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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斷鴻歸處飛雲亂》第434章 那個心性薄涼的女人
周逸雲想過很多自己將會有一個什麽樣的結局,人常說父母在尚有來處,父母不在只剩下歸途。而這句話在周逸雲身上並不完全適用,他想過可能會有癌症複發,像自己的姨夫那樣,很快。卻沒想到,等著他的是個漫長艱難的過程。

 王君如給周逸雲找到的中醫是個五六十歲的老大夫,這個年紀雖然還稱不上老中醫,但是每次大夫值班接診那排著長隊的等候病人,要求掛號掛不上號的家屬,以及大夫辦公室牆上滿滿的錦旗,都能讓人增加幾分信心。

 藥費是有些貴,每次取藥房子上至少三四十種中藥,兩個蛇皮袋才可以拿走一周的藥劑。

 而每次回到家之後,沈慕詩便將藥煎上的時候,坐在燈下用一個本子開始記錄。

 她要記下每一味藥,藥名,藥理,藥性,然後將大夫開的方子黏貼在寫上日期的那一頁上。

 周逸雲看著她認真的樣子問道:“你要學中醫?”

 “我可學不了,不過多了解了解也是挺有意思的事。”

 在別人看來,沈慕詩或者是太閑了,密密麻麻的抄寫著百度上關於每一味藥的說明。而沈慕詩並不覺得這件事多余,中醫的藥方每次都會有微妙的變化,她想做的就是從微妙的變化中了解周逸雲並且的進展。

 都說肝硬化難治,沈慕詩也知道,這個病的治愈率很低,但至少可以撐過幾年,甚至多撐幾年。

 沈慕詩在做的事,周逸雲看在眼裡,他心裡越發覺得這是一個細心的女人,她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如何照顧更好自己,不問前程。

 人的年紀越來越大,時間就仿佛流逝的越來越快。

 轉眼,又一年春節。

 周逸雲和沈慕詩商量,今年過年去你爸媽那當天就別回來了。

 大年初二,一早沈慕詩就給周逸雲煎好了藥,帶上一整天的用量,叫了輛車兩個人一起來到沈父沈母的新家。

 沈父沈母買的房子不算大,一居室的房子只有三十幾平米,客廳裡放著一個折疊沙發床,平時疊起來當沙發用。

 這天晚上,沈慕詩和周逸雲就留在這過夜。

 沈母得知兩個人今天不回去了,反而很高興。臥室兩張床,一張雙人床平時沈母一個人睡,偶爾小侄子沈佳明來就和奶奶睡在大床,沈父則常年躺在沈慕詩給買的護理床上。

 吃過晚飯,沈母和周逸雲便聊了會家常,不由得感慨道:“太難得了,我們可是沾了你雲子的光。我們家小詩多少年了都沒回家住過。”

 周逸雲看了一眼沈慕詩,似乎在求證沈母的話,沈慕詩淡淡的笑了笑。

 沈母接著絮叨道:“她啊,小時候就跟著奶奶,上學時候倒是回家住過一段時間,後來就從來不在家住。”

 “也住過的,時候不多。”

 “對,是不多,那時候還沒跟小胡結婚吧,有一次還把腰摔了?”沈母回憶著:“你看我,提小胡幹什麽。”

 “沒事兒。”周逸雲善解人意的圓著場。

 沈母搖搖頭:“小詩啊,就是命不好,那句話怎麽說來著,遇人不淑。不過好在那都是過去的事了,以後你們好好相處,你呢,養好身體。”

 話是那麽囑咐,沈母心裡還是有幾分擔心,現在看周逸雲臉色依然發暗沉,尤其是那突出的肚子和他越來越纖細的四肢看上去十分突兀。

 “英啊,早點休息吧,別聊了。”沈父在臥室裡催著。

 沈母站起身:“小詩,你幫雲子把沙發床弄好,你睡哪?”

 沈慕詩整理著周逸雲睡覺的地方:“我跟您睡大床,明天我弟弟早上來?”

 大年初二姑爺節,沈英豪一家三口也回媳婦的娘家。沈母答道:“是,跟你弟弟說好了,明天他們一早回來,讓你弟弟開車送你們回家。”

 這一晚,沈慕詩睡的並不好。

 她反覆的細數著自己回娘家住的次數,十幾年了,沒在家住過超過三次。

 這一春節過得顯得十分冷清,生病在家的周逸雲自然也沒心思張羅朋友的往來。除了在沈父沈母這待上了一個晚上,其他時間仍然是在家臥床,每天觀察著體重看著腰圍喝著中醫以及醫生開的穩定病情的西藥。

 回到自己的家,沈慕詩怎麽都覺得在娘家舒服。

 “怎麽想起來住我爸媽那一晚了?”

 沒事的時候兩個人閑聊天,沈慕詩問道。

 周逸雲品著沈慕詩做的菜品,以前覺得沈慕詩做飯沒法吃,現在也發現她倒是有幾道菜燒的對自己的口味。

 “你不愛吃你媽做的飯,不愛住你爸媽家。這麽多年家裡的事,你總是說的雲淡風輕,我覺得你以後應該跟你媽多聊聊,有事沒事的多去看看。”

 “怎麽想起來說這些?”

 “人家都說閨女是媽的小棉襖,你這小棉襖不頂用,不貼心。咱別拿那些道德綁架的話說事,你這麽多年有你的不容易,只不過將來萬一心裡憋屈了,有個說話的人,有個哭的地方。”

 沈慕詩的臉上看不出任何神情,她的心裡有些溫柔,但是依然是慢悠悠的說道:“你放心吧,我這輩子是不會在我爸媽面前掉一滴眼淚的。”

 說完她抬頭正好看到周逸雲詫異的目光,仿佛是怕他誤會沈慕詩解釋道:“我媽總說我隨我奶奶的個性,隨我爸報喜不報憂。喜事可以跟他們念叨念叨,憋屈的事就算了,我媽那人心裡擱不住事,跟你媽一樣除了哭什麽都不會。你知道嗎,我自己總是告誡我自己,將來我老了可別隨我媽。”

 周逸雲笑了:“其實你媽也沒想的那麽脆弱,你看你爸躺床上,平時還不是你媽照顧的多些。”

 “這倒是。”

 “我現在也差不多是個廢人了,也需要你照顧,你心裡怪不怪我?”

 “怪!”

 “用不用這麽實在?”

 沈慕詩的嘴角微微的翹了翹:“用啊,你最好的時光我沒在,最好的生活我沒享受。我這人,恐怕是生性薄涼的那種,所以那些我都不介意,你好好治病,我們相依為命我就不怪你。要是你都沒信心了,連我爸的堅持勁都沒有,我當然要怪了。”

 “你說的是這個啊。”周逸雲微微松了口氣:“說真的,兩個人先走的那個總是幸福的。”

 沈慕詩也認同周逸雲的這個觀點,若是感情好的兩個人,先走的就什麽都不見了,反而是留下的那個注定要孤單難過。

 見她不吱聲,周逸雲問道:“要是我先走了,你會不會很難過?”

 “會!但是不會很難過。”

 “哦!”雖然是心裡期望的結果,但是沈慕詩說的這麽直接,多少還是有點小鬱悶。

 “你是的是如果的事,我說的也是如果的事,如果真的會那樣的結果,在那結果之前我所做的事盡力了,便也就問心無愧了,既然無愧也就沒什麽後悔,既然不後悔自然也就不難過。”

 “反正都是你的理。”周逸雲嘟囔著。

 沈慕詩收起兩個人吃過的碗筷:“雲子,我想接牛牛來。”

 “君如說怕你太辛苦了,要不然就別接了?”

 “接吧,牛子現在懂事,也不像小時候那麽提心吊膽跟著來回跑,帶孩子不累。”

 這點上,沈慕詩和王君如的想法截然相反。

 這段時間,王君如開始盡量少讓周牛牛和周逸雲在一起,她怕周牛牛的童年對周逸雲印象太深太依賴。

 而沈慕詩則想的事,周逸雲的病情太叵測,以前沒接觸過這個病總以為不是癌症應該不是大問題,但是周逸雲住院的這段時間沈慕詩看到那整個樓層全是這樣的患者。

 沒事的時候,沈慕詩也會和大夫以及病人們的家屬聊一些病情。她看到了很多很多病歷,漸漸的開始不那麽樂觀,尤其是周逸雲本身問題太多了,比別人多了一份凶險。

 所以,她希望周牛牛能多見見周逸雲,父子多呆一呆,自己累點算什麽呢。

 中醫的治療似乎見到了一些效果,雖然腹水還是會抽了再漲,但是抽腹水的間隔已經從一周一次的頻率降低到十幾天一次。

 肝硬化不是肝癌,這也並不算是好事,至少門診的報銷比例就那麽多。周逸雲的醫保卡的門診費在中醫的治療下很快用光了,接下來的藥物一旦自費就會多花不少錢。

 三個月一次住院複查,半年下來情況暫時是穩定了一些,可是沈慕詩卻發現,肝髒的回聲還是加強了,門脈高壓的情況也沒得到緩解,這並不是什麽太好的症狀。

 王君如這段時間,會經常和沈慕詩通話,了解周逸雲的病情,她經常安慰沈慕詩,別急中藥見效慢,一年保命兩年治病,三年才有效果。

 同樣的話,王君如也這麽勸周逸雲,但是她心裡比那兩個人清楚。

 沈慕詩並沒有說破,王君如這麽安慰她,她便是很高興,因為自己接受安慰總比磨磨唧唧訴苦好。

 半年下來,又花去了十來萬,眼看手頭撐不了多久,王君如開始給他們打款了。

 這筆錢是王君如自己周轉出來的,現在的王君如又沒有太多的收入,自從知道周逸雲得了重病,馬鳳英像是防賊一樣的防著王君如用錢。

 好在有筆二百萬的理財到期,王君如換了一個收益略高的產品,但是只是對馬鳳英還說繼續投資了之前那個。

 這樣下來的一筆差額,加上自己的那份房租收益,王君如都打了沈慕詩的微信上。

 看著這筆錢,沈慕詩心裡還是感動的,王君如卻說:“你別擔心,我不會不管牛牛的爸爸。”

 治療還在繼續,沈慕詩這次真的感覺到了,錢是好東西,錢緊是什麽樣的感受。

 都說這會是個人才兩空的病,錢上沈慕詩不覺得自己從開始就有所圖,至於人,她知道凡是都是有趨勢,未來的大趨勢一定是不好的結果,但是她希望每一次反彈,都抓住機會,讓這個趨勢走的慢些再慢些。

 眼看著周逸雲的病情略見穩定,似乎大家都稍稍松了一口氣,然而這時候沈慕詩這邊發生一件事。

 沈父又住院了,這一次是心梗。

 大夫建議做支架。

 沈母慌了神,買房子花光了積蓄,現在手上還有外債,聽大夫的意思至少要做三個支架。那對眼下的沈家無疑又是一筆巨額費用,當然錢並不太大的問題,親戚朋友借些也能過這關,至少沈母覺得還有一套再增值的房子。

 大夫查房的時候,沈父含糊不清的問道:“大夫,做支架有風險嗎?”

 “這個肯定是有的。”

 “那就做!”

 沈母和沈慕詩對視了一眼,沈慕詩比誰都了解沈父現在的想法,他不是貪生,他是想尋求最快的方法。如果大夫說沒風險他堅決的不會去做,這點有點像病重的周逸雲。

 沈父已經躺了快兩年了,他躺的厭倦了,也厭倦了讓人伺候的感覺。

 有一次,沈慕詩推著沈父樓下去曬太陽,沈父指著過來過去的車輛:“丫頭,你要是狠下心,就把你爸推過去,別讓你爸受罪了。”

 “爸,您那麽恨我啊,讓您閨女擔這責任,我不乾!”

 父女兩個說道都像是在開玩笑,但是沈慕詩知道,沈父心裡多不想成為這個家的拖累。

 今天看到沈父這樣說,沈母更是沒了注意,等到沈父睡著了,沈母拉著沈慕詩到樓到外面的大廳。

 “小詩,你說這可怎麽辦啊?”沈母哭了起來。

 “媽,您怎麽想的?”

 “做支架風險這麽大,萬一出事了,我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了。可是,如果不做是不是風險更大,而且如果不給你爸做支架,別人都會怎麽說啊。我現在也沒個主意了,你弟弟的脾氣越來越像我,你給拿個主意啊。”

 沈慕詩一邊安慰著沈母,又聽了一會沈母數落自己的抱怨:“你們兩個都沒個爭氣的,你弟弟養家糊口開出租,你倒好自己都沒個安生.......”

 心裡縱容生出許多無奈,但還是耐著性子聽著,沈慕詩知道,自己不能像其他親戚朋友的孩子一樣給父母買房買車,但是至少讓他們念叨念叨,聽他們說什麽,甚至不對他們大聲說話是自己能力能做到的。

 回到家,看到病床上的周逸雲,問起沈父的情況,沈慕詩回答著:“要做了造影才能知道具體能不能做支架和要做多少支架。 ”

 在去醫院之前,沈慕詩給周逸雲弄好了藥,在手邊準備好了他餓了的零食。

 造影的時候,醫生將沈慕詩和沈英豪叫到了觀察室:“你們的父親至少需要做三個支架,你們兩個子女商量一下,要不要做?”

 “姐,你覺得呢?”沈英豪諾諾的問道。

 “大夫,三個支架是同時做嗎?如果做了會有怎麽樣的風險,如果不做會產生什麽樣的情況。”

 此刻的沈慕詩一件件的谘詢著大夫可能出現的問題,沈母在外面焦急的等著沈慕詩決定的結果。

 “三個不能同時做,每次只能做一個,如果做了,風險是血栓轉移到其他地方還需要繼續做,另外老人血管比較薄,這地方是通了其他地方可能繼續堵著。如果不做的話,可能出現心梗,那樣也許不一定什麽時候會出現意外。”

 “我的父親是個臥床的病人,即使做了心臟支架他也不能站起來,而且每次造影都會對身體產生一定影響,老人不一定受的了。”

 大夫抬頭看了一眼沈慕詩,這麽冷靜的子女不是沒見過,為了省錢不做的也不是沒有過,但是像她這個角度分析的似乎不多:“是的,心梗可能突發,對於老人來說可能就是瞬間的事。”

 沈慕詩輕輕的哦了一聲,她知道如果表述自己,或者正式那四個字心性薄涼。此時,她已經替家人做了個決定:“大夫,我們決定不給我爸做支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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