淅淅瀝瀝的雨水自清晨落起就沒有停歇過，至黃昏時分早已是泥濘不堪，天上烏雲厚重，雖然還未到夜間，但天色已是無比昏暗。

　李長河是潘知潘家軍的一員，也是一個小小的伍長。手下人帶自己一共五個，是潘家軍中最基礎的戰鬥小隊，五人結陣，雖然只有自己一個人是初步納氣入體的武者，也能對付一個周天境的高手。

　潘家軍的人，沒有弱者，尋常軍隊估計只能對付氣海境，他們卻能再進一步，而自己所在這這支隊伍足有五百人，五百人結陣，軍陣過處，就算是先天也得掂量掂量自己的斤兩。

　軍隊最大的敵人永遠是敵方的軍隊，雙發軍陣衝撞之下，互相抵消效用，最後看的就是誰更有經驗，誰實力更強，誰能更好地維持軍陣效果了，但對方若是武林高手，就算是先天來了，此消彼長之下，估計一般先天也能折損在他們手中。

　而這一次，他們行軍只是為了換防。

　“最近北戎動作有些多啊，很多人都栽在北戎手上，”李長河手下一個十八歲左右的少年和另一個三十歲左右的老兵交談著:“他們到底是怎麽回事?為什麽仲孫先生的布放會出現這麽大的紕漏?”

　“不要懷疑仲孫先生的智謀，”老兵說道:“只是最近對面好像也出了一個智者，計謀無雙，一時間被打了個措手不及，但在仲孫先生反應過來之後，大家也是各有勝負，戎人也不是完全的壓著我們打。”

　老兵說著哈哈大笑起來:“不用擔心，我們可是最精銳的隊伍，絕不會步上絕路，就算是絕路，我們也能殺出一條活路來！”

　新兵了然的哦了一聲，也沒再多說。

　行軍隊伍中的交談聲此起彼伏，並非只有這兩人在交談，李長河安靜的走著，沒有加入到任何交流之中，他是百戰老兵，但同樣是個不善言辭的人，戰鬥命令之外，李長河並不擅長與人交談。

　這只是一次很普通的換防，大家完全不用這麽嚴肅，所以將官們也沒有製止隊伍中的交談。

　李長河安靜的向前走著，隊伍一路前行，距離駐扎地點也只有不到十裡地了，他抬起頭望了望天上厚重的烏雲，用自己的經驗判斷著還有多久才能出太陽，然而經驗告訴他雖然雨水暫時停歇，但想要出太陽，還不知道要多少天，至少在他能判斷的三天內，是不會放晴的。

　抬頭望天，腳下自然沒那麽注意，李長河一腳踩在水坑之中，頓時水花四濺，還好軍裝配的是長靴，並不會進水。

　看著四周無比正常的景色，感受著和尋常換防時毫無差別的氣氛，李長河總覺得這裡面有什麽問題，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縈繞在他心頭，他不知道怎麽說，但依舊根據自己的直覺暗自戒備著。

　如今四十五歲的李長河，因為是武者，正處於巔峰狀態，而十五歲入伍，三十年行伍生涯，讓他獲得了一般士兵難以擁有的敏銳戰場直覺，若不是因為天賦原因修為始終無法進不只能停留在氣海境，這會兒統帥這支五百人隊伍的應該就是他，或者說統帥兩隻五百人隊伍的都尉就是他了。

　可天賦擺在這裡，李長河也只能無奈。

　但他相信，同樣身經百戰的這支隊伍的百夫長也能察覺到氣息的不對勁。

　無論是北戎還是大梁，行伍編制都是以五為基，五人，五十人，五百人，五千人，百夫長所統帥的並非只有百人，而是千這個范圍的五千，同樣都尉統帥的千人隊伍並不是一千人，而是五千人。

　以五為基礎，是最有利於軍陣布置發揮的人員配置模式。

　如李長河判斷的一樣，統帥這支隊伍的百夫長的確發現了不同尋常的氣息，但他並不能判斷出這氣息到底是從什麽地方出現的，到底源自於哪裡，只能帶著疑惑繼續前進。

　然而再次前進一裡地值之後，百夫長終於是被越來越凝重的氛圍給壓得有些喘不過氣來，一番思索之後便做了決斷，不顧軍令規定的時間，下令隊伍停止前進並且原地構築工事建築，隨時準備戰鬥。

　李長河一類的老兵理解這個做法，但很多新兵並不理解，開始議論紛紛，隨後被身邊的老兵給安撫下來。

　然而就在隊伍開始準備駐扎的時候，一道閃過落入隊伍中間，李長河眼神一凝，隻來得及喊出一句“趴下”自己同時飛撲出去之後，爆炸便在隊伍正中央發生，大量沒有來得及躲避的士兵受到波及。

　這些士兵不過是訓練有素體能很好的普通人而已，連武者都不是，怎麽能擋住灌滿火藥的炸彈?頓時死傷慘重，有些人當場死亡，靠近爆炸中心的直接被炸成碎塊遍布四方，而稍遠一些的則缺胳膊少腿的倒在地上翻滾呻吟，再遠一些的稍好些，也被震得頭暈目眩。

　李長河是最早一批做出躲避動作的，並沒有被傷到，但同樣被氣浪衝擊得頭昏腦漲。

　他知道現在不是昏頭的時候，這個時候昏頭轉向的時候，這必然是遇到襲擊了，要是不能最快速度的重整態勢，那就只能最快速度的下黃泉了！

　李長河強行運轉真氣，讓自己以最快的速度清醒過來，然而眼睛率先清醒身子還在搖晃的他看到的是一片狼藉，至少五分之一的人失去戰鬥力倒在地上，其中有一半已經沒有了動靜，然後還有一大片的肉塊，那是被炸碎的人體！

　直到這時，敵襲的淒厲叫喊才響徹天際，然而還沒有站穩身子的李長河就已經看到了有一群北戎戰士快速的接近，最先交手的人因為還沒有完全恢復，很快就被斬殺，隨後其中一個戎人就像自己衝來。

　李長河搖搖晃晃的舉起長刀，他知道這種情況下，自己絕對打不過對方，舉刀不過是最後的求生之舉。

　在戰場更遠的地方，潘知提著仲孫言的衣領將他舉了起來:“你到底要幹什麽?！”

　“勝利，”仲孫言沒有任何表情上的變化，連語氣都沒變，似乎自己根本沒被提著衣領舉到半空中一樣:“我要的是勝利，要的是大梁全部國土的收復，要的是北戎的徹底滅亡。”

　“送我們的人去死就是你的方法?！我以為只要一點點的，只要一點點！”

　潘知舉著仲孫言的手忽然就沒了力氣松了開來，仲孫言安穩的落下，潘知卻直接跪倒在地:“我以為只要一點點……一點點……”

　仲孫言看著潘知，心中歎息一聲，面上表情卻依舊未變，依舊是公事公辦的模樣，仿佛根本不是他派人去送死的，或者說根本沒把那些人當人看。

　潘知很清楚，清楚自己是知道要捧一個人進入北戎最高權力決策中心，所需要付出的代價絕對不是一星半點，但他依舊沒能阻止仲孫言的做法，甚至是默認了仲孫言的行為，然而看著一個又一個熟悉的身影變成一紙陣亡名單，潘知已經無法再承受這種壓力了。

　他是戰陣上的將軍，心如鐵血，能為了戰鬥的勝利看著一個又一個的年輕人倒在戰場上，但戰場是戰士的歸宿，潘知不認為那有什麽不對，反而是戰士的英勇與精神的體現，然而現在這樣，派人去送死，讓他們在毫不知情的情況下被北戎的敵人給殺掉，這已經不是什麽英勇什麽獻身什麽戰士精神，而是赤裸裸的侮辱一個戰士的人格！

　“士兵可以死在戰場，但不能這樣去死，不能！”

　仲孫言終究不是鐵石心腸，看著潘知這樣一位鐵血將軍淚流滿面，只能輕歎道:“將軍，日後我會承擔起這份罪業，請不要如此自責，制定計劃的是我，不是將軍，而且，這樣死去的人，將遠少於正面交戰所死去的人，雖然生命不能放在天秤上進行衡量，但我，卻依舊做了這份衡量，冷血無情的人是我，不是你。”

　“但那些是我的兵！”

　潘知忽然吼道:“我要是不同意，你也不可能這麽做！”

　“那您可以讓我現在就將行動停下來。”

　仲孫言一句停下來，潘知頓時愣住了。

　停下來沒有錯，停下來後面被預定要去送死的人就能活下來，但什麽時候會死在天河防線上，潘知不知道，然而如果真停下來，前面那些已經為此而犧牲的人的犧牲將變成白白浪費性命牲毫無作用，潘知根本就說不出“停下來”這句話！

　“將軍，先去休息吧，你不會背負罪業，一切的錯，都在我身上。”

　潘知雙眼頓時陷入迷茫之中，旋即雙目無神的站起來，向著自己的住處走去。

　等潘知離開，仲孫言這才松了一口氣，倒坐在椅子上，隨後手中一塊桐木落到地上，化作粉塵。

　這是仲孫言早年獲得的一些寶貝，作用很大，對先天頂峰以下的人都有催眠暗示作用，只要這個暗示不是什麽危及到被催眠的人核心利益與生命安全的時候，催眠是百分百成功的。

　他總共獲得了三塊，早年用掉了一塊，現在又用掉了一塊。

　“這是必要的犧牲，”仲孫言呢喃自語著:“是所有勝利的方式裡，犧牲最小的方法，若不是這次北戎發生的劫難，我連這個機會都抓不到，抱歉，我不能放棄這個希望，抱歉，讓你們……犧牲了。”

　犧牲並非毫無價值，仲孫言清楚這一點，但他同樣清楚，自己已經背負上了太多的人命。

　將士們死於沙場，謀士無需背負任何負擔，但將士們死於陰謀，謀士必將承接這份因果。

　“將來，我怕是不得好死了。”

　仲孫言如此自嘲著，卻並沒有停下手中棋子，他再次將一枚代表著一支隊伍的棋子移動到某個位置之後，輕聲笑道:“此子之後，你當再進一步！”

　而遠方，李長河的隊伍的戰鬥已經步入尾聲，被突襲一開始就喪失了大半戰鬥力，然後被精銳部隊結陣突襲，還能進行一定程度造成對方一些人員傷亡已經是他們名為“精銳”的最佳證明了！

　然而再怎樣，大局已定，他們已經無力回天。

　李長河還活著，但也已經倒在地上，失去了兩條腿的他根本沒有任何還手的余地，大量失血導致神智逐漸陷入迷蒙，趴在地上的他看著自己的袍澤一個又一個的倒下，然後被戎人一個接一個的補刀，再看著一個戎人提著刀走向自己，李長河緩緩閉上了雙眼，他知道自己活不下去了，在這一刻開始，他就已經是個死人，不如早些死去，徹底喪失意識，還能免了再挨一刀的時候的痛楚。

　沒有了求生意志，生命力在李長河身上迅速流失，很快，這位寡言的百戰老兵就這麽化作天地間的塵埃，在最後一刻，李長河腦海中走馬燈似的回放了自己這一生的重要畫面，最終一個疑惑冒了出來:“為什麽會在自己這邊被敵人埋伏?”

　這個問題再也沒有人給他解釋，因為他再也不可能聽到任何解釋了。

　北戎的精銳小隊來得快， 戰鬥結束也快，在給所有人補了一刀之後，一個北戎戰士笑著對身邊的人道:“玉先生果真是智計無雙，不過他到底是怎麽知道梁人的隊伍會經過這裡?還別說，真的是精銳，這種情況下還能反擊，若是在戰場上，怕是能屠殺我們無數戰士！”

　另一個北戎士兵笑了起來:“你別管玉先生是怎麽知道的，只要知道他能帶我們贏得勝利就行，玉先生這樣的智者，不是你我能夠揣摩的，走了！該撤了！”

　“好！”

　一聲吆喝，人影帶起微風，眨眼間北戎精銳小隊就消失在了迷蒙雨霧之中，不知道是渡江回去了，還是找到個地方躲藏了起來準備下一次的突襲。

　而後一紙戰報變成兩份，分別向這交戰雙方的決策核心而去，而留在地上的屍體，連無言的控訴，都無法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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