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感覺怎麽樣?”

　　大夫巡視病房，都要說幾句常規用語，其實常林生的也不是什麽大病，都輸了一天液了，還能有什麽問題。

　　不過，徐天誠摯的笑容，還是給常林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聽說，他都三十七了，看起來可一點不像，和剛出醫學院大門的實習醫生也差不多。

　　“都好了，我什麽時候能出院?”

　　常林抖抖胳膊，踹踹腿，顯示他真的很健康。

　　“今天還有一天液，看情況，今天病情沒反覆，明天就可以出院了。如果狀況不是很好，就還要再追加一天。”

　　突然之間，徐天的一個動作吸引了他的注意。

　　護士已經將輸液器安排妥當，針眼扎好，輸液瓶掛上，徐天看著塑料導管，下意識的按了調節器。

　　這應該是醫生護士的職業動作了。

　　就算輸液速度沒什麽問題，他們也喜歡再調整一下。

　　可就是這看似平常的動作，卻泄露了徐天的困窘。

　　常林發現，他竟然在用中指調節輸液器。

　　一開始，他反射性的用大拇指推動導管上的滑動齒輪，手指放上去，卻沒有動作。

　　常林覺得，他的大拇指有些僵直，而後，就在這一刹那，徐天面露不滿，這樣的情緒，只在他的臉上維持了不到一秒鍾，就消散了。

　　而後，他迅速改為用中指將齒輪推上去。

　　為了掩飾尷尬，他還嘗試聊天:“這個速度就正好了。”

　　一旁的小護士疑道:“我覺得還是有點快。”

　　她並沒有察覺出徐天的異樣。

　　這也難怪，醫院裡的小護士都把徐天當成老公，一見到他，都心花怒放，隻關注臉了，誰還會去關注他手指上的動作。

　　那突如其來的，不自然的僵硬，立刻引起了常林的注意。

　　就在這時，淡淡的腐臭也如期到來。

　　常林還是第一次在白天的時候聞到這股腐臭。

　　一開始，他還有些不相信自己的鼻子，但徐天手指的僵硬卻提醒著他，你沒看錯，你的鼻子也沒有任何問題。

　　這人身上有蟲！

　　就在他打算仔細研究徐天的時候，他們已經結束了巡診，去下一間病房了。

　　一時之間，常林也想不到更好的辦法把徐天留在這裡，隻能先把他放走。

　　好在，看徐天的症狀還很輕微，頭上也沒有出現腦蟲惡心人的實體，他的時間還有很多。

　　這回，他安靜的躺在床上，開始回憶昨天晚上與黑影遭遇的情況。

　　那時，黑影確實是駝背的，而且左腳一瘸一拐，無論如何，都和眼前高大帥氣的徐天對不上號。

　　可惜的是，常林當時沒戴眼鏡，也沒看到他的正臉，要不然他就能立刻鎖定宿主了。

　　早先通話的時候，嘉嘉已經和他打過招呼了，等她和崔洋洋談完，會把情況告訴他的。

　　現在都已經十點了，還沒有消息，他不禁感歎，女人的話可真是多啊！

　　看起來陽光帥氣的徐大夫，能有什麽心理疾病呢?

　　只靠兩隻眼睛看，常林還真的猜不出來。

　　有的時候就是這樣，像以前她和嘉嘉相遇的時候，就可以明顯感覺到，這個女孩子她一直籠罩在巨大的心理陰影之下。

　　可有的人就很善於偽裝。

　　尤其是徐大夫這樣，工作體面，嚴於律己的人，他心底的痛苦，外人很難察覺。

　　這個誘使腦蟲入侵的因素，

究竟是出現在最近，還是更遠的以前，不得而知。　　現在擺在常林面前的有兩條路。

　　一個是伺機而動，抓住徐天腦蟲發作的時候，將他與腦蟲剝離，恢復他的神志，控制他的變異舉動。

　　再向他本人詢問可能的誘因。

　　還有一條就是一邊尋找剝離腦蟲的機會，一邊探討徐天的心魔是什麽，又究竟是由什麽引起的。

　　這一點對徹底鏟除腦蟲，意義深遠。

　　因為，根據以往的經驗表明，凡是被腦蟲入侵的人，實際上很容易繼續成為新的腦蟲狩獵的首選。

　　如果不能找出確切的誘因，即便他們這次成功拯救徐天，他再次淪為腦蟲的獵物是遲早的事。

　　為了少做無用功，也為了讓受害者徹底擺脫腦蟲的控制，他隻能把這件事調查清楚。

　　這時，嘉嘉的電話終於來了。

　　從接起電話，再到掛上電話，常林已經可以肯定，老石頭被排除了嫌疑。

　　一切的疑點都指向了徐天。

　　“看來，腦蟲的宿主已經可以確定是徐天了。”他在電話裡這樣和嘉嘉說道。

　　“那我們怎麽辦?”嘉嘉的聲音，突然變得十分嚴肅。

　　“你晚上還得過來，腦蟲隻有在晚上才現身，白天我們捉不到它。”

　　“可你現在是在住院，我晚上怎麽呆在那裡，再說，徐大夫晚上也不會出來，他一定會留在醫院的。”

　　“這你放心，我來想辦法，你做好準備，我們爭取今晚一舉成功。”

　　放下手機， 嘉嘉的心情有些沉重，她撫摸著右手小臂:看來，今晚又是一場惡戰啊！

　　常林這邊，也沒有耽擱工夫，趕快去接觸徐天。

　　本來他還可以和小護士搭訕，套點情報，可無奈與他相熟的崔洋洋和張璐，今天都歇班了。

　　他想了想，還是直接去找本尊吧。

　　常林不過是輸了一點生理鹽水，現在液體只剩一個瓶底了，他乾脆拔掉針頭。

　　徐天已經完成了今早的巡診，下一步按照正常的流程，他應該回到辦公室寫病歷。

　　可當他把門關上，他卻無論如何都無法動筆。

　　他苦笑著伸出右手，看起來健美修長的手指，細密纖長的掌紋，這雙手是這樣的美麗，堪稱藝術品。

　　可隻有他自己知道，這已經是一隻廢手了。

　　不知從何時開始，這隻手的手指就在不斷僵化，先是大拇指，再到食指。

　　他相信，再過一些日子，這些手指就會一個接一個的動彈不得。

　　到時，他們就將變成中看不中用的東西。

　　多麽可笑，一個醫生竟然失去了他最引以為豪的東西。

　　他憤恨的攥緊拳頭，卻可悲的發現，這樣一個簡單的動作，對現在的他來說，都已經是奢求。

　　怎麽辦?

　　這樣下去，他不只是無法繼續做醫生，甚至可能喪失基本的生活能力。

　　他拿出病歷本，打開常林的那一頁。

　　表格上，常林的病症，恢復情況，填寫的清清楚楚，署名還是今天。

　　他頹然坐下，現在，也隻能瞞一天，是一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