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斯舉起了手槍,他無法回答烏爾達的問題,但他知道自己已經有了答案。
當他觸摸到那把象征著外勤小隊隊長身份的精加工手槍後,那冰涼的觸感讓伊斯終於理解自己為什麽要違背自己的誓言。
他曾經說過要殺死所有的邪神,可當一個合情合理的好機會擺在他面前時,伊斯卻驚訝地發現自己沒有心動。
原來答案一直就在他的心底。
五年前目睹父母和妹妹死亡的男孩或許一直在發泄著自己內心的仇恨與恐懼。
但這份仇恨的對象不僅僅只是邪神與邪教徒。
他還憎恨著自己的無力,憎恨著一次失誤就決定下自己一家命運的工作人員。
伊斯知道他們是無辜的,那只是一次無心之舉,命運的嘲弄罷了,所以伊斯不能向他們復仇。
於是這份仇恨就轉移到了世上所有隨隨便便安排著他人命運的人身上。
所以伊斯才會盡心盡力地處理著異常事件的所有工作,甚至連自己最親近的下屬都不願意全部相信他們的工作成果。
因為他不允許自己犯下像五年前處理收容物的收容專家一樣的過錯。
這份心態或許病態,但絕不會有錯!
這世上有兩種人。
一種人在失去後向世界復仇。
另一種卻扼住命運的喉嚨!
“當其他人沐浴在陽光下時,我們要在黑暗中對抗它們,遏製它們,將它們隔離在其他人的視野之外,這樣他們才能繼續在世界普通而又正常的美好幻覺中生活。”
伊斯頓了頓:“你還記得我等最開始的誓言嗎?”
烏爾達只是露出一個憎惡的冷笑。
伊斯沉默了一會兒,他明白自己沒有權力對這個男人指手畫腳。
他是加害者,而烏爾達才是受害者。
但伊斯不允許烏爾達犧牲Site-12的居民。哪怕烏爾達是為了救濟人類。
伊斯究竟是一個怎樣的人?
這個問題伊斯一直在追尋。
因為不知名的原因,伊斯這五年來的記憶朦朧而殘缺。
除了某些重要的大事,其他的一切都像蒙著一層霧。
尼古拉絲說他心中沒有正義也沒有憐憫。
襲擊者指責伊斯只是不想弄髒自己的手,他的正義不過是自我滿足。
史丹利先生在芙蕾的病房前怒罵伊斯沒有勇氣背負無辜者的性命。
現在,當背負起Site-12外勤特工的生命,將屠刀握在手裡時,伊斯終於看懂了自己。
選擇拯救人類——Site-12居民就會被犧牲。
選擇保護城市中的一般人——無異於親手覆滅人類重新控制住地球的希望,將基金會推下深淵。
……
伊斯沒有猶豫。
他的正義不是像史丹利先生那樣的多數與少數,至少不完全是。
也不是像尼古拉絲一樣為了消滅邪惡甘願成為它的一部分。
更不是像襲擊者一樣為了為了救贖一而舍棄剩余全部!
就像是昨天早上在芙蕾病房前,史丹利先生憤怒地質問著他為什麽不犧牲D級成員那些殘渣時他作出的回復——
“他們也是人!”
伊斯會開槍打死一萬個人渣,哪怕是像尼古拉絲那樣的人,在把他當做邪教徒時伊斯也會毫不猶豫地下殺手!
但他也會拿起盾牌為了這些人渣與邪神收容物戰鬥到底!
因為他們也是人!
能殺死人類的只有人類!
他看不見長遠的利益,
那些舍棄普通人救贖世界的夢想太過遙遠,他就是一個愚者,一隻不長教訓小白鼠,倔強地朝著近在咫尺的目標前進。 伊斯渴望的是拯救面前的人。
因為這會讓他朦朦朧朧地看到,
在五年前的那個夜晚,他保護了自己的父母和妹妹。
……
所以伊斯必須保護這座城市。
“告訴我,解除這個儀式的方法。”他的聲音低沉而沙啞,壓抑著憤怒。
“無可奉告。”烏爾達歪過頭,譏諷地笑著。
伊斯收回手槍,沉默了一會兒,他開口說道:
“你知道我為什麽要將你喊道這裡嗎?”
“突然良心大發想告訴我真相?你這個人渣。”
伊斯知道,這個男人是不可能將秘密告訴自己,能來到這裡就已經說明他做好了赴死的準備——不如說他就算留在Area-12也是死路一條。烏爾達只是一個普通人,無法抵抗邪神氣息的侵襲,死在儀式中是他為自己準備的陌路。
所以他只是微微一笑,在手機上點擊了幾下,然後發送了一條信息。
然後伊斯轉過頭,鋒利的眼睛盯著夜空的一角,那是郊區的方向。
“你知道嗎?其實我早就發現了破解儀式的方法……只不過付出的代價過於慘重……”他靜默地眯著眼睛。
“虛張聲勢就不需要再裝模作樣了。”
“虛張聲勢嗎?”伊斯搖搖頭:“破解儀式的方法只需要問兩個為什麽?為什麽是七宗罪?為什麽時間點會選擇在晚上九點半左右?”
“……”
“七宗罪是因為人類罪行本身就是喚醒邪神的因素,網絡的普及將人心的惡無限放大,最終造就了這個……”他斟酌了一下說辭:“……絕望的時代。”
“你想借用一場失敗的儀式將過飽和的人類罪行拉扯進其他維度,而這場儀式的過程將會導致Site-12居民的死亡。”
“這又怎樣?”烏爾達抬起了頭。
“不怎麽樣,什麽也說明不了,但是配合上第二個問題……為什麽是晚上九點半?”
……今天有一次月食,就在晚上9點半左右。
“是月食。”伊斯咬著這兩個字,他抬頭看向天空,月亮還是如往日一樣光明,只是不知為何染上了一層血色。
——七宗罪-暴食!
“可為什麽偏要在月食期間舉行呢?是因為儀式本身要規避象征著善與美的環境,這會導致儀式指向偏移。嗯,這是我家副隊長說的。”
“……”
“襲擊者其實說過沒有解除儀式的方法,他是這樣說的對吧?”伊斯突然轉過頭問道。
“呵,沒錯,你根本就……”
“你在說謊!”伊斯指著他,鋒利的眼睛扎在這個老男人身上。
他一字一頓地繼續說道:“證據是第三個疑問——為什麽尼古拉絲會自殺!!”
烏爾達面色不變,可他藏在陰影中的的眼睛在一瞬間被血絲佔據:“他想要阻止儀式的進行……”
“你在說謊!”
“那麽證據呢?”烏爾達仰起頭咆哮著,他的臉扭曲出憤恨!
“因為尼古拉絲根本就沒有必要自殺!”
“可他就是自殺了!”
“那不是為了解除儀式,自殺只能夠維持儀式的繼續進行!因為他才是傲慢之罪的祭品,儀式的施術者其實是我對吧!”
……“在最後他誘導我發出了蘊含著‘傲慢’意味的發言,借助我自身的位格……借助我高於普通人位格在一瞬間進行‘躍遷’,進而對邪神實現詛咒,最終將猩紅之手成功獻祭。”
“表面上來看,尼古拉絲才是傲慢之罪的施術者,但是,色欲之罪中的那個犯下罪行的男人可是被殺死了啊!”
“如果連那個人渣都是祭品,那麽同樣犯下罪行的尼古拉絲就其實也是祭品的一部分,而施術者……就是說出傲慢之詞間接導致儀式完成的我才對啊!”
伊斯向前一步,揪住烏爾達的領子,一字一頓地說道:“所以尼古拉絲,他是為了告訴我拯救Site-12的真正方法!”
“什、什麽……”
“尼古拉絲殺死了自己,從而讓儀式的結尾正常執行,但是這並不能讓你動搖——我們消滅罪行的一系列行動反而成了你的助力,真是可笑!”
“那麽為什麽尼古拉絲要讓儀式的尾巴正常執行?”
“難、難道!”
“沒錯,這樣一來邪神埋下的錨點就沒有被完全摧毀!邪神就不需要將自身的氣息擴散到整個Site-12地區以求得未來降臨的可能!”
“該死的家夥!”
“住口!”伊斯猛地將頭湊近,他的眼中乘滿著怒火:
“那個男人,為了一群與自己毫不相乾的人們終結了自己的生命,你我這種為了復仇而行動的人渣沒資格侮辱他!”
烏爾達深吸了一口氣,似乎是冷靜了下來,他冷笑著說道:“那又怎樣?這只是杯水車薪,七宗罪的儀式有著自身的平衡,從色欲到傲慢,能量逐漸增強……但是這個平衡已經被打破,邪神注定無法降臨!邪神氣息吞噬Site-12,人類得到救濟的可能性不會被抹除!”
伊斯不置可否,他轉過身體,看向Site-12地區的郊區。
“看著那裡吧。”他淡淡地說道。
烏爾達下意識將目光轉向了那一側,他認出那是通往Area-12的方向。
夜晚的黑暗愈發深沉,有什麽光明的東西被漸漸遮住。
——月食。
突然,遙遠的天邊閃亮出橘紅色的光斑,一點點擴大,變得更加耀眼。
“你知道我為什麽要把你喊出來嗎?”伊斯突然問道。
烏爾達沒有回答,他眯起了眼睛。
那光明在一瞬間吞噬了整個世界!
烏爾達的表情凝固了。
那是核爆,近四噸重的氫彈爆炸。
……大部分的Area都擁有極端保險(fail-safe)措施,諸如內置核彈頭。
伊斯的聲音蓋過了遙遠的天邊氫彈爆炸的聲響:
“儀式本身要規避象征著善與美的環境,否則會導致儀式指向偏移——她是這麽說的。然後是最後一個問題,為什麽要避開早上,甚至連月光都要盡可能的避開?”
“答案很簡單,因為月亮反射的太陽光會干擾儀式。”
“但有一件事值得關注——”
……耀眼的陽光孕育萬物,滋養了無數生靈,人類敬畏太陽,這既是感恩也是崇拜。所以伊斯無論怎樣都止不住地懷疑人類對太陽的信仰會不會造又就出一尊邪神。
……不,事實上這樣的事情已經發生過無數次了,只是祂們都被太陽自身給燒死了。
“——太陽本身並沒有任何神秘學指向,因為祂們都被燒死了。”
“所以對於太陽的規避,應該其實是在規避太陽光所指的神秘學意義。”
“就這個意義上,你想到了些什麽?”伊斯一笑,笑容中沒有任何笑意。
烏爾達呆呆地看著氫彈爆炸的場景,癱坐在地上。
……
拾夢從黑暗中蘇醒,她走到床邊,映入眼簾的是巨大而雄偉的蘑菇雲,哪怕在數十裡之外依然可見。
——事情已經解決了。
她仿佛聽見伊斯這樣自信地說道,就像一直以來的一樣。
拾夢淡淡地露出了微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