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前傀儡皇帝現代王楊侑病死,李唐上諡號為恭,京城雖未縞素,不過,也意思意思的禁了幾天歌舞娛樂。
賀禮想不明白顧小娘子為何要獨立門戶,但是,站在朋友的道義上,他有必要幫鄭十他們照看著他們的表妹一點,所以,自顧小娘子來長安後,賀禮時不時的會與她來往一二。
顧小娘子來長安後,於知新書齋有個好處,書籍種類增多了。顧小娘子愛讀書,因家世的緣故,讀過的書還十分的多,可謂博聞強記。賀禮要不是依仗著後世資訊獲取便利、見多識廣的緣故,在顧小娘子面前還真不一定能佔據優勢,更別說忽悠人了。
別看她有時看著鋒銳,實則是個大度的女子,只要不是家族秘藏、明文規定了不許外傳的書籍,多願意抄寫整理給賀禮,讓他翻印成冊擺去書齋。對此,賀禮衷心感激。
顧小娘子來長安,賀魚是最高興的,雖然整日跟哥哥出去玩也很有趣,但是,跟著顧姐姐也很有意思。
賀禮假意吃醋:“哎呀,有了顧姐姐就不要哥哥了,魚兒你說,顧姐姐和哥哥,你更喜歡誰?”
賀魚眨巴眨巴眼睛,笑得甜甜地,語氣也甜甜地:“男子裡面最喜歡哥哥,女子裡面最喜歡顧姐姐,男女有別,哥哥,不衝突的。”
賀禮:……
是了,自從賀魚越長越大後,也越來越不好騙了,當初那個天真單蠢的賀魚,已經離賀禮遠去了。
小孩子為什麽要長大呢?
賀禮有些心痛,容他緩三秒先。
賀魚見哥哥假模假樣的又去捂胸,捂著嘴咯咯唧唧的笑起來,笑完了,過去抱著賀禮的胳膊,安慰他:“哥哥別難過,最喜歡的還是哥哥,哥哥第一,顧姐姐只能排第二呢!”
賀禮嫌棄她安慰的沒誠意,擺手:“去吧,去吧,找你的顧姐姐去吧,哥哥嘛,就讓我一個人擱家裡清靜清靜。”
“哥哥別難過,等我回來時,給你帶你最愛吃的胡家燒餅回來。”
賀魚高高興興地出去了。
賀禮一個人擱家待著也沒事乾,乾脆去書齋轉轉,最近,書齋搞了個有償征收書籍的活動,若有人願意把家中藏書借來給知新書齋抄一版翻印,可得銀錢報酬或是挑選知新書齋裡的書卷兩套。
但是,這個時代征集上來的書籍都是手抄的,手抄寫的,錯漏有,還可能會收到夾雜私貨的假書。
前些年,隋文帝向天下征集書卷,就有寒儒自己寫了經籍上交換取錢財,朝廷一開始居然沒看出來,若不是朝中尚有博學者,險些就讓他蒙混過關了。
賀禮自問關於經史的學問一般,才柴比他好些,但好的也不多,兩人頗有自知之明,根本就不收經史類的書籍,只收旁地雜學,比如農書,比如《水經注》、《九章算術》等。
“阿柴。”
賀禮過去,一樓三三兩兩的有幾個客人,而才柴就坐在一樓的角落裡翻閱書籍,賀禮低聲問他:“今天有收到什麽好書嗎?”
才柴搖搖頭,也如他一般壓低聲音,道:“不過收到些算經一類的,並無甚好書。”
“我看看。”
賀禮坐過去,還毫不客氣的把才柴擠開些,搞得才柴很是無語,這位郎君哪裡都好,就是有時候難免促狹,頑皮得很。
今天收到的是《周髀算經》,卷軸是木質的,有些潰爛,卷軸所用紙張還有些霉點,顯然,已有些年頭。
“這是給我們抄一版翻印還是賣斷的?”
賀禮詢問著,
才柴道:“是賣斷的,畢竟是算學書,又不是經籍。這世間又不是人人皆像郎君重視算學。” 這年頭,經學才是最正統的學問,算學這些算是偏門,除非是興趣愛好,一般世家子弟並不注重學這個,略通便行,算學更多是寒門子弟學習,或是匠戶為了做工時的計算而學。
賀禮一邊小心的翻閱著,一邊道:“算學可是個好東西,我曾聽人說過,一切的問題都是算學的問題,覺得算學沒用的,那是學的淺,不明其意,唯有真正的大家才明白數學的重要性。”
才柴不信:“一切問題皆是算學的問題,這話是誰說的?莫不是誆騙郎君的?”
才柴是典型的讀書人,於學問一道素來嚴謹,不認同的便是不認同,錯的便是錯的,對的便是對的,學問的問題容不得半點馬虎,哪怕說這句話的是賀禮,他目前還在賀禮門下做事也不管。
這情商也是堪憂啊!
賀禮心內嘖嘖,這在治學上是好品性,但在生活與人相處中,可就容易得罪人了,難怪他以前混的不如意。不過賀禮知道他的性子,自然不會介懷,拍拍他,道:“別激動,小聲些,吵到旁人了。”
才柴趕緊朝四周看看,果然,店裡的客人都在看他倆兒,不好意思的站起身朝人抱拳致歉:“對不住各位,一時激動,擾了各位,抱歉,抱歉。”
店裡的客人中,有個看著年剛弱冠的青年人開口道:“無需致歉,不瞞郎君說,貴友所說的‘一切問題皆是算學的問題’此語,在下也願聞其詳。”
樓上響起腳步聲,似乎有人站在了樓梯口,想來也是聽到才柴剛才的怎呼聲了,木質建築就是這點不好,隔音差啊。
賀禮見狀,隻得道:“好吧,既然大家都有興趣,那一起探討一二也無妨。一家之言,在下姑妄言之,大家姑妄聽之,互相探討探討也好。”
賀禮起身朝四周拱拱手,道:“人活一世,衣食住行,必不可少,可這四樣,哪一樣能離開計算?耕田桑蠶需要依據四時節氣, 四時節氣是否是計算而得?住,建房蓋屋,也須計算土方與大小,若不依據計算規律而隨意建蓋,房子能住人嗎?行,走了幾裡路,行了多少時辰,這些也是算學的范疇,試問諸位,哪一樣能與算學分開?”
眾人有人點頭,有人若有所思,才柴頓了一下,也點頭:“郎君言之有理。然世間一切並非隻衣食住行四樣,一切問題皆是數學的問題,依舊解釋不通。”
賀禮都無語了,旁人都還沒質疑呢,阿柴同學就開始質疑了,你這樣耿直,就不怕失業嗎?
大概賀禮的無語表情特別明顯,那弱冠青年饒有趣味的眼神在才柴和賀禮之間來回移動了幾下,眼裡不禁帶上笑意,也不知在笑賀禮還是才柴。
賀禮感覺是笑話他多些,咳嗽一聲,繼續道:“當然不止這些。有些先賢曾認為,世間萬物皆遵循著某種玄而又玄的道理存在、運行著,要摸清楚這些運行的道理,就需要靠算學。算學是人類自己發明探究這個世界的方法,若無算學,我們如何能把一天分做十二個時辰,如何明了一年分四季,四季又有二十四節氣?我們如何知道城與城之間相隔多遠?算學把世間存在的真理化作簡單具體、直觀易懂的語言,放在世人的面前,使世人能更加透徹的認識這個世界。算學是一種認識世界運行規律的方法,是思維方式,現在算學發展的還不夠,總有一天,只要算學繼續發展下去,我們人類總能明白四季天時是如何運轉的,日月星辰為何陰晴明滅,鳥兒為何能飛在天上,人為何不能飛,人為何會有壽數限制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