼畏仍仿若無法散去的鬼魂，攫住了她的心靈。

　　她想把頭轉開不去瞧它。

　　又擔心這樣會讓維拉德小瞧了自己，覺得自己是一個膽小鬼女孩兒。

　　於是她又強迫自己盯著那雙鑲嵌在金子中的詭異眼睛。

　　就這樣，時間在珊莎的世界裡過得越來越慢，一秒鍾開始變得像一分鍾，一分鍾變得像一整年。

　　恐懼開始一點點流逝，取而代之的是一直盯著一件兒事物瞧的暈眩感。

　　她清楚的感覺到了自己的眼角有些乾澀，睫毛也仿佛開始枯萎了，實在是有點難受。

　　維拉德瞧著她目不轉睛，一動不動地打量著自己的作品，心裡頭還蠻高興的。

　　他心想著，珊莎竟好似十分喜歡自己的作品，自己應當向她展示更多的神奇之處才好。

　　要知道，金屬衛士的可是十分靈活的傀儡，是機械魔法造物的代表之一。

　　維拉德伸出手，在柏洛斯的背後某個凹陷處摁了一下，能量順著黃金熔鑄的絲線傳導進金屬衛士的心髒，也是它的核心電池――一隻蛤蟆。

　　無數的絲線插進蛤蟆的身體，將它固定在中間，確保它不會跳開，但同時又給了它相對的活動范圍。

　　在能量注入的一刹那，蛤蟆渾身開始顫抖，它開始不停地抽搐。

　　原本是肺髒的部分此刻裝滿了一種奇怪的綠色溶液。此刻整個兒肺髒開始迅速收縮，液體順著肺動脈逆灌進心髒之中。

　　“砰！”

　　一聲突兀的如同心跳一般的聲音從柏洛斯的胸膛中傳來，珊莎的呼吸不禁微微一滯。

　　接著是一串如同戰鼓的連續震動，低沉而有力，仿佛在鋼琴上快速點奏最左側的和弦。

　　“砰砰砰！”

　　然後慢慢地，一點點的，這種跳動開始逐漸放緩， 變得如同常人的心跳。隻是帶著金屬箱特有的共鳴。

　　“砰、砰、砰、砰！”

　　仿佛在耳畔，又好似在天邊。

　　如果你此刻打開柏洛斯的胸腔就會發現，原本活蹦亂跳的蛤蟆如今已經沒有了半點生息，甚至它飽滿的軀體，如今都已不見，隻留下了一幅枯薄褶皺的皮囊，仿佛一片在秋天老去的落葉。

　　接下來就是見證奇跡的時刻。

　　維拉德在心中這樣想到，他充滿期待的看向珊莎，期待著她瞧見自己的作品還有更神奇的表現時會是如何的欣喜與讚歎。

　　然後，在珊莎毫無防備的目光中，柏洛斯爵士轉過頭，看著珊莎，綻放出一個標準的露齒笑，然後向前走了一步，幾乎和珊莎臉貼著臉。

　　因為皮膚表層是黃金，所以他注定不可能如同人類一樣口輪匝肌正常的運動。

　　這笑容，更像是瑪麗的洋娃娃，帶著一抹令人不寒而栗的森然。

　　珊莎原本因為長時間注視而產生的疲憊，在這一瞬間一掃而空！

　　在維拉德不解的目光裡，她再也顧不得什麽淑女形象，直接向後倒退了一大步，跌在了床上，簌簌的淚水滾滾而落，渾身顫抖著縮成一團。

　　曾經的那些屈辱的折磨，在柏洛斯那張忽明忽暗的臉上，毫無保留地映射進了珊莎的心中。

　　恐懼與孤獨，黑暗的雙生子，一瞬間把珊莎逼進了回憶的死角。

　　“喬佛裡是我今生唯一的摯愛。”

　　機械般的呢喃伴著柏洛斯那詭異的心跳聲，顯得格外的令人哀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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