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衝站在遠處,難得沒有開口破壞這樣美好的氣氛。他想著,如果兒子沒有九幽寒脈,那該多好。
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
與其他人不同,梁衝知道的事情很多,所以他的心思比旁人更煩亂。
如今天下氣運大亂,與他劍斬玄星有著千絲萬縷的關系,旁的不說,至少幽雲十六州的氣運,與這件事有關。
幾個月前,方見塵入白沙山,一直到入夏時分,向晚原上安靜都得出人意料。
因為春耕的日子早過了。
關外的氣候,不同於中原大地,更不同於魚米之鄉的江南,錯過了春耕,冬天諸部連草都沒得吃。
梁衝一直在琢磨,五六十萬王帳大軍堵在幽州城,今冬的日子怎麽過呢?又或者,他們有拿下幽雲十六州的把握?甚至,他們已經拿下了十六州?
即便大周在江南連吃兩場敗仗,也遠沒到強弩之末。在對抗北狄這件事上,宇文雲志與江行知的立場是一致的,幽雲十六州不會這麽輕易丟掉。
只是在這個時刻,梁靖的九幽寒脈,一日比一日嚴重,他是真的放不下。
他沒有邁過天門,依然眷戀塵世輪回。
這個曾經自詡天下最得意的男子,從黃昏站到夜幕,在吐出一口黑血後,在刹那間,覺得很累。
——很疲憊的一生。
在草蟲微鳴的襯托下,山中的夜晚很靜謐。已然六月,山間依然清涼。而此時,梁衝的方寸天地中,出現了兩道熟悉的氣息。
方見塵又來到了,與他一同前來的,還有許封釉。這兩人的氣息,很混亂,應該是受了不輕的傷。
梁衝迎向他們,敷一見面,便發現,兩人身上果然傷痕累累。
方見塵碰見梁衝,努力壓抑著情緒,道:“出大事了。江行知領著二十來萬鎮北軍棄城而逃。”
梁衝心知事情沒那麽簡單,耐心道:“慢慢說。”
方見塵又道:“這幾個月,發生了很多事,如果呆頭鵝應對不妥,大周,恐怕要亡了。”他喘了一口氣,道:“我還是和你從頭說起吧。”
“幾個月前,蕭承澤率洞庭水師與兩省軍順江而下,返回建康登基稱帝,國號大梁。”
梁衝捏著下巴道:“他用我的姓氏為國號,這事大有玄機。”
方見塵沒有理他,接著道:“平東大營覆沒,建康東北方向,大周兵力空虛,蕭承澤登基後,立即揮兵北上,幾個月的功夫,已經兵臨洛陽。”
梁衝道:“這麽快?龐遠烈他們呢?”
方見塵道:“龐遠烈和遙光整頓兵馬,與洛陽中軍集結,此時正在洛陽守城。”
梁衝道:“那洛陽少說有三四十萬人,守城綽綽有余。”
方見塵道:“寧不臣在建康被人伏擊,如果不是雲山清將他救回長安,恐怕……”他說到一半,又緊接著道:“所以洛陽城中無高手坐鎮。而蕭承澤的背後,還站著天一閣的人。”
此時,許封釉忍不住插嘴道:“能請天下劍出手麽?陳留郡距離洛陽不遠。”
梁衝白了他一眼,道:“你最好別指望那個糟老頭子。”
方見塵對玄劍谷的了解比許封釉深很多,他點頭,道:“所以幾天前,呆頭鵝將衛戍軍一同調往洛陽,我看他那個意思,打算親自到洛陽一戰。”
梁衝點頭回道:“他的修為差了點,如果加上幾十萬大軍,還算夠用。”
方見塵道:“偏偏這個時候,江行知帶著二十來萬鎮北軍,棄城而逃了。”
梁衝道:“去向呢?”
方見塵看了一眼許封釉,道:“暗門星官回報,他率兵進入呂梁天險了。
”梁衝素來滿懷笑意的桃花眼,此刻精光乍現,身上湧出不怒而威的氣勢。
天下皆知,攻入關中長安有兩條路,劍門蜀道是一條路,另外一條路是在潼關。
幽雲十六州到潼關,也有兩條路,一條南下洛陽,而後東去。另外一條,在呂梁天險。
沿著呂梁天險的邊緣,向西南而行,可以繞到潼關以西。只是這條路崎嶇艱險,鐵騎無法疾馳,大軍行進也很艱辛。而且這條路十分隱蔽,知道的人很少。
然而當年,梁衝帶著江行知走過。
方見塵自然也是知道這件事,他繼續道:“所以呆頭鵝收到消息,立刻讓衛戍軍回長安。”
江行知棄城而逃,無異於在背後捅了宇文雲志一刀。他逃入呂梁天險,從私利來說,百利無一害。
千裡呂梁,有足夠的縱深,不必死守一城,與對手硬耗。而且天險進可攻退可守,無論幽雲十六州落在誰手中,南下經營富庶的中原,遠好過去啃呂梁這塊硬骨頭。
江行知率兵逃到呂梁,日子過得甚至不如幽雲十六州這種苦寒之地舒坦,但北狄南下,洛陽也被蕭承澤圍困,天下已經大亂,躲進呂梁保存實力,將來未必沒有奪取天下的機會。
如果宇文雲志敗勢已定,江行知從呂梁奇襲長安的機會,倒是比在幽州大很多。
然而, 千不該萬不該,他不應該將幽雲十六州棄如敝帚。此前,很多人以為,江行知是狡兔死走狗烹裡的那條狗,單從棄城而逃這件事來看,他卻是狼子野心裡的那條狼。
梁衝深吸一口氣,道:“那麽現在,幽雲十六州落入蠻子的手裡了?”
方見塵道:“還沒。翟遠同率鎮北王府兵正在守城。何仁峰也沒跟著江行知棄城而逃,他領著兩千嫡系部隊留了下來。還有一個多月前,陶梓帶著龍虎衛歸來,此時也加入守城人馬中。”
一刹那,梁衝動容,道:“他們……”
方見塵點頭,道:“蠻子試探著攻了幾次城,翟遠同都守了下來。”他比劃著自己和許封釉道:“蠻子似乎不急,一直沒全力以赴。”
了解來龍去脈後,梁衝總算明白,為什麽向晚原一直安靜的有些詭異,因為北狄蠻子依然圍困這幽州。
梁衝道:“蠻子誤了今年春耕,糧草遲早會出問題,翟遠同沒想著偷襲敵軍的糧草輜重麽?”
許封釉輕聲道:“從門主傳回的消息分析,蠻子今年不需要春耕。”
梁衝道:“他們吃什麽?”
許封釉道:“江南造了好多江海巨舟,這些巨舟把江南的糧草沿海北上,運到潞河入海口,再溯流而上,經沽水運到古北口。”
在一刹那,梁衝想通了很多事,他不由被這個消息震驚的說不出話。
方見塵見他不說話,誤以為他心存懷疑,道:“這個消息千真萬確。”
梁衝腦海中浮現的卻是那個號稱天下第一手的老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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