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味兒越來越淡,原本屋小人多的一大家,三叔一家飯點來吃完走;二叔父子也撤了,英豪小兩口帶著兒子回家了。只剩下沈父沈母老兩口留下照顧奶奶,一個坐在沙發衝盹兒,一個陪著奶奶說了會話奶奶就累了要休息了。
沈慕詩從奶奶暫住的這個家出來,街上冷冷清清。年味兒淡了,街上沒有那些舉著炮竹的拿著煙花的小孩子。
沿途都是一片片的高樓,過去滿街飄紅的窗花吊錢,窗上的彩燈,陽台的大紅燈籠,滿眼的紅色和年味都已經成了回憶裡的畫面。
也有的窗中映著紅紅火火,也偶爾有陽台紅燈高掛,倒似乎成了節日裡的點綴,越發繁華越冷清的城市中一景。
公交還在通勤,滿街跑的出租亮著空車燈。
手機裡還在收著拜年的問候,沈慕詩卻不想回復,那些千篇一律的轉發像是一種應酬。
何武沒有消息,要不要給他發一個?或者是打個電話過去?
猶豫了快一路,最終沈慕詩還是放棄了這個想法。又不是小女孩兒了,即便真的兩個人之間有什麽,那也是你情我願成年人之間的事。
甚至沈慕詩與何武接觸越多,越感受到一種層次的差異給自己帶來的自卑感。
他仍如果幽靈的禮物,帶給自己的更像是潘多拉寶盒,沈慕詩甚至不敢去看結果。
車子在小區門口停下,沈慕詩付了車費下了車。街上少車輛,更少行人,所以坐在路燈下長椅上的人影尤為明顯。
一個人,一個滿滿的整理袋。
沈慕詩多希望,那個人是在等她,來給她一個驚喜的人。
顯然,不是。
他抬頭看著在自己面前停下腳步的沈慕詩,舉起手指:“第六十九輛出租車!”
“什麽意思?你怎麽在這坐著,你不冷嗎??”看著那人露出痞痞的笑容,沈慕詩沒有了對期待落空的失望,在他旁邊坐下來。
周逸雲點上兩根煙,遞給沈慕詩一根:“我打算坐在這,數九十九輛出租車。如果這期間你沒出現,那我就自己把這包花炮都放了。如果是兩個人一起出現,那這包花炮就送給你們放。”他拍了拍被他放在長椅一邊的大整理袋。
“我自己,怎麽說?”
“你自己當然不會放花炮,而且從明年開始,市內六區都要在指定地點燃放,你就更不會去看。所以,今年鬧騰一把。”他說話間抬起手腕看了表:“還有兩小時......”
沈慕詩噗哧笑了:“你準備在這坐兩小時嗎?”
北方的冬天,過年的時候在室外呆幾個小時不凍病才怪了。
“你知道嗎?一小時大概過四十幾輛出租車,我們還可以繼續數。”
“就沒有其他的辦法?比如,先回家待會,12點再出來?”沈慕詩側臉看了看周逸雲。
“回哪個家?你家還是我家?”
“我有男朋友了,而且確立了關系。”沈慕詩說的聲音很小,在她看來,確立關系這四個字有種特殊的意思。
“他人呢?”
“他情況比較特殊,而且我們才開始,還沒到一起過年的程度。”沈慕詩覺得自己說的都沒什麽底氣。
“哈哈!你以為你是十仈Jiǔ歲?都已經確立關系了,還要什麽程度?難道你打算再談幾年戀愛,
大姐,你沒時間了。少女心啊,這是過年,他有多特殊的情況可以不陪你。而且我看你也沒急著回家上線或者兩個人電話多聊會天的意思,所以我覺得,你真得好好想想,天大的事能有和自己的親人在一起過年重要?” 周逸雲的話有些刻薄,沈慕詩知道他故意氣自己,於是用比這天氣還冷的目光看了一眼周逸雲:“說別人時候你倒是明白,你怎麽不陪牛牛。”
周逸雲一愣,隨即露出一絲苦笑:“能陪我當然願意,不過你這犀利勁兒怎麽都用在我身上了,我可是好心好意陪你過年,咱們這年紀的人能一起放個煙花保持一份童心和純真,這麽不容易的事你得珍惜。”
“周逸雲,你就夠坎坷了,我也夠了。咱兩不一定負負得正。”沈慕詩板起臉說道。
“所以,你找個條件好的也是正常,不說這個了,就當陪我吧。”周逸雲示弱了,他明知道沈慕詩決然不是這會站起身就走的女人,她看似倔強的外表下面有一顆很柔軟,而且不會拒絕的內心。也正因為這點,周逸雲始終覺得沈慕詩並不是真的會和何武在一起,她只是沒有拒絕。
“真的很冷。”沈慕詩果然輕聲說道,話裡有點責備卻沒有堅決。
周逸雲從壞裡掏出小酒壺:“二鍋頭,暖暖?”
沈慕詩遲疑了一下,還是接過了小酒壺,輕輕的抿了一小口。二鍋頭的酒烈,有點刺喉,但喝下不久確實能感覺到一陣暖意。
周逸雲看著沈慕詩新打理的頭髮,略帶蓬松的微微卷曲得很自然的頭髮:“抽煙喝酒燙頭,你這是趕上謙大爺了。”
沈慕詩被他說笑了:“跟你在一起學不了好。”
“學好幹什麽,再說,今天過年。就應該放飛自我,你在你男朋友面前不敢這樣吧。”
沈慕詩還真認真的想了想:“確實不敢,在他面前我得像個淑女,大家閨秀。盡量展示好的一面。”
“其實你已經很好了,但是你想讓他覺得你更好,你不覺得這樣很累?”
“現在還不覺得,覺得還挺開心的。”
周逸雲笑笑:“要是哪天他發現,你也有蓬頭垢面不修邊幅的時候,或者會打嗝放屁,而且不吃水果,不做美容甚至化妝都不化,不懂養生,生氣時候會不理人,哭的時候不出聲,做飯也不好吃的,甚至有些執拗有些笨的時候,你還開心嗎?”
沈慕詩瞪起眼睛:“周逸雲,你是陪我過年來的,還是故意氣我的?”
“呦呵,不容易啊,知道我是來陪你過年啊。”
“你.....”平時沈慕詩就說不過周逸雲,這會他充分發揮他的優勢,胡攪蠻纏讓沈慕詩又笑又氣。
“咱可說好了,陪你過年就這麽一次,明年我也要找個女朋友,年輕漂亮聰明善解人意,出得廳堂入得廚房。到時候你想讓我陪你過年,我還不陪呢。”周逸雲說著傲嬌的撇著嘴。
沈慕詩笑笑,反而覺得此刻的周逸雲像是個故意說賭氣話的小孩子。
周逸雲站起身來,跺著凍得發麻的腳:“你那個什麽老師啊也真是,這也不來個電話,你一著急回去接電話我就跟著你回去暖和一下,現在連個台階都沒有啊。”
“我和男朋友打電話,怎麽會讓你聽著呢,到時候我回去聊電話,你趁機也回家暖和暖和,我就當不知道,興許還覺得讓你天寒地凍的在外面等著有點過意不去呢。”沈慕詩笑了起來。
臉上笑著,心裡也在想,何武真的沒有個電話嗎?
何武真的沒有電話,直到一個小酒壺裡的酒都喝光了,時間也沒過去多少。“你真能喝,我的茅台啊!”周逸雲晃晃酒壺,嘖嘖的露出心疼的表情。
“不是二鍋頭嗎?”
“說茅台怕你不好意喝啊,這說二鍋頭你看你一會滋嘍一口一口的。”周逸雲故意甩了甩喝的乾乾淨淨的小酒壺。
小酒壺是不鏽鋼的隨身壺,也就能放二三兩酒,別說兩個人喝,就是沈慕詩一個人,這點酒也不會醉。不過聽說喝的是茅台,還是多少有點心疼,這麽好的酒就應該弄一兩個精致小菜,慢慢用小酒盅品著喝。
“我沒喝出來,你說是啥就是啥吧。不過既然沒酒了,那就上樓喝點茶,酒不能再喝了,我那有茶有零食,你要不要來?”
沈慕詩終於發出邀請,周逸雲就差沒蹦起來:“喝什麽沒關系,你這口氣跟君如一樣,酒不能再喝了。我這輩子,就剩下這點愛好了。”
“又沒什麽好處..”
兩個人站起,跺著小碎步快步朝樓裡走去,邊走周逸雲邊說道:“酒色財氣一條船,誰不上船誰玩完。”
沈慕詩反駁道:“謬論,人家說是飲酒不醉最為高,見色不迷是英豪,世財不義切莫取,和氣忍讓氣自消。”
周逸雲據理力爭:“你說的不就是我嘛,你看到我什麽時候喝醉過?在你面前我沒迷吧,不義之財我就沒賺過,再看我這脾氣.....”
“得了吧,上次讓小蟲子送回來的是誰?”
哢噠一聲,沈慕詩打開房間門,一股暖氣的熱氣撲面而來。周逸雲在門口將整理包放下,搓著手進了屋:“霍,布置的不錯啊,挺有年味,你這屋子就應該鮮豔點,咱做投資的最好紅紅火火,別弄那麽肅靜。”
“誰跟你咱咱的,做外盤紅的是跌。”沈慕詩脫下外套,接了一會水放在電磁爐上。
“外盤那又不是正事,現在你也不怎麽做外盤,中國人還是中國紅,你看我....”他說著話也脫了外套露出大紅毛衣:“多豔,看看,今年肯定股市大漲生意興隆。”
“臭美差不多!”沈慕詩笑著。暖和過來臉上也漸漸有了紅潤。
周逸雲打開電視將頻道放在春晚節目上:“可暖和點了,快把茶沏上,這才有的過年的意思嘛。”
“急什麽,你再堅持一年,明年跟女朋友一起過年,喝著小酒看著電視多愜意。”沈慕詩掖挪著他。
“怎麽,你嫉妒啊?!”
“嫉妒你?哼!”
“玩笑歸玩笑,你要是著急你男朋友消息,可以去看你電腦,我自己坐著暖和會兒待會快放花的時候,我叫你?”周逸雲忽然善解人意的說道。
“不看!”
沈慕詩知道,看了也一樣的結果,徒生焦慮。
似乎大家都有一樣的默契,這幾年禁放的趨勢越來越明顯,不知道是煙花太貴了,還是年味太淡了,稀稀落落的鞭炮聲偶爾才傳了,馬上零點鍾聲的時候街上的人多了起來,都趕在這一波集中放。
沈慕詩學乖了,下樓的時候圍上了圍巾,手裡拿著的電話放到了震動,手揣在棉服的口袋裡握著電話。
一大包煙花,十幾分鍾就放完了,他們還算是放的時間長的,街上的人又少了。
周逸雲將包疊成方方方正正:“完成任務!”他朝沈慕詩晃晃了。
遠處還偶爾有煙花在天空炸開,沈慕詩看著煙花在空中散去,心裡也開始有了一絲失落。
煙花易散,如同逝去的青春和情感。
“他一直沒聯系你,也沒發信息?”周逸雲和她看著同一個方向。
沈慕詩搖搖頭。
“不說你了,我回家了,新年快樂!”
周逸雲走了,沈慕詩也轉身回去,過了馬路周逸雲回頭看看,朝小區裡走的沈慕詩一步一步走得很慢,仿佛心事重重。
過年,只是一個特殊一點比平時晚睡一點點的日子,開著所有的燈,像是保留著守夜的習慣。臨睡前接到何武的電話,他寥寥幾句。
沈慕詩意外接到他的電話會開心幸福,但是卻沒有,聽著他說跟家裡人說話談事才閑下來準備睡了,便互道了晚安。
春節,愜意舒適的假期。 沒有工作,只有暖氣的房間,音樂,茶和書。
周逸雲很忙,拜訪親戚,去陪了牛牛一天,再去探望了張潔。
外盤波動很大,每逢國內假期都會有比較大的行情,也是一次洗牌的時機,這個春節,沈慕詩所剩無幾的客戶也都差不多把自己玩死了。
正式上班之間,何武來了一趟,這個結果對於他並不意外,這次他來是想和沈慕詩談談接下來的計劃。
何武告訴沈慕詩,希望她有一份工作,無論在京津。以沈慕詩目前的水平,做一些簡單的投資谘詢是肯定沒問題的,交易上的積累是個漫長的過程。如果她願意去北京,他可以安排。
沈慕詩拒絕了何武的安排,她不想在北京工作,更不想離開這個城市。
生活開支上沈慕詩也拒絕了何武的好意,她認為他們關系不應該是自己這何武在異地的別苑。
她不是因為那個地方給過她什麽不好的經歷,反而是不想隨時家裡的事情讓自己措手不及。十年前二嬸的最後一面沈慕詩沒見到,讓她在火車上都沒忍住眼淚。十年後她不想重蹈覆轍,何武表示理解。
她更不想給自己約定什麽時間,因為這個時間越長越好。
這次見面沈慕詩忽然覺得,自己曾經想的卻是天真,很多現實問題並沒有太想好。
過了正月,何武沒來,何雯來了,那個敲開沈慕詩門先做了自我介紹:“沈慕詩你好,我是何武的姐姐,有些事我們需要談一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