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果和自己的神機小隊成員,一邊在鐵匠爐外面閑聊,一邊耐心等著。
昨夜關城上面戰況激烈,大順他們幾個人雖然都沒有上去參戰,但是照顧負傷下來的兄弟們時,也聽這些人講了不少。
此刻,余果聽眾人七嘴八舌的訴說著,腦中暗想那場面之慘烈,後背不禁微微發涼。
昨夜敵軍從半夜開始攻城,天剛剛放亮時才停止。
這是坎、坤兩國聯軍攻城時的一貫戰術,他們憑借自己人多的優勢,每次夜裡偷襲都隻是用一個三五千人的隊伍。
在城頭上架起數十架雲梯,士兵們依次順著雲梯往關牆上爬,若戰況不利,天明即刻收兵。
然後,白天就是無窮無盡的擂鼓和心理戰術,對方從軍中找來大力士,於金水江對岸站成一排,喊話的口號無非就是:
“乾國攻佔艮、兌兩國,是殘暴虎狼之國,今坎、坤兩國興義師,實為討伐乾國皇室,跟爾等無關。
望早日獻關投降,不失封賞,若堅守不降,待打破關城,定雞犬不留!雲雲…”
這樣晝夜輪番騷擾的戰術,自然功效顯著。
十幾天下來,守關將士們的睡眠質量越來越差,許多人成天都頂著個大大的黑眼圈。
但是,對於大乾的將士們而言,這種戰術的影響也就到此為止了。
大乾律法極為嚴酷,近百年來更是深入人心。
大乾國土雖廣,卻無一寸可以輕易讓人!
這句話,成了每一個大乾戰士人生的座右銘,尤其是面對這種守城之戰,這句話更是激發起了大家無盡的自豪感。
但是,就在昨天,營中突然開始傳,已經沒有援軍來救援虎神關了。
大乾國面對四國聯軍的進犯,尚可抵擋,但若再加上冰原異族的大軍,那就絕無勝算。
大乾國無數代將士在北境上和冰原異族作戰,深知對方的實力,若不是借助地峽和八卦火龍陣,舉大乾全國之力,也未必能和冰原異族相抗衡。
今冬正逢北境嚴寒,冰原異族南下的野心早已昭然若揭。
可是不知為什麽,這次東方四國,竟然和北境之外的冰原異族共同來對付大乾。
三方同時舉兵,難道這僅僅是種巧合?
可是,若說是為了討伐大乾吞並其余兩國,東方四國這才共同舉兵,那也不對。
大乾攻下艮、兌兩國已歷十余載,就連聖宣帝盛年崩逝的那一年,各國也未曾輕舉妄動。
如今新皇登基已經兩載,就算根基尚且不穩,那如今的形勢也肯定比兩年前的時候好的多,為什麽偏偏要在這時集中發難?
“非我族類,其心必異!”
八卦大陸上的各國人民,都深知冰原異族的殘暴,如果不是地理氣候的限制,冰原異族早已南下,將整個大陸攪的腥風血雨。
到底是什麽原因,讓各國情願引狼入室呢?
余果正在沉思,突然“哧!”的一聲巨響,接著人群中爆發出一陣歡呼,“好啦!”
余果回過神,整了整衣服之後分開人群,走上前兩步。
王老爹正端著一柄黑漆漆的工兵鏟,樂呵呵地望著余果:“公子爺,你的廣敲好了!”
經過三豬的耐心普及,現在圍在旁邊的人,大多已經聽說了,余果手裡拿著的那個黑漆漆的家夥,名叫“廣敲!”
余果拿在手裡掂量了一下,三斤左右,還可以,他能拿得動。
蘇律也學著余果的樣子,
將工兵鏟接過,拿在手裡掂了一掂,然後皺著眉頭,從嘴裡擠出兩字:“太輕!” “你懂什麽?廣敲就是要走個輕靈的路子,太重了不行!”
余果小心掩飾著自己內心的慌亂,他是余總,他能告訴大家,自己受傷沒力氣,太重的廣敲背不動嗎?
“蜜兒,將廣敲背好!”
余果打算將自己的工兵鏟交給了身邊的余蜜背上,自己是什麽身份,嚇唬人的時候拿在手裡就行了唄?
“好的,少爺!”余蜜憨憨的應承道。
“什麽?再叫一遍!”余果故意擰起眉毛望著他。
“哦…”余蜜又開始無助的望著對面的余朵,神態極其不安。
好不容易看懂了余朵的暗示,他才慢吞吞的喊道:“對了,是余總!”
“乖,蜜兒,接廣敲!”余果將自己的工兵鏟扔給了他,順便還遞給王老爹一小塊銀元。
修真人士看不起金銀這些財貨,他們更愛用靈石或是丹藥互相兌換,可是在老百姓看來,那些靈石有個屁用!
王老爹急著起身向余果致謝,余果輕輕的製止了他,大家都是一個關上捆著的螞蚱,還不知道有沒有命花這些錢呢。
如今敵情已經泄露,也許用不了多久,士氣就會跟著垮掉。
畢竟,如果明明知道沒有救援,再勇敢無畏的士兵,也終究是血肉之軀,他的肉體會垮掉,精神在極度的疲勞和絕望之下,也同樣會垮掉。
大乾律規定,像虎神關這種邊境地帶,百姓其實就是後勤的一部分,若無長官的許可,百姓臨陣脫逃,也照樣難逃一死!
余果的心情分外沉重,這些人中,有他相識多年的夥伴,有書院裡一起讀書的同學,有年過花甲的老人,也有嚶嚶哭泣的幼童,還有不少妙齡女子。
城關若破,他們就注定難逃一死,就算不死,也難免受盡屈辱。
“大順,你們在下面待著吧,我上去瞧瞧我爹娘他們,看看我能不能幫上忙!”余果歎了口氣,轉頭對王長順說道。
“余總,要不帶我們一起上去吧?”王長順試探著問道。
神機小隊的特色就是,余果隻要下了命令,大家就會毫不猶豫的執行。
這個余總的稱呼到底什麽意思並不重要,叫就是了。
“我上去申請!”余果淡淡的說道。
“嗯!”眾人一起點頭。
余果的目光又一次在眾人面前掃過,他的心裡在說,大順,二丫,三豬,四驢,你們知道的,上去了可是要死人的!
可是,我不忍心啊,你們還這麽小,而我,才剛過來沒幾天!
轉身走的時候,余果暗自下定決心,一定要想辦法救這些人,必須要救!
終於再一次站在了虎神關之上,余果望著關外遍布的屍體和關前沿著狹窄的峽口奔湧而下的金水江,再遠眺對岸連綿不絕的敵軍營帳,一股肅殺之氣直衝胸口。
眼前這條江,不知埋葬了多少熱血男兒,他們分屬不同的國家,但是終究都是活生生的人啊。
余果前世生活於和平年代,他的眼中,為富不仁的人固然可恨,國外的那些敵對勢力也確實該死。
但是,就這麽真刀真槍的以性命相搏,帶給他的,卻是前世根本無法想象的震撼。
關上到處都是躺的橫七豎八的士兵,現在正值午時,對面軍營裡也在埋鍋造飯,關上難得有幾分清靜,大家和衣靠在牆垛下面,呼嚕聲此起彼伏。
余果輕輕踏進大殿,殿前護衛向他行了個軍禮,余果神情肅穆的還了個軍禮,並且做了個禁聲的動作。
翻開門簾,余果輕輕鑽了進去,一個熟悉的身影正站在一面掛在牆上的巨大城防圖前。
他又多添了好多白頭髮啊!
余果心裡輕輕一歎,隨即拱手說道:“父親,孩兒拜見父親!”
前面的男人突地轉身,布滿紅血絲的眼睛瞪的溜圓,接著,男人一聲虎吼:“果兒,我的好孩兒!”
男人快步上前摟住余果,激動的連連拍著余果的背:“孩子,為父對不住你啊,連累你受那麽重的傷,戰況激烈,你蘇醒之後,為父雖心急如焚,卻也顧不得回府看你!”
“父親,你身負守城之責,孩兒不敢有半分怨言!”
余果其實覺得,父親拍的他有點疼,但是他又不想承認自己變那麽弱。
“好孩子,你,你怎麽樣了?”父親輕輕放開余果,用慈愛的眼神仔細打量著他。
余果長的一點都不想他父親余守成,他父親豹頭環眼,聲若巨雷,跟前世裡電視機裡面的張翼德差不多。
余果隻能把自己這張帥臉歸功於自己的母親。
“我好多了,母親大人呢?孩兒自醒過來之後,還不曾向母親大人問安!”余果客氣的問道。
自己畢竟在這一世就是這麽說話的,余果雖然感覺有些別扭,但是,人有時候入鄉就得隨俗。
“你母親正在後堂歇息,待我差人將她喚來…”
“算了,不要去打擾母親了。”
余果停頓了一下,接著問道:“父親,外面此刻無人吵鬧,你何不趁此機會休息一會兒?”
“唉,果兒,為父睡不下啊!”余守成歎息著說道。
“形勢是否已經到了萬分危急的時候?”余果焦急的問道。
“這幾日,關前金水江的水流已經緩了不少,我估計對方開始在上遊築壩。
一旦金水江斷流,敵軍必將晝夜不停攻打我們。
如今聚靈陣靈氣耗散大半,城頭箭矢兵械也日漸短缺,最主要的是,我們人手不夠,到那時恐怕難以堅守!”這樣的話從余果父親的嘴裡說出,好似千難萬難。
“那我們動用下面的預備隊啊,我的神機小隊也是有戰鬥力的!”余果說道。
“哎,他們終究還是百姓和孩子啊!”余守成又長歎一聲。
“那,要不我們撤?反正有朝廷密旨,我們帶上虎神營剩余的兄弟,撤到劍門關再戰!”余果試探著問道。
“此去劍門相隔萬裡,虎神關一丟,艮、兌兩國土地盡付敵手,為父有何臉面回去見人?”
余守成停頓了一下,虎目放光:“況且,就算我們能撤,這一關百姓定然遭到毒手。我們已經堅守了一月有余,關下死傷數萬,那些聯軍的士兵,恨不能將我們所有的人千刀萬剮!”
“父親,虎神和劍門之間還隔著那麽多的城池,就算將來丟掉了這些國土,皇上想來也不會怪罪到你的頭上!”余果不死心的繼續勸道。
“哎,那些投降派們怎麽能靠得住?若我朱雀大軍留在西南,這些人必不敢生出二心,我們就是任憑敵軍進了虎神關也不打緊。
可是如今,我大乾三面受敵,那些亡國遺老們,哪裡會放過如此的復國良機?”余守成用嘶啞的嗓子說道。
“守呢守不住,逃又不能逃,那我們,豈不是陷入絕境?”余果擰著眉毛問道。
“為父守城而死,也算死得其所,隻是委屈了孩兒你為我受此重傷,也連累你娘親的性命!”余守成眼中含著淚說道。
“父親,孩子自醒轉過來之後一直未曾見過白山長,孩兒也想去看望看望他老人家。”余果覺得,也許白山長那裡會有好主意呢。
“唉,白山長整日忙著給傷員治病,又要維護聚靈大陣,靈力耗損過度,正在靜室裡調養。”余守城說道。
“哦,那孩兒還是暫且不打擾了吧!”
白山長從未向大家說起過他的門派,但是在余果心裡,白山長真是一個什麽都會,什麽都很厲害的大人物。
他從小就想叫白山長一聲師傅,可是那個固執的老頭子,一直都不允許。
“果兒,是你嗎?”一個聲音傳來,正是余果的母親雲英。
她雖然甲胄在身,但是頭上發髻絲毫不亂,臉上容妝整潔,儀態大方,此刻正左手握劍,快步向余果走來。
“娘…”余果快步上前,將婦人扶於身前。
以余果上一世的眼光來看,余果母親此刻雖然憔悴,但是年齡也就三十歲出點頭,作為余果的母親,的確稍顯年輕了些。
也許修真界也流行早婚吧,要不就是自己的老娘保養的好。
“好孩兒,娘,娘,沒想到你還能活著,娘對不起你啊!”雲英一手撫摸著余果的臉,自己眼中的淚卻是潸潸而下。
“娘,孩兒沒事,你卻是瘦多了!”余果小聲說道。
“哎,可惜了我孩兒的一身修為…”
余果的母親雲英,是一位金丹中期境界的修真高手,輕輕一矣喙母觳玻咽敲靼祝喙木齙ぬ錁』伲松率俏尥俚切扌兄帕恕
“唉,都怪為父!”一旁的余守成摸著絡腮胡,聞言又是一聲歎息。
“父親,母親,孩兒的生命都是你們給的,為了救父親的命,孩兒就算是死了也心甘情願。
孩兒如今雖暫時沒了修為,但是孩兒一定和全關百姓一起,戰鬥到底!”
余果這個腦子,也的確想不出什麽更好的主意來,他前世雖自詡聰明絕頂,但畢竟連高中都沒讀完就輟學了。
接下來的七八年,他不是在工地上搬磚就是在捆鋼筋,書倒是偷偷看了很多,但是沒有金手指,他也很無奈啊!
“果兒,我們還沒有到最後一刻,為父想按安排你去做一件事情!”
余守成看了面前的雲英一眼,夫妻二人相互之間輕輕點了點頭,然後,余守成才開口說道。
“父親大人盡管吩咐,孩兒一定赴湯蹈火,在所不辭!”余果拱了拱手,神情嚴肅的說道。
“此去三千裡地,有一座賀州城,城守西門大人,曾是我的舊相識。
你持我令牌和手書一封,帶著你的神機小隊,火速前往求援,若西門大人能派兵來救,虎神關或許還能保住!”余守成說道。
“父親大人,若是往昔,孩兒自然能飛劍前往,不日即可搬來救兵。
如今孩兒形同廢人,日行不過數十裡,連我手下尚且遠勝於我,孩兒實在是怕,耽誤了父親的大事啊!”余果拱了拱手說道。
“果兒,你此番騎為父的攀山獸前去,翻山越嶺如履平地,讓你的四個親隨跟著即可。”余守成好似早有打算一般。
“那讓他們騎馬吧,我早就把他們訓練出來啦!”余果上前一步說道。
“不可,孩兒,官道不安全,虎神關雖能阻攔大軍,但卻阻擋不了個別的異國修士繞關而入。
你們一定要盡可能沿著偏遠小路走,直到賀州城下方能安全!”
余守成說完之後接著安頓余果,“你那幾個親隨,雖非修真人士,但是內力綿長,其中兩人已是武道的一流好手,他們就算跑著,也能跟的上你。”
“唉,謹遵父親軍令!”
攀山獸是父親的坐騎,似虎非虎,似牛非牛,性情凶惡,但對余果還算乖巧,有了它,余果倒不擔心誤了求援的差事。
“孩兒, 事不宜遲,趕緊動身吧。切記,為父的手書一定要保管好,等到了賀州城再交給西門大人。
路線圖和所需銀錢我已經放在了攀山獸的身上,你……去吧!”
余守成輕輕的揮了揮衣袖:“來人,帶公子領了令牌和坐騎,護送他們即刻出城!”
“是,孩兒拜別父親,母親,請多保重,等孩兒帶著援軍回來!”余果拱手拜別,轉身欲走。
“果兒…”
“娘,孩兒在!”聞得母親召喚,余果趕緊回頭。
“來,讓娘再抱一抱你!”雲英眼裡含著熱淚,再一次將余果抱在身前。
余果跟隨著衛兵漸漸走遠,大殿裡逐漸寂靜下來。
忽然之間,關牆之下又傳來對面軍營裡勸降的聲音,余守成的眉頭漸漸的越皺越緊。
“老爺,我們的果兒,就這樣走了嗎?”雲英輕歎著問道。
“是啊,孩子陪了我們整整十五年,是該知足了!”
“可是,我們果兒沒了修為,將來可怎麽辦呀?”
“英子,你還記得白先生跟我們說過的話嗎?
這孩子如此聰慧,定非凡品,此番又能死裡逃生,隻要他活下去,將來總能在這亂世有一番作為的!”
余守成的聲音中透出無限的疲憊:“隻是,我對不起夫人你!”
“老爺,什麽都別說了,你我夫妻恩愛多年,我絕不拋下你獨活於世!”雲英說話時表情決絕。
“好,那我們就一起戰鬥到最後一刻!關外的那些人想打進我虎神關,拿命來填!”余守成大聲吼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