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長的旅途總是無聊的，變換的景色，只是背景布。

　　“天師小哥?”

　　前座的椅背上，冒出兩個圓圓的大眼睛。

　　商葉微微睜眼，放下了手心的靈石，這法器飛鳥看著簡陋，飛行卻很平穩，他便趁機運轉功法，回復真元，同時思索著對策，剛剛正在腦補，怎麽拆掉那魔門宗主的陰墟招魂幡……

　　“你去北燕乾嗎?”

　　這姑娘是無聊了，在找話題……

　　面無表情的商葉拔劍出鞘，讓她看了眼天師法劍的銘文——“除魔衛道”。

　　李姑娘看著眨眨眼，似乎明白面前的人不想聊天，於是眼簾微合，默默縮了回去。

　　這委屈的小眼神，好吧好吧，只是個小姑娘而已……

　　商葉略顯無奈，想了想，主動說道:“聽說，你想去龍榆山?”

　　“嗯……”

　　姑娘細微的聲音。

　　“你這飛行法器如此厲害，回程的時候，繞個遠路，去趟龍榆山，也不算難事吧。”

　　“我不止是去龍榆山城……”

　　李姑娘欲言又止。

　　“還有呢?說來聽聽。”

　　李姑娘動了動身子，從椅背上探出腦袋，盯著商葉說道:“我還要成為將作器師，再加入那些山腰以上的大工坊，然後……名揚天下。”

　　“嗯……”

　　商葉點點頭，“有志氣。”

　　“……你不覺得好笑?”

　　商葉聽著眉毛一挑，說道:“不論別人怎麽想，我覺得沒什麽好笑的，志向遠大是好事，不過你現在還小，這些事要慢慢來，你多少也了解將作道，想在那裡有所成就，可不容易……”

　　龍榆山城修建在一座盛產火曜石的火山上，那山上還盤踞著一顆龍榆神樹，將作道的山門就在神樹上。山城裡有著眾多製器鍛寶的工坊，越厲害的，在山上所處的地理位置越高，半山腰以上的工坊都是聞名天下的仙坊。

　　將作道對門下煉器師有六種分級，由低到高分別是學徒、器師、名匠、鬼斧、神工、造化。普通器師就算勉強進了仙坊，估計也隻配打雜，那裡是真正以技藝論長的地方，競爭強度尤為激烈。

　　若想往山巔走，腳下的每一步都不容易。

　　“我不小了啊。”

　　“那你多大了?”

　　李姑娘扭扭捏捏，半天沒說出口，最後輕拍椅背，說道:“我可是很厲害的，‘青鳥’就是我造的。”

　　商葉說:“先不說這機關木鳥明顯是黃色，為什麽叫青鳥……那掌櫃的，不是說它是你父親的東西嗎?”

　　“我以後就把它塗成青色……”

　　“你不懂，我爹是煉器師，我能維護法寶器物，鋪子裡的人，便願意留我在庫房做工，若說，我還能製器，就會覺得我說謊，不誠實，娘親說要藏拙……”

　　李姑娘可能時常一人，少與人交流，這一開口，也就打開了話匣子。

　　“我看了我爹留下的草圖，花了好長時間，才造出青鳥的雛形，但是還缺少一些材料，在鋪子裡做工，一些廢棄的法器，我可以隨便取用，要說我在製器，掌櫃他們定然覺得我在胡鬧，也不會讓我操控它上天。”

　　“但是，說它是我爹留下的東西，我只是打理，他們就能接受了，還讓我給店裡送過幾次急貨呢。”

　　商葉聽著咽了口唾沫。

　　李姑娘說:“你不信?”

　　“我信。”

　　商葉探頭看了眼高度，現在的情況是坐飛機，機長是個未成年小姑娘，飛了一半，她告訴自己，飛機也是她造的……

　　“你看外面乾嗎，有什麽好看的。”

　　“沒看什麽……”

　　“等我攢好了錢，就坐青鳥去龍榆山，我以後一定會成為煉器大師，然後……”李姑娘說著說著，聲音逐漸變小。新81中文網更新最快 電腦端:https://

　　商葉見她想到什麽，情緒明顯低落了下去，想了想，以凡人之身造出這種程度的機關法器，這姑娘天才無誤啊，只是……

　　“姑娘，你能看著前面，咱好好駕駛行嗎?”

　　“哦……”李姑娘坐了回去。首發 https:// https://

　　商葉說道:“別人的擔心不無道理，煉器之道非同尋常，尤其是操作階段，不是沒有危險性的，你能造出這機關飛鳥，確實了不起，但是瞞著別人上天，就很不妥了，那掌櫃信任你，讓你送貨又送人，你也該試著相信一下大人們。”

　　“嗯。”

　　李姑娘應了一聲，也不知聽沒聽進去，一會後兒，她突然問道:“你還沒說你去北燕國幹什麽呢，大老遠的……”

　　“天師嘛，斬妖除魔唄。”

　　“那你以前也是這樣，到處跑，抓妖怪?”

　　還是個好奇寶寶……

　　商葉想到什麽，說道:“我曾經跨過山和大海，也穿越人山人海，我曾經擁有著的一切，轉眼都飄散如煙……”

　　“噗。”

　　李姑娘輕笑出聲，“你不比我大幾歲，怎麽老氣橫秋的，一看就是唬人。”

　　這種上了年代的老歌，也就團長能接得住……

　　商葉見姑娘家不信，長出了一口氣，扶著椅背，站了起來，眼見山川相繆，鬱乎蒼蒼，廣袤無垠的大地一直延伸到天幕的盡頭。

　　“你看那個像葉子的大湖。”商葉指著說道。

　　李姑娘抬頭望了望，“嗯?”

　　“那叫花葉湖，湖底有一條千年白蛇，他喜歡對面山頭的一位女修士，但他難以啟齒，有一次鼓起勇氣想說，卻被那女修拔劍打跑了……每年的賞花節，他會化作人形，站在湖畔，請求入山賞花的行人，為他送一支花到山上的洞府前，今年的日子好像快了……”

　　李姑娘聽著一愣，然後有些不信，“這是故事?”

　　“我幫他送過。”

　　商葉看了看，又道:“看那個，跟你錘子很像的山，那叫榔頭山，山頂孤峰上，趴著一隻形似巨石的老龜，你問它在這裡做什麽，它會說湖底睡了一覺，萬載恍惚之間，醒來就在這了，然後托你幫它找以前棲息的湖，說那湖水青藍，夜晚還散發著熒光。”

　　“騙人，哪有發光的湖啊?”

　　李姑娘又不信。

　　“唔，再飛上一個時辰，我指給你……”

　　“真的?”

　　“當然，誒，再看那……”

　　……

　　夜色降臨。

　　機關飛鳥緩緩落在山間。

　　商葉拿起自己的挎包，跳了下去。

　　“你的靈石……”

　　李姑娘手裡拿著一塊光芒黯淡了稍許的上品靈石。

　　“送你了。”

　　商葉擺擺手，轉身就要離開。

　　李姑娘連忙搖頭，說道:“不行，這太貴重了。”

　　“唔，當我資助你去龍榆山遊學了，將作道門下，那花銷大著呢，不過，別以為我是好心啊，以後去龍榆城，說不定還要找你幫忙呢。”說完，商葉也不給她拒絕的機會，徑直離開了。

　　“喂！”

　　李姑娘的喊叫聲。

　　“乾嗎?！”商葉遠遠回應。

　　“以後，我也會去很多很多的地方，比你今天跟我說的，還要多很多！”

　　呵，年輕人……

　　商葉微微一笑，叫道:“趕緊回家，不要在附近逗留，給妖怪叼了去！”

　　“知道啦！你也小心……”

　　商葉舉起手裡的法劍，然後放了下來。

　　破風聲漸不可聞，商葉站在石頭上，看著那團微光在夜空中遠去，隨後望向另一個方向——紅霧籠罩的山林靜靜沉睡在月色裡。

　　赤血山林， 終於回來了……

　　商葉跳下石頭，走了一陣子山路，之後，鑽進一片小樹林，眼見林子外月光皎潔，如果沒記錯，窪村應該就在前面。

　　枯葉在腳下發出得哢哢聲音，在寧靜的夜幕裡，顯得清晰響亮。

　　走出小樹林後，商葉迎面看到一座座碎石搭建的小塔，這似乎是蓮門中人的行徑，那些行走四方的僧眾，會主動埋葬枉死異鄉者，並在墓穴上壘出碎石塔，然後於塔前長念佛經，超度亡魂。

　　這些塔，說明附近曾經來過一群苦行僧。

　　忽然，枯葉被踩碎的聲響成片地傳來。

　　又或者，那些僧眾還在，只是……

　　商葉回過頭。

　　樹影間，一群面無人色，瞳孔白濁，且身穿僧袍的光頭和尚圍了過來。

　　嗷——

　　咆哮聲，嘶吼聲，此起彼伏……

　　商葉默默拔出了天師法劍，金甲傀儡也顯現身形，還記得前些日子，在這小樹林裡，他也見過一群僵屍，只是如今物是人非。

　　這些僧眾因何變成屍煞，倒也不難猜測，這裡距離秘谷非常近，那黃泉宗宗主經由此地，前往赤血山林時，為求穩妥，便會提前清場。

　　所以，這些屍煞證實了一切。

　　如那夢境，她就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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