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師姐在天馬秘境見過神通萬玄鏡，商葉雖未主動告知，此物在他手中，但以少女的聰明才智，不難想到其中關聯。

是以。

瞞不住，自然要乖乖認。

反正，小師姐不會通風報信，去把他送到風口浪尖上，再者，個中凶險，人家難免擔心，傳書也是釋放安全信號，只是言辭簡略了些，但……

男子漢大丈夫，從不婆婆媽媽！

……

商葉掀開被褥，翻身下床，豎了個大大的懶腰。

昨日午後開睡，一覺悶到天明。

多日靜心休養，如今，他身子骨仍有些虛弱，但頭疼和精神恍惚的毛病卻好多了，這說明神魂所受的震蕩，已在逐漸平複。

這陣子雖然難捱，卻也沒什麽好埋怨的，他修為低微，和一尊妖王打了照面，不缺胳膊少腿，還沒魂飛魄散，已經夠他慶幸了。

“獅虎，窩還要吃……”

商葉回頭看去，只見床尾的千雪抱著枕頭，吧唧著嘴，還說著夢話。

他微微一笑，給丫頭拉好被褥，便出門了。

眼前是土石圍起的尋常小院。

幾個軍士在牆邊的水井處，清洗養護著隨身甲胄，一個大胡子軍士見商葉出門，說道:“商先生，早啊。”

“早。”

商葉點頭回應。

“王仙使先前來過，說是有事與你相談。”

“明白了，多謝知會。”

商葉客氣了聲，就出門找人去了。

一推門，便見大隊黑甲騎兵策馬而過，馬蹄鐵在巷道的石板路上，不斷地發出敲擊聲，騎兵過後，又是運著土木建材和軍械的輜重部隊。

這番景象，幾日來已經見多了。

燕地西北有一要塞，謂之“玉山”，其與東北方向的鐵山要塞，互為犄角，戍衛著人族世界的北部邊境。它們是燕國面向荒原的第一道防線，而邊防重鎮“天壁城”，就在這兩座要塞之後，作為第二道防線，也是前者的後勤基地。

玉山要塞的外圍分布著三十余座堡壘，呈眾星拱月之勢。

其中一座堡壘叫做黑石堡，商葉隨軍自荒原撤離後，暫時停駐在此休養，其余平民大多已隨官家安排，繼續南撤，返回原籍。

一段堡壘城牆之上，商葉漫步而行。

遙遠的地平線上，稀薄的晨霧後，隱約有一座大如山嶽的黑影，那就是大名鼎鼎的玉山要塞。

商葉對那裡不算陌生，曾幾何時，也在那裡奮戰過，只是身份與今日稍有差別，當時，他還是玉京山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玩家……

不遠處的箭剁下，王成漢與一名軍中校尉交談著什麽，見商葉來了，他與人行禮分別，主動走了過來。

“商道友。”

“王兄，可是打擾了?”

“無礙，寒山哨所的軍士依軍令，駐守此地聽用，各家修士也自行離去，我只是在交托一些瑣碎事宜。”

“嗯，王兄何事尋我?”

“此前收到消息，貴派下達了宗門諭令，命燕北地界的道門天師就近向燕都和天壁城集結，應對即將到來的妖禍。”

“哦……”

商葉點點頭。

荒原妖禍是軍事，修士總不能一窩蜂地往前線擠，需要有組織有紀律，天師道相對松散，門人行者遍布天下，先期集結是理所當然的。

“既是宗門諭令，自該響應，我即日啟程。”商葉回道。

王成漢又問:“卻不知你傷勢如何?是否方便?”

“勞王兄掛念，已無大礙。”

“那……”

王成漢說道:“今日黑石堡有隊伍要往返天壁城押運物資，我已和當地軍官打過招呼，

你一道同行，也好有個照應。”“多謝了。”

商葉認真行禮道。

這老王倒是個面相和善，心地也不錯的家夥，不愧是玉京山出來的丹境修士，將來估計也是個三好真人。

“若就此別過，倒是……”

王成漢突然面露遺憾。

“怎麽了?”

“聽聞道友劍術頗有造詣，一直有心討教，我當日輸了陸姑娘一招半式，可還惦記著呢，呵……”老王淡然一笑，又道:“當然，道友有傷在身，我也不會強求。”

“劍術一道，我只是初窺門徑，能贏陸姑娘，全因她年輕氣盛，行事魯莽，又靠著一些出其不意的拳腳功夫，王兄精入丹境，劍道造詣自然不弱，並非真不如她，只是劍風守正，不屑於投機取巧，否則拿出丹境的威勢，自能輕松拿下。”

王成漢聽著微微搖頭。

“陸姑娘是少有的劍道天才，自幼又有東來國劍道大家悉心教導，劍術一道，我是甘拜下風，不過，若論捉對廝殺，咱們這些戍衛荒原，常年與妖類打交道的巡風使，定是不讓於人的。”

“當然，當然……”

此番商業互吹，兩人相視一笑。

“此外，我還收到了太平山之人的傳信。”

商葉眉頭一挑。

“哦?”

……

荒蕪無邊的平原上，車馬狂奔。

隊伍末尾的一處車廂內，蒼梧閉目端坐，身前爐香繚繞。

忽然，他微微睜眼，沉聲道:“稍後，你們繼續前行，無論發生什麽事，都不要停下。”

“真人?”

車內幾名玄門修士面露不解。

他們收到緊急撤離的命令後，當即安排平民南歸，同時召回在外的哨騎小隊和遊歷修士，然後果斷放棄了太平山關隘。

丹境以上的修士能禦風遠遊，當然可以自行離去，但太平真人和仙府裡幾個巡風使仍主動留下，照應地面部隊。

如今過去幾日，除了零星的妖獸騷擾，還算平安，卻不知……

蒼梧沒有解釋，而是解下了身上的青白羽衣，又將仙劍烽台置於衣上，推到一名修士面前，緩緩道:“代我……交還宗門。”

“真人！”

眾人大驚失色。

……

“太平真人獨自留下……斷後?”

商葉眉頭緊皺，居然和遊戲發展一般無二，只是地點從太平山換到了無名荒野，那豈不是……

王成漢心有戚戚地說道:“但願前輩吉人自有天相。”

“嗯……”

商葉內心有些酸澀，嚴格意義上講，他已經影響了劇情發展，本以為多少有些變化，比如“黃泉之亂”時期，他阻止龍勝玉被抓，導致了一系列意料外的發展。

雖說都是惡化，但……

為什麽不能變好一次呢?

蝴蝶只能扇出風暴嗎，為何不能扇出久旱逢甘霖的好事?

“商道友?”

王成漢見他面有異色，開口問道。

“哦，我沒事……”

忽然，兩人同時仰望天際，只見陽光明媚，霧散清明，無數修士集結成群，踏風禦劍而來，宛如一條長長的白龍。

“是我玉京山來人！”

王成漢頓時神采奕奕，“商道友，我……”

老王剛一開口，商葉便主動抱拳道:“萬望珍重！”

“保重！”

王成漢回禮後，禦劍遁空，從龍而去。

商葉凝望著天空裡的玄門修士，看著他們飛向遠處的玉山要塞，不由地心神恍惚，曾幾何時， 他也是那裡一份子……

如今，小師姐該在那裡吧，還好嗎……

人群裡的龍勝玉忽地心有所感，低頭看了地面一眼。

邊上有人問:“小師姐?怎麽了?”

少女見無異狀，微微搖頭道:“沒什麽。”

這時，商葉已斂去了緬懷的神色，一臉淡然地走下城牆，回到住處，叫醒千雪，然後坐上南歸的車乘，向天壁城去了。

……

遙遠的天邊。

車馬遠去，一襲黑衣的蒼梧握著一柄無名黑劍，立於天地之間。

俊朗的面容寧靜如水，衣角須發隨風而起。

雲靄靄，風蕩蕩，荒草塵埃飛揚。

“是這樣的風景。”

他默念。

修行路漫漫，時至今日，多少人遠去。

“是這樣的時節。”

一道道色彩各異的流光擊穿了天邊雲霧，徑直飛來。

“該是這樣的對手。”

有聲高喝:“好膽識，你為地仙劍修若禦劍遠去，我等倒是煩惱，敢隻身留下，別的不說，灰喉先佩服一二，無論稍後如何，你那門下之人，便由他們去了，如何?”

蒼梧淡淡回道:“倒也不必要挾，蒼梧枯坐太平山甲子歲月，只等哪位大王前來，拭我劍鋒，如今求仁得仁，哪裡能走?”

“如此甚好！”

言談之間，流光齊至，皆懸空而立，共有十種十色。

他們或人身顯形，或半獸之姿，或本體真身，如那遮天蔽日的雪白蒼鷹，生有五尾的赤黃惡豹，還有長著四翼的紅鱗巨蚺……

於是，

天風浩蕩，劍風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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