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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安風雪》第148章 昏君?明主?
皇宮外的二十萬平東軍,是黑暗中野獸的獠牙。但是太極殿中的這對父女,並沒有絲毫的畏懼。

明帝回憶著生平,又道:“朕登基時,兄弟都死得乾淨,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朕和老四鬥了半輩子,年年祭祖時,都會為他敬一杯酒,念一句來世為兄弟,莫生帝王家。”

長公主依靠在他肩頭,輕聲道:“父皇雄才大略,怎會縱容奸佞呢?”

明帝輕笑,重複道:“縱容奸佞?”旋即他搖頭道:“朕並不是縱容他,而是一手把他變成奸佞。”他的笑容意味深長,隱隱有些得意,道:“朕登基以後,寧仕長和吳龍士走的很近,整天想著收付山河。朕登基那一年,是乙醜年,宇文雲志入主長安的第十四個年頭,那一年,他想一統天下。當時,朕才登基,廟堂上的事還沒理順,當時天下三分,我們是最弱的一方。宇文雲志本打算讓徐衍之拖住洛陽,隨後讓長安十八衛與龐遠烈合兵,攻打建康。於是朕找來寧仕長和吳龍士,假意讚同討伐賊周的提議,但需要合縱洛陽,一同出兵。”

“他二人聽見朕這樣說,頓時大喜,吳龍士親赴洛陽遊說,最終換取洛陽出兵。而朕則偷偷聯系崔玨、王探與賀狄三人,分別將他三人委任為洞庭水師,西省軍,東省軍的統領,叮囑他們要將兵權牢牢控住。”

“洛陽出兵後,宇文雲志不敢兩線作戰,他怕將長安十八衛調給龐遠烈,我們會北上增兵洛陽,吃掉徐衍之。所以把這些兵留在關中,準備隨時增援徐衍之。誰都沒有料到,徐衍之如此生猛,以一軍對抗一國,打了快兩年,竟然有滅掉洛陽的趨勢。”

長公主皺眉道:“父皇為什麽不向洛陽增兵呢?”

明帝搖頭,道:“既然所有人都知道,朕會向洛陽增兵,宇文雲志也知道,所以他一直沒動長安十八衛,就是等朕出兵。當時朕如果增兵洛陽,宇文雲志會立刻讓長安十八衛與龐遠烈合兵,趁大軍離城,攻打建康。”

長公主依然不解,搖頭道:“那為什麽不調龐遠烈增援徐衍之呢?”

明帝道:“一來,怕我們趁機逆江而上,奪取蜀地,二來,龐遠烈與徐衍之生死兄弟。”說到這裡,他拍了拍龍椅,道:“坐在這上面的人,真的都很孤獨啊。”隨後他繼續道:“朕猜他要防著二人自立。”

明帝道:“丁卯年,洛陽求援密函雪花一樣飛入建康,寧仕長和吳龍士恨不得住在宮裡,天天逼朕出兵。朕最終也出兵了。王探與賀狄帶著兩省軍剛開建康,宇文雲志果然命長安十八衛與龐遠烈合兵,攻打建康。朕早猜到他的那點心思,所兩省軍並不是增援洛陽,而是要伏擊長安十八衛!那場伏擊敵軍死了傷過半,十八衛都督戰死。遙光接手時,不足十萬人,過去八年了,如今滿員也不過十五萬人。”

他歎道:“有得必有失,兩省軍伏擊十八衛,間接導致洛陽城破。事後,吳龍士跑來宮中,指著朕的鼻子,罵朕鼠目寸光,罵朕不懂唇亡齒寒的道理。可是他別忘了,若是朕增援洛陽,建康還守得住麽?”這一刻,他身上英氣勃發,道:“是朕,以一己之力,讓建康安享八年太平!”

“當時寧仕長雖然沒說話,但朕知道,他是認同吳龍士的說法!朕只能去分化這二人。讓讀書人墮落最好的手段,便是給他嘗一嘗權力的味道,所以朕升他為宰相,表面上對他言聽計從,不停的派人去行賄,送他美女,教他吃喝玩樂,兩三年的功夫,他就沒了心氣,沉迷於結黨營私權力的遊戲裡。”

長公主緩緩出了一口氣,道:“原來一切都是父皇的布局。”她又搖頭道:“後來社稷安危,為什麽不殺了他?”

明帝道:“朕這幾個子女裡,屬你最出息,這些道理,說破你便懂。”他頓了頓,道:“吳龍士崇尚內聖外王,寧仕長結黨營私,礙了他不少事。這老頭也找過朕,朕需要一個擋箭牌,所以裝傻讓他去找寧仕長商量,而寧仕長嘗過權力的味道,自然不會放下,久而久之,兩人漸漸貌合神離。”

說著,他側頭看向長公主,道:“你還覺得朕是昏君麽?”

長公主搖了搖頭,她回首望向那張金燦燦的龍椅,能坐在這樣椅子上的人,哪怕常人眼中的昏君,也絕非凡人。明帝剛才這番話,顛覆了她很多想法,讓她難以接受,不由問道:“兒臣有些事想不通。”

明帝打斷她,道:“等朕說完,很多事你都會懂了。”他繼續道:“你不要小看寧仕長,無論他怎樣墮落,眼光還是在的。那些年,朕扶持崔玨,他不知道用什麽手段,和崔玨攪在一起。洞庭水師是禁軍,崔玨辜負了朕的信任,朕只能升他為大司馬,將洞庭水師的兵權躲過來。但是朕沒想到,崔玨在洞庭水師的根基很深,升官奪權的手段,收效不大。”

“幾年前,朕發現一個兵法謀略上佳的好苗子,所以朕有心栽培他,將他安插進洞庭水師,並掛職樞密院。”

聽見父皇的這句話,長公主雖是心死,但有複燃的跡象,她臉上不禁一紅。

明帝瞥見女兒的神情,輕頷龍首,道:“沒錯,是蕭承澤。”他接著道:“但後來朕發現,他的表現出乎意料的好,而且,崔玨竟然對他放任不管。朕曾有心打壓他,發現除了洞庭水師,連樞密院中,都有不少人為他說話。朕知道自己看走眼了。這小子背後,站著寧仕長與崔玨,甚至連吳龍士也在其中。”

“所以當他們提議洞庭水師西進時,朕答應了。如果陳氏皇族控制不住禁軍,放出去比留在身邊更安全。”

“那尚書令何嘉嶺呢?”長公主忍不住問。當日,明帝將何嘉嶺廷杖三十,貶為庶民。

明帝輕聲道:“何嘉嶺是朕的人。朕需要一場苦肉計,派他去做別的事。”

長公主錯愕驚呼, 不由自主抬起玉手輕捂朱唇。

明帝又道:“那日你求朕賜婚,朕知道你的苦心,所以當時朕想著,如果蕭承澤好好做這個駙馬,算是幫皇族收回兵權,如果他有不臣之心,朕會找個借口把他廢掉。”

長公主半晌說不出話,道:“那個賤人呢?”

明帝道:“你說李子晴?她是寧仕長送入宮中的,可是身上有一種淡淡的江湖氣。你在檢查她的傷口時,朕也看了一眼,朕的帶刀侍衛都不見得有那樣的劍法,這種人物,怎麽會去做山賊。”他看著女兒瞪圓的雙眼,道:“朕也在天一閣求學過。”

長公主忽然小女兒性子作祟,委屈道:“父皇瞞得兒臣好辛苦。”

明帝聽到這話,不由苦笑,道:“朕小心謹慎將社稷經營至今。”他不甘心道:“朕隻賭了這唯一的一次,卻輸了。”他抬起雙手揉搓著蒼老的面頰,道:“朕為鍾華和張溪泉二人,許下一世的富貴,讓他們帶著兩省軍埋伏在城外,趁龐遠烈攻城時,偷襲他。”

長公主猛的抬起頭,看著眼前的父親。明帝的眼光望著宮牆外,遺憾道:“權力並不是攻無不克。”此刻,這個朝臣眼中的昏君,分外落寞。空蕩蕩的大殿內,回蕩的歎息聲,分外悲涼。

如果鍾華與張溪泉率兩省軍伏擊徐衍之,即便不勝,建康城作為吳越首府,有大江天險在,斷然不會失守得如此兒戲。其中緣由,不言自明。

宇文雲志賭了一輩子,賭運昌隆。陳堯青隱忍一生,隻賭了這一次,卻輸了。

世事無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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