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日茶舍中撥弦舞袖的琴師與伶人,已然散場,舍內愈加清冷。
吳龍士坐在二樓那個古樸的廂房內,看見莫問水前來,招手喚他上樓說話。
莫問水入廂房後,躬身行禮落座,吳龍士道:“半天沒找見你人影,去哪裡了?”
莫問水隨口道:“去挖了一下朱潤那條線。”
吳龍士點頭,沒有繼續追問,又道:“你父親正在回來的路上。”
莫問水微微皺眉,遲疑道:“與江行知合縱未果,林望舒也沒能殺死他……”
他沒有問對方,目的沒有達到,為什麽這麽快歸來,吳龍士猜到他心中所想,道:“梁衝回幽州了。”
莫問水不禁道:“消息準麽?”
吳龍士道:“你父親與他碰過面。”
莫問水沉默不語,想起上次與吳龍士在茶舍碰面時,他好像對梁靖很上心,於是問道:“是先生的布局麽?”
吳龍士想到梁衝的音容樣貌,笑了起來。這個混小子是一隻潑猴,誰能鎮住他呢。旋即他搖頭,道:“不是。”
莫問水察覺到對方會心的笑意,本以為自己猜中,沒想到下一刻,對方矢口否認。他看不透其中的關系,試探道:“他不會壞我們的事吧?”
吳龍士沒回答,從懷中掏出一封莫聰親手書寫的密函遞給他,道:“今天下午收到的,嘖嘖,大周唯一的異姓王。”
莫問水接過讀罷,眉頭擰的更緊,道:“那是宇文雲志請他回來的?”
吳龍士道:“不太像,畢竟隻給了一萬府兵。”
莫問水一想也對,如果宇文雲志請他出手抵禦草原諸部,沒理由不把鎮北帥印給他。
吳龍士道:“梁衝的事先放到一邊,東西兩省軍的調動,完成了麽?”
莫問水道:“西省軍差不多了,東省軍那裡,其他人也差不多了,唯獨統帥賀狄,他是長公主的人,動了幾次,沒動成。”
吳龍士提點道:“陳堯青最近很迷戀李子晴。”
媚娘李子晴從北燕城歸來後,在典鑒司的運作下,送入宮中。明帝對她一見傾心,極為寵愛。吳龍士說得委婉,莫問水聽得明白,先生想讓李子晴在明帝耳側吹吹枕邊風。莫問水搖頭道:“李子晴試過,但長公主從中作梗,換將一事,至今沒成。”
吳龍士道:“離魂術試過麽?”
莫問水點頭道:“試過,成效不大。”
吳龍士默然,終究是真龍天子,即使陳堯青再昏庸無道,也依然身具龍氣,李子晴半吊子的離魂術,做不到魅惑眾生,奈何他不得。吳龍士歎氣道:“你和李子晴說一聲,林望舒正帶著林壹晗回建康,她看著辦吧。”
李子晴沒能在定州城外殺死林壹晗,但弄死了林望舒的愛徒葉懷北。以林望舒睚眥必報的性子,一定會找她報仇。如果沒有天一閣護住她,以她那點修為,必死無疑。
莫問水應了一聲好,心中有些奇怪,先生從不威脅他人,現在讓自己給李子晴遞過去的這句話,很反常。
吳龍士思量著,又問道:“江海巨舟的進展呢?”
莫問水道:“只剩三四條,還需要一個月才能完工。”
吳龍士撫案無言,良久,道:“等不了那麽久。”
莫問水道:“沒有耽誤工期。”
江海巨舟如期下水,說明事情的進展都在計劃之內,吳龍士此刻卻明言等不了那麽久,所以事情出現一些變數。
因為幽雲的局勢變了。他今日有些反常,也和此事相關。
江行知的所作所為,原本在吳龍士的謀劃內,所以他才讓莫聰把林望舒這顆子落在幽州。
幽州城破,或者江行知身死,十六州亂起來,勢必會牽扯宇文雲志的精力,如此一來,蕭承澤在荊楚一帶有機可乘,洞庭水師加二十萬兩省軍,龐遠烈勝算不大。
而且,吳龍士早在夔州落下暗子,只要蕭承澤在西信州一戰而勝,可以順勢將夔州收入囊中,隨後借三峽水道,溯江入蜀。
長安北有渭河,南依秦嶺,進出只有兩條路。當年宇文雲志幽雲十六州在手,十六州以南一馬平川,鎮北鐵騎馬踏中原,問津風陵渡,六叩潼關,最終入主長安。
這是攻入關中的一條路。而另一條,便是蜀地劍門關。
天府之國,四面天險,進可攻退可守,鬼谷先生曾給此地六字評語——蜀地可爭天下。
在吳龍士的謀劃中,江行知身死,大周北上增兵,西南兵力空虛,蕭承澤以三十萬江南兵馬趁機奪取蜀地,是為上策。而幽雲十六州落入草原王帳手中,亂世再起,是為中策。
如今江行知還活著,剩下二十多萬鎮北軍駐守幽州,草原諸部一時難以攻破。十萬洞庭水師孤懸西信州,對陣龐遠烈力有不逮。萬一徐衍之拖住東西兩省軍,無法增援西信州,而龐遠烈又獲援軍,到時候洞庭水師將會面臨一個死局。
所以兩省軍增援之事,迫在眉睫,再遲半步,這一局便破了。
吳龍士歎道:“可惜了。”他話說一半,又悵然若失道:“天意難違。”
莫問水聽到他這聲歎息,寒毛炸立。他深知吳龍士一向謀定而後動,再大的變數,也難跳出他的謀劃,所以才被稱為計海神謀。
既然吳龍士有上策中策,自然也會有下策。而這個下策,莫問水是知道的,因此,他驚恐萬分。
此刻,他的手腳冰涼,甚至於不得不暗運真氣,才能穩住顫抖的身體。他懷著一絲希望道:“請天一閣的前輩北上,再殺一次呢?”
吳龍士平靜的注視著眼前的莫問水。
莫問水見對方沒有反應,追道:“一人拖住柳無雙,另一人出手,江行知必死無疑。”
吳龍士聽罷,心頭歎息,這孩子的眼光,比他父親差得遠。
林望舒刺殺失敗後,莫聰並沒有立刻離開幽州,他依然在等一個殺死江行知的機會,然而當他收到梁衝封王的消息,卻馬不停蹄動身趕回建康。
宇文雲志這一手是陽謀,明眼人都看得明白,目的是用梁衝製衡江行知,只要鎮北軍不反,幽雲的局勢能暫時穩住。
實際上,局勢的走向與眾人判斷的相差無幾。諸部大軍又不是沒攻城,結果呢,在城下扔下八萬具屍體,鎮北軍卻未傷及根本。
然而莫聰看得,比大多數人更深。所以他才會動身。
https://
天才一秒記住本站地址:。手機版閱讀網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