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這個詞最早是什麽時候出來的沒人知道,古籍上記載的多是神話傳說,是言則江海倒流,語則日月逆轉的諸天神魔,卻不是武人的江湖。
但所有武人,都在這個江湖裡苦苦求存,或爭名奪利,或貫徹己念,各有目的,各有所求,無數人倒在這個江湖裡,又有無數人踏入其中,前仆後繼者眾,得脫身者無,一入江湖,永在江湖,金盆洗手不過是一個態度,更多是自己內心的暗示,實則依舊生活在這江湖之中。
沈雙忽然有這樣的感慨,並不是為了眼前這人山人海的所謂武林大會,而是被這麽多些苦苦追尋著虛名的人激起了謀一份來自於蘇月的記憶。
當初為了不錯過最佳時機,兩人都沒有來得及安心整理各自的收獲,而現在,卻是有足夠的時間了。
畢竟擂台上打得熱火朝天不可開交的戰鬥在他們眼中完全只是浪費時間,一直覺得會很有趣的蘇月此時也是興趣缺缺的在那裡打哈欠。
這是關於蘇月認定沈雙便是她的有緣人的記憶,一份按道理只能出現在神話傳說中而不是這個武林上的記憶。
不過鬼荒境地走過一趟的沈雙,在接受這種事情上比別人還是強上不少。
“若記憶為真,這江湖可真是入不得啊,死了一次重新活過,還得繼續在這裡面打滾。”
蘇月的記憶明明白白,不止是一世的記憶,而是好幾輩子的記憶,就像是帶著好幾世的記憶轉生輪回一樣。
這世界沒有輪回,神話是否存在如今的人們弄不明白,但輪回轉生卻是弄明白了,畢竟和鬼域打交道這麽多年,對魂魄的研究早已十分透徹。
但重活一世並不是沒有辦法,只要有高手願意動手腳,借著別的肉身,或者魂魄還未成型的胎兒,足以做到讓人重新活過一次。
但蘇月每一世的記憶中都有自己,自己卻沒有以前的記憶,而且蘇月的記憶中並沒有為何會保留上輩子的記憶的原因。
沈雙不由自主的打了個寒顫,這意味著他們的背後,基本可以確定有人插手了。
如今這江湖,什麽都好,就是幕後太多,各種幕後之人暗地裡操控著天下局勢,影響著大勢走向,卻沒想連自己背後都有人。
“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沒能思量出個所以然來,沈雙甩甩腦袋,將心思放在眼前的比試之上。哪怕在他看來這只是鬧著玩的打鬥,若是不去看裡面的招式技巧,純看個熱鬧,還是挺有趣的。
然後他發現,原本昏昏欲睡的蘇月此時卻是精神滿滿興致勃勃,原來是擂台之上,有個讓她十分感興趣的人出現了。
“嗯?”
沈雙一眼便看出了擂台上那蒙面少女的不同之處:“竟然是個先天,還是頂峰,這年頭先天頂峰這麽不值錢的嗎?”
這一次的武林大會的擂台比試沒有太多規矩,除了不許下殺手之外,對局方式也是守擂為主。
有參賽資格的,可以對自己的實力進行判斷,隨時上台挑戰擂主,贏了的就是擂主,能一直贏下去就一直是擂主,直到最後一人站在台上,便是這一次的“天下第一”了。
扶余劍派拋磚引玉,安排了一個普通弟子上台,連贗品先天都不是,只是一個剛剛氣海盈滿的普通弟子而已。
而後很正常的,這位弟子在第一把便輸掉了比賽,之後便是一個有一個的人上台。
基本都是贗品,畢竟哪怕是贗品,對先天以下的壓製力依舊還在,剩下的非先天也不敢上台,畢竟哪怕如樂楓那樣的化勁,要打一個贗品也需要費不小力氣,真站在擂台上也撐不了幾輪。
直到這位看似少女實際上天才知道到底有多大的先天頂峰跳了上去,隨手一巴掌扇飛了之前站在擂台上囂張得仿佛老子天下第一的贗品。
“江湖混跡這麽多年,也沒當過什麽天下第一,”女子的笑聲很清脆,卻又十分妖豔,就是蘇月始終學不會的妖女模樣“這次那個第一玩玩,大家不會有意見吧?”
這女子一顰一笑,一舉手一投足之間都充滿著嬌媚,修為稍微低一些的人都無法忍耐,氣血紛紛永動,眨眼便已經受了內傷,隻得離開會場眼不見為淨的去安心調息了。
一時間比試現場陷入一片寂靜之中,即便是贗品,也不是傻子,總歸還是會自己對局勢進行判斷的,之前那個站在台上笑得十分歡暢的家夥已經是前車之鑒,大家都看得清清楚楚,人打他只需要隨手一巴掌,打自己應該也不會費力多少。
主位上,扶余劍派的掌門苦著一張臉,他們比誰都清楚天下第一不過是一個噱頭,真正的高手對此都是不屑一顧的,原本以為只要自家的正品先天上去必定就能拿下第一回來好繼續之後的計劃,卻沒想到竟然真引來了一位頂峰。
“這些絕頂高手各有各的脾氣,還都很詭異,”副掌門苦笑“真吸引來了倒也不算失敗,只希望她接下來真能留下來幫這個忙就好了。”
“但願如此了。”
眼見著下面又有幾個勇士上台然後被隨手拍飛之後再也沒人繼續登場,掌門正準備起身宣布“天下第一”已經決出的時候,蘇月搓搓手就跳了上去。
“難得遇到個有意思的,我得去試試。”
蘇月這麽說著就上了台。
同為先天頂峰,蒙面女子自然能感應到蘇月的貨真價實,不由笑道:“還以為只有我一個閑的無聊的,沒想到竟然還有人,嗯,還有兩位。”
女子顯然注意到了台下的沈雙:“那麽是點到為止,還是爭個勝負?”
“天下第一的名頭沒什麽意義,就你這人有意思,”蘇月笑著回應道“切磋切磋唄。”
蒙面女子也認可這個觀點:“切磋最好,不過咱們切磋,這下面的人……可能會死啊。”
就見蘇月頭一轉,看向沈雙,沈雙只能無奈的笑著上了台:“安心比試,我護著,不會讓余波傷到人。”
幾人在台上交談,下面看客們聽不到幾人交流著什麽,漸漸開始議論紛紛,有那喜歡鬧事的已經開始扯著嗓子大喊起來:“到底還比不比啊?!不要浪費我們的時間啊!”
蒙面女子對著兩人一攤手:“先解決了那家夥在比試吧,一群贗品絲毫自知之明都沒有。”
說罷,女子一手伸出,剛剛還在叫喚的家夥便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卡著脖子提到了半空中在那不斷的蹬腿。
“我們的比試可不是給你們看熱鬧的,既然入了江湖就講江湖人的規矩,”女子聲音冰冷,在場所有人包括扶余劍派的兩位先天都不由得打了個寒顫“對高手,對前輩,放尊重些,不要忘了你只是個贗品,江湖規矩都不知道還是不要踏足江湖吧。”
話音落,卻見那人一聲慘叫之後掉到了地上,有人上前看了一眼,發現此人已是經脈寸斷,哪怕是飛升丹弄出來的贗品,也是徹底廢了,沒了絲毫武力不說,下半輩子怕是連稍微重一點的活兒都做不了!
蘇月對此毫無反應,沈雙眉頭稍微皺了皺卻也沒多說什麽。他只是覺得這位下手有些重了,如果是他自己,教訓一番之後便會作罷。
不過江湖就是江湖,這裡從來不是一個可以將就法理的地方,實力才是這個名為江湖的世界中最大的保障,真正的江湖人都懂,也會老老實實的按照江湖規矩辦事,但最近飛升丹的出現,導致很多原本並不是江湖人的人忽然獲得力量步入了江湖之中。
他們不懂規矩,也在衝擊著原本的江湖規矩,蒙面女子下手雖然重了一點,卻的確是按照江湖規矩在辦事,沒什麽可以多說的。
“不是江湖人就不要踏足這個江湖,否則死無葬生之地別怪我沒提醒。”
留下這麽一句話,女子才又面對沈雙和蘇月:“可以開始了,小女子花知語,來自魔門哦。”
魔門,一個在江湖上名聲並不好的門派,他們不是邪教,但和邪教在某種程度上有著相似的行事作風。他們修行的功法可以將他人作為爐鼎加強自身功力的進境,噬人血肉,奪人魂魄。
不過他們隻對江湖人出手,並不傷害百姓,同樣在蒼生有難之時會挺身而出不懼犧牲。歸根結底,魔教只是一個遵循著弱肉強食規律的與主流門派格格不入的門派而已,他們將這世間看做自己的獵場,卻也同樣看做自己的家。
因此他們可以在獵場裡狩獵自己的獵物,也能為了保護這個件家不惜一切代價。故而諸多門派與魔教的關系不好,見面會大喊魔教妖人甚至動手打一架,但真不死不休卻沒人做,除非有仇。
然而魔教這般狩獵,結仇的自然很多,而且基本是死仇,真打起來了,基本上都是不死不休的。
不過無論是沈雙還是蘇月,和魔教都沒什麽關系,也沒有除魔衛道的打算,畢竟不管從哪個方面考慮,一位肯為了人界安慰拚命的先天頂峰始終是一份絕對的助力。
“蘇月。”
“沈雙。”
“都是閑散之人,勉強在劍閣掛個客卿長老的頭銜。”
雙方自我介紹完畢,沈雙便衝霄直上,純粹槍意化作無形圓罩籠罩擂台,而後落在一旁安心維持著,一般來說只要不是裡面那倆真打算拚命,這種防護便足夠了。
至於主位上的扶余劍派掌門和副掌門,此時已經從自己的位置上離開,來到了沈雙身旁不遠處卻又不好去打擾沈雙。
他們是真麽想到自己弄個什麽破玩意武林大會還能招來三位絕頂高手,這會兒他連苦笑都沒法笑出來了,這次大會發展成現在這樣,已經算結束了,之後該怎樣,全得看這三位的態度。
“魔教那位或許有些問題,但這兩位劍閣長老……”
副掌門悄悄給掌門傳音:“拜托他們的話,應該沒有什麽問題吧,他們肯定會答應的。”
“會不會的他們切磋完了再說,不管怎樣都必須試一試。”
接下來的時間裡,在場的贗品們清楚的看到了真正的高手和他們之間究竟有著怎樣的差距,那宛如藝術一般的招式,輕描淡寫之中殺機隱現,勃然爆發的力量足以讓自己死無數次,再多的飛升丹堆出來的贗品在這樣的高手面前都只是螞蟻,隨便一腳能踩死無數的那種。
“魔教功法確實神奇,”感受著不斷被牽引到對方的力量,蘇月心情無比暢快“這種毫不掩飾的掠奪,著實適合戰鬥。”
“不要誇了,”蒙面女子輕笑道“你這不急不慢的態度加上這誇獎,總覺得是在嘲笑我啊。”
蘇月一吐舌頭:“嘿,竟然被你發現了。”
蒙面女子倒也不生氣,反倒很高興,手中紅菱揮灑自如間化解蘇月的攻勢:“蘇姑娘, 你這脾氣很討人喜歡,等會兒找個地方喝一杯怎樣?”
“我不喝酒,不過可以讓沈大哥喝。”
“沒問題,誰喝都一樣,反正我也想喝酒了,哈哈!可惜喝酒總要找到能談得來的人喝才有意思,這些年弄得我差點戒酒。”
似乎是談到了喝酒吃飯上頭,兩人原本的戰意瞬間如同墜崖一般跌落了下來,紛紛停手,沈雙見狀便撤了防護,原本打得熱火朝天的兩人邊說邊笑著就下了擂台直接就要去找個好地方喝酒了。
慌得扶余劍派的兩位先天趕緊跟上:“前輩稍待!!”
“你們也一起來吧,”來自魔教的蒙面女子並未停下腳步“知道你們肯定有事,這裡不是談話的地方,待會兒酒錢你們付就行。”
掌門和副掌門相視一眼,隨即掌門跟了上去,副掌門則留下來處理後續事宜,這次武林大會還沒正式開始就算徹底結束了,雖說鬧了個笑話但也沒人敢說這是笑話,畢竟有兩位先天頂峰上台比試的武林大會,怎麽看都是規格極高的——雖然這兩位打著打著就和鬧著玩一樣,也的確是鬧著玩的結束了比試。
但或許是真正的先天頂峰展現出的力量讓在場的贗品們深受打擊,副掌門並未多費心思就安撫了所有人的情緒,大家逐漸散去,而掌門人,則隨著三人來到了扶余城最好的酒館裡,而後安靜的坐在一旁,等著他們三人喝到盡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