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輛白色保時捷帕拉梅拉停在了圖書館門口。
莊六塵環顧四周,掏出手機校驗訂單裡的車牌號,確認了眼前這輛,就是接自己回道觀的專車。
唔~運氣不錯......莊六塵打開車門,俯身坐了進去。
車主是一位和莊六塵差不多歲數的年輕男性。
司機的打扮頗具明星氣質,染著時下流行的白金色頭髮,中分,穿一件繡著錦簇圖案的夾克,一隻耳垂上還嵌著亮閃閃的耳釘。
與之相比,一身襯衫休閑褲的莊六塵模樣平凡得多,可以用平平無奇來形容。
莊六塵毫不在意,系上安全帶,向司機帥哥點頭致意。
引擎發出低沉的咆哮,車子上路。
“去六塵觀,是道觀吧?這位置有點偏啊,沒怎麽聽說過,你去燒香?”帥哥瞄了眼導航圖,隨口問道。
“哦,不是燒香,是回家。”莊六塵心想,這車的座椅確實舒服。
“回家,你住道觀?”司機視線在莊六塵身上一陣掃量:“你是道士?”
“算是吧,半吊子道士。”
六塵觀位於湖城一個極不起眼的角落,是那種打著地圖找都不一定能找到的偏僻地方。
和別的道觀相比,六塵觀非常另類,門頭簡陋連塊像樣的牌匾都沒有,觀內更是連三清四禦之類神像的影子都見不到半尊,主殿的供台上除了一面鏡子,再無它物。
每位香客善信,隻能從鏡子裡參拜自己,邪異的很。所以很多人去過一次六塵觀,就不想再去第二次。
自十年前師父入土後,六塵觀隻余莊六塵一個人。
六塵觀從來沒有早課晚課道法經傳之類的事物,要不是打掃的還算勤快,隻怕武俠電視劇裡的小破廟都比這看起來上檔次。
總結起來就一句話:其它道觀該有的,六塵觀不一定有;其它道觀不該有的,六塵觀不一定沒有。
所以有人背地裡說六塵觀是一座邪觀。
對此莊六塵毫不在意,每當人問起,莊六塵隻說自己是個“半吊子道士”。
“謔~”司機卻打開了話匣子。
“你會不會禦劍飛行?”
“......還是乘飛機安全。”
“你會驅魔不?”
“......專業不對口。”
“哎,那你會看相算命吧,幫我看看唄!”
“......”莊六塵想了想說道:“幫人看事得講個緣分......”
看在司機執迷不悟的份上,看在Steam許久不曾+1的份上,莊六塵覺得勉為其難當一回神棍也不是不行。
“嗨~好說好說!這個我懂!”
司機帥哥很上道的樣子。
“唔~觀你天庭飽滿五官中正珠圓玉潤,乃是經商有道,家境殷實之像。你追求自由灑脫,不甘於被條條框框束縛,還有,你最近桃花運很旺,以致眼神暗淡無光發質枯燥嘴唇乾癟,乃是陰氣入體陽氣不足導致,問題不大,隻要補補精氣就行。”
“高啊!師父你實在是高!都被你說中了!”司機一激動,險些帶偏方向盤。
莊六塵暗自搖頭,家裡沒金礦,誰會閑著沒事開保時捷出來跑專車體驗生活,至於桃花運......
莊六塵上車的時候就發現,後座車頂蓋和車門內飾上印著兩雙不同尺寸型號的高跟鞋印。
姿勢不少,所以腎水不足。
“師父,我這人從小就喜歡自由,
平時除了我爸,誰的話我都不聽......” “前面路口右拐。”莊六塵突然插了句嘴。
“好嘞!我在家裡......”
富二代司機正準備接著前面的話說下去,忽然意識到哪裡不對,頗為尷尬地看著莊六塵。
就在這時,一輛滿載渣土的大卡車自東向西飛速駛過路口,來不及避讓,車身失控傾倒,將保時捷碾壓一地。
無數凌亂的畫面從莊六塵腦海一一閃現,浮光掠影,像走馬燈。
這些畫面起初較為清晰連貫,到最後逐漸紛亂模糊。
像小時候道觀裡那口電視機,信號不好的時候,畫面上小花點會越來越多。
每到這個時候,一位模樣瘦削的老人,就會上躥下跳哄著因為沒電視看而哭鬧的莊六塵。
那老人是莊六塵記事起唯一的親人,六塵觀的老觀主,莊六塵的師父,亦師亦父。
師父說過,修行有成的人,會知道自己大限到來的日子。
所以那天放學後,莊六塵看到師父開始在後院挖一口大坑。
之後幾天,師父不知道從哪裡搬來一塊石板,敲敲打打。
再之後,道觀後院裡就多了一座土墳。
這一段畫面格外清晰,仿佛烙印在靈魂中。
很快莊六塵的意識開始彌散,畫面像水紋一樣波動扭曲,又像是被攪拌機打碎攪拌,最後化成了迷離的色彩。
五顏六色,變幻莫測。
“師父啊師父,你給我起名六塵,結果我不是做道士的材料,修得個六塵不改不說,連自己大限日子都沒法看透。”
“師父啊師父,咱們怕不是馬上就要重逢,到時候您老人家可別罵我不成器,咱們六塵觀現在香火可比那時候強多了,您不喜歡紙錢元寶,逢年過節給你燒的花花公子可得留好,到了那頭,我指不定經常要問你要來看看。”
“噗噗噗噗~~”
忽然,一聲突兀的憋笑聲傳進莊六塵耳朵。
莊六塵睜開眼,發現自己正躺在一間昏暗的更衣室裡。
更衣室大約三十平米,沒有門,三面牆貼邊擺著三排鐵櫃,中間還背靠背豎著兩排櫃子作為隔斷,剩余一面牆上豎著一面寬大的落地鏡。
更衣室頂部空空蕩蕩,幾縷光線透過牆角上沿一處吝嗇的換氣窗投射進來,這是整個房間唯一的光源。
借助微弱的光線,可以看到身旁的鐵櫃邊緣透著斑駁的鏽蝕痕跡,隨著莊六塵知覺漸漸恢復,一股鐵鏽味道鑽入鼻腔。
莊六塵從更衣室的木質長凳上坐起身來,尋找笑聲的源頭。
可那憋笑聲卻戛然而止,隨即莊六塵又捕捉到一股輕微的鼻鼾。
還有其他人?
繞過中間的鐵櫃, 開保時捷的富二代正躺在另一邊的長凳上。
現世報來的不是一般的快,前一秒佔完人家便宜,下一秒就糟了難。
莊六塵不急著喚醒富二代,他來到鏡子跟前,查看自己的狀態。
借助昏黃的光線,鏡中人衣衫完整,面目清爽,五官都待在原位,手腳完好,身上沒有血跡,腦漿也都裝在腦袋裡,一切都像沒發生過一樣。
“還好,這樣子,師父不至於認不出來。”莊六塵對鏡子裡的自己說道。
“噗~咩蛤蛤蛤蛤~”
笑聲尖銳短促,並且怪異,充滿了難以名狀的邪惡趣味,正常人,很少會發出這種聲音。
莊六塵確定了聲音源頭,就是來自於眼前這面落地鏡。
陰曹地府的索命小鬼麽?
鏡子裡傳來的笑聲同樣驚醒了長凳上的富二代,後者忙不迭起身戒備。
“誰!誰在笑?你是......打車那位師父,我怎麽會在這裡?我車呢......”富二代面色緊張地問出一連串問題。
你開車把我倆送進了地府......莊六塵不知如何作答,索性把注意力轉到眼前的鏡子上,等鏡子笑聲止歇,開口說道:“事已至此,不妨現身出來說話。”
“哦?”鏡子說道:“你居然不害怕?”
“都這樣了,怕有毛用。”莊六塵用最短時間調整了心態。
人死鳥朝天,掛都掛了,還怕個鬼?
“咩蛤蛤蛤,有趣!實在有趣!”鏡子又笑了會兒,說道:“不過命運和你們開了個小玩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