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木林,紫竹居。
雪老一身道袍,盤膝在一塊巨石之上,正指點江山道:“明日必有一場磅礴大雨,我這草廬年久失修,恐怕還需好好修繕一番。”
“子非手腳靈活,乾得不錯。”
“無痕,不可懈怠,這邊還需一根頂梁之木,你去砍一根紫銅木過來。”
聞言,吠無痕和莫子非相視一眼,皆是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無奈,不過莫子非還好,他手腳靈活,常得誇獎,吠無痕則是一身蠻力無處施展,隻得乾些累活。
這紫銅木可不是普通樹木,而是紫木林生長的一種特殊樹木,外呈紫黃之色,內含金銅之堅,至少也得武境四五重的高手才能將之撼動,如是要將其斬斷,使其成為梁柱,可是十分費心的苦力活。
但是雪老吩咐,吠無痕莫敢不從,當即屁顛屁顛地提著大劍衝了出去,不多時,遠處便傳來了清晰可見的鏗鏘聲,不知道的還以為有人打起來了。
一刻鍾後,吠無痕赤裸上身,渾身是汗,拖著一根上好的紫銅木歸來。
“雪老,這不會就是您說的尋找刺激吧?”
聞言,莫子非當即跳下屋頂,悍不畏死道:“我嚴重懷疑,此事早已在雪老的計劃之中。”
雪老淡笑道:“兩個小子真是不知好歹,這紫木林又不是什麽清淨之處,不過我這住處,布有陣法,才無妖獸靠近。”
“恐怕接下來的一年時日,都要在此處度過,沒有一個清淨的修養之地怎行?”
“我輩修士,修身養性亦是修天地大道,爾等回到家鄉,見到親近之人,可得安心,若是去了學府,見了師門同輩,可得進取之心,身處險地,則要小心,登臨高山,即是壯心。他日俯仰天地,方可證得道心。”
不知何時,雪老已經從巨石之上站將起來,仰頭說道,其聲音縹緲,卻是深深地烙印在了吠無痕和莫子非的心中。
“身處險地,則要小心,登臨高山,即是壯心......”
吠無痕喃喃說道,心中似乎有一股玄而又玄的意境升起,不知不覺間,已悄然放下了紫銅木,連自身疲憊也絲毫感覺不到。
“醒。”
雪老輕喝了一聲,吠無痕頓時從玄妙的意境中清醒過來,刹那之間便有一股虛弱無力的感覺洶湧而來,吠無痕頓時臉色蒼白,一屁股坐在地上。
“吠老大!”
莫子非感覺去扶他起來。
“雪老,我這是怎麽了?”
吠無痕詢問道,不知道剛才發生了何事,隻是感覺方才自己的思緒似乎飄到了極遠的地方。
“無妨。”
雪老說道。
“你方才隻是偶得頓悟,陷入冥冥之中,若是頓悟成功,便可立地結丹,當然,若是失敗,你的意識就會陷入冥冥之中,恐怕不消半日,就會意識消散,魂飛魄散。”
聞言,吠無痕的臉色更是白了一分,但心中又有些掙扎,詢問道:“雪老,這何謂結丹?”
“這你無需多問,往後自會知曉,我阻撓你並會是擔心你意識消散,身死道消,因為方才你一瞬頓悟,恐怕會有八成可能,成功結丹。”
雪老捋了捋白須。
“隻是,一躍三個大境界,你就算結丹,也是根基不穩,將來也止步結丹了。”
吠無痕呼出一口氣,也算是放下心來。
“多謝雪老相救,無痕雖然想快速破境,卻也深知循序漸進的道理,一路走來,也都拚命打牢根基,
這頓悟到底是何玄妙法術,竟然如此害人!” 莫子非看著臉色蒼白的吠無痕,也是點頭氣憤道:“頓悟頓悟,我頓你老悟!”
“哈哈哈哈......”
不知為何,站在巨石之上的雪老卻是突然昂首大笑,似乎是聽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話。
“老夫修行幾萬年,天下修士,莫不是求那一絲道韻,希冀能一朝頓悟,卻不想世上竟然還有如此說法。”
吠無痕和莫子非看著雪老,不知道前輩又怎麽了......
雪老止住笑了,也知曉隻是下面這兩個小子還不清楚頓悟罷了,開口說道:“一朝頓悟,可不是爾等口中的害人法術,而是天下修士都求而不得的大道之韻,無痕,你有如此悟性,也是好事一樁,今日若你有築基根基,即便立地結丹也是無妨。”
莫子非點頭對著吠無痕說道:“既然如此,吠老大,你還是築基之後,再行頓悟吧。”
吠無痕白了一眼莫子非,知曉他又在說俏皮話了,通過這多日相處,他才看清了莫子非的真面目,這家夥插科打諢說俏皮話厲害得緊,不過......他從未有過如此有趣的朋友。
雪老又坐下身子,盤膝在巨石上,指揮道:“好了,趕緊動起來。”
吠無痕一屁股又坐在地上,皺眉道:“雪老,我虛弱無力。”
轟隆。
平地起驚雷。
吠無痕看著身前那塊被憑空出現的驚雷轟成渣渣的石頭,頓時力拔山河氣蓋世,單手提起了紫銅木......
莫子非搖旗呐喊道:“吠老大,當真威武不屈,小弟佩服!”
......
群星璀璨。
已是入夜了,紫竹居這邊寂靜非常。
吠無痕從屋裡出來,雖然辛苦了一天,但總算是把這“草廬”修好了,但是,有兩點吠無痕必須否認。
第一,這不是修好的,根本就是推到了重建啊!
第二,這也不是草廬了,分明就是紫銅屋啊!
不過,看著自己親手建好的屋子,吠無痕有些莫名的情緒。
尤其是, 裡面住著的兩個人。
吠無痕仰躺在屋子不遠的草地上,望著半露半掩的明月,感受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安心,這樣的安心讓他一點也感受不到疲憊,反而讓他揚起了鬥志。
吠無痕還記得九歲那年。
公牛村好些個村民都來他家裡,看望他病入膏盲的奶奶,吠無痕聽那郎中說,奶奶已經不足半日光景的時候,他淚流滿臉,嚎啕不已。
奶奶便是張口安慰他,也是說不出話,吠無痕竭力忍住聲音,才聽見奶奶說:“...牛...好好地......活下去......”
公牛村來的好些人面面相覷,有人嘀咕道:“難道這孩子真是克死的命?那待在公牛村合適嗎?”
吠無痕隻覺一股無以言喻的心痛和自責從內心深處洶湧而來,苦澀的詢問道:難道......我當真......當真是克死的命?
不料,連話都說不清楚的奶奶突然喊道:“胡說八道!”
“吠牛你記住!你爹娘是病死的,奶奶是老死的,都跟你沒有關系,反而是我們對不起你,以後再沒有人能照顧你了,你還這麽小.....”
奶奶的聲音嗚咽起來。
“......這麽小......一定要好好活下去,隻要活下去,就會遇到珍視你的人,你也要珍視他們......”
此後,奶奶入土為安,公牛村的人雖然不親近他,卻也沒有人再要趕吠無痕走了,剛開始的時候,還接濟過他。
凝望夜空,吠無痕微笑道:“奶奶,我遇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