雄渾嗓音的主人倒是來的挺快。
晚上七點半多點,陳國就看到一個壯實的漢子一瘸一拐地走進了他的小店。
這漢子看起來三十多歲,生得五大三粗,臉型方正,一看就是孔武有力的人物。
就是這腿……
陳國瞟了一眼他的右腿:
“腿怎麽回事?”
“出了次車禍。”
“嗯……你是廚師吧?為什麽還要在晚上來應聘做服務員?”
陳國能夠看得出他是廚師,是因為他剛才走過來的時候,身上帶著一股淡淡的油煙味,這是在後廚呆了一整天浸染出來的味道。
而且在聞到這股味道後,陳國就特意留意了一下瘸腿漢子的右手關節,特別是大拇指下方與食指側方。
厚厚的老繭。這是常年握刀的標志。
這個特征在揚州地區的廚師身上尤其明顯。因為揚州地區的廚師看重刀工,練習刀工練得也多,老繭自然就厚實一些。
陳國的這一番發問倒是讓瘸腿漢子看了他幾眼:
“你這小娃娃年紀不大,眼光倒是挺毒。”
“晚上出來做服務員……缺錢唄,白天做廚師掙得錢不夠花的了,晚上又沒有什麽酒店招廚師的。
“然後剛好看到你們這裡招服務員,想著餐館這一塊我熟,就過來看看碰碰運氣。”
頓了一下,瘸腿漢子接著說:
“我知道我這腿看上去不中用,反正你看著,能用我就給個痛快話,不能用我也不記恨你。”
瘸腿漢子這一番話倒是說的陳國笑了起來,他喜歡這種直來直去的人:
“哦?能說說為什麽這麽需要錢嗎?”
“有人需要我養著。”
有人需要養著……瘸腿漢子的話模棱兩可,要是無心之人聽在耳朵裡,大概會以為這瘸腿漢子指的是家裡人。
但陳國卻是聽出了一些別樣的味道。如果真的是家裡人的話,大概率會直接說“養家糊口”之類的話,而不是這麽模模糊糊的一句話帶過。
畢竟養家糊口又不是什麽見不得人的事情。恰恰相反,這是一件值得宣揚的很榮耀的事情。
沉吟了一下,陳國沒有準備接著問下去。畢竟是人家的私事,第一次見面就刨根問底不是陳國的習慣。
他拿食指敲了敲桌子:
“這樣,以後你每晚8點鍾過來上班。除了做服務員之外,太忙的時候還需要在後廚給我做一下幫手,也就是做下幫廚。
“至於工錢嘛,給你按小時工開。每小時12塊錢。很公道的價格了。
“時間錯的開?”
2008年,服務員每小時12塊錢,的確是很公道的價格。
瘸腿漢子沉吟了一下,他知道陳國說的沒錯,做服務員的話每小時12塊錢的確是很公道的價格了。更何況他還是一個瘸子。
“八點不行,八點半。其它都行。”
半點鍾,還是很多餐館酒店正忙碌的時候。
“可以。”
陳國這一點倒是答應的很爽利。反正對於他來說,這個小店就沒準備開的太早。他要騰出白天的時間做更多的事情。
“我叫陳國。”
“我叫謝山。”
“好,以後我就叫你謝師傅吧。”
商定好雇傭細節,陳國就帶著謝師傅看了一下他的小店,讓謝師傅熟悉下工作環境,準備明天去簽訂勞動合同。
雖然是鍾點工,但該簽訂的合同陳國卻一樣都不準備落下。
這不僅僅是保護他的員工,也是在萬一有勞動糾紛的時候保護他自己。 說起來,謝師傅本身就是廚師,已經有健康證了,這倒是讓陳國省心的多。要不然還得陳國掏錢,讓謝師傅去辦個健康證。
錢不多,但這健康證卻必須要辦,要不然等食藥監局過來檢查,光他們罰的錢就夠陳國喝一壺。
國家對食品安全方面,一直都監管的很嚴格。
時間一晃而過,轉眼就到了九點多鍾。張傑帶著他的一眾兄弟們,吵吵鬧鬧地走進了陳國的小餐館。
張傑大大咧咧的坐下,一派早已是熟客的姿態:
“陳國!陳國!點餐了!”
喊了兩嗓子,他還掉頭對同來的程序員介紹:
“這小餐館的老板那個廚藝啊,真的,可不是我吹,牛逼!”
聽到招呼的陳國從後廚走了出來,看了看這一群程序員們。
說真的,陳國是第一次見到這麽多不同類型的格子襯衫同時出現。
各有風格,各有特色,各有韻味,但卻是一樣的不拘小節。
瘸腿謝師傅在後廚瞟了一眼,看是老板的熟人,明智地沒有過去湊熱鬧。
陳國走到近前,拿起點菜單給這群程序員們看:
“你們要點些什麽?”
張傑率先開口:
“一道宮保雞丁,不要糖多放辣。”
然後轉頭看向一同來的夥計們:
“我就要這個,剩下的你們點。別客氣,隨便點,我埋單。”
同來的一個青格子襯衫眼睛就好像是扎在了菜單上:
“嗯……剁椒魚頭有嗎?魚頭一定配碗面。”
“然後……三鮮鍋巴……差不多了,你們呢?”
其他的格子襯衫們各自瞟了幾眼,點了幾道自己想吃的菜。
一桌四個人,點了七道菜,然後又要了一捆啤酒。八月的尾巴暑氣還沒過去,夜晚和啤酒最配。
點的差不多了,青格子襯衫看了一眼陳國:
“哎,服務員小哥,跟你們廚師說一下,剁椒魚頭配的面不要上太早,等我告訴你們可以上的時候再上菜。”
陳國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站在後廚門口五大三粗的謝師傅,忽然發現,這麽一對比,自己真的更像是服務員。
但他當下也沒說什麽,畢竟他一直都不是個小氣的人,不至於說為了一個稱呼掰扯半天。
倒是一旁的張傑聽到這個稱呼大聲地笑了起來,他使勁拍著青格子襯衫的肩膀:
“啊哈哈哈哈哈,你認錯人了,這個小鬼可不是服務員,他是正兒八經的廚師。
“我跟你介紹的廚藝賊好的家夥就是這個小鬼。”
陳國看著青格子襯衫被張傑拍的一晃一晃,就感覺自己的肩膀也有點酸疼。
不過……聽著張傑一口一個小鬼的喊著,雖然知道他是在為自己解釋,陳國卻怎麽感覺這麽不想聽呢?
青格子襯衫一臉的驚訝,他撓了撓頭,不好意思地解釋道:
“啊?你是廚師啊?哈哈哈哈,我還以為你是後面那個師傅的兒子呢,哈哈哈哈,對不起對不起,尷尬了尷尬了。”
…………
得……果然不能夠對程序員們的情商抱以太高的期望。
陳國是真的不願意再和這群不停在二叉樹上跳來跳去的程序猿們繼續聊天,他收起菜單,轉回廚房間開始準備他們點的菜肴。
菜肴都是簡單的家常菜,加上有著謝師傅在一旁幫忙,製作起來倒不算困難。
剁椒魚頭選的是上等的鰱魚的魚頭。醃製完成後用厚刃砍刀劈成兩半,擺放在大盤子裡面。
一個魚頭劈成兩半擺放在盤子裡面,就比成人的臉還有大。
在揚州,魚頭的吃吃法很講究。甚至於在揚州有著名的“三頭宴”中,這三頭指的就是拆燴鰱魚頭、蟹粉獅子頭、扒燒整豬頭。
在拆燴鰱魚頭中,要將鰱魚魚頭中的骨頭根根取出,吃的時候隻能吃到軟糯細嫩的魚頭肉,但卻一根骨頭都見不到。
不過在這種小小的餐館裡,陳國當然不可能給他們做的這麽精細。魚頭中依舊是帶著骨頭的,但是上面鋪滿翠綠的剁椒,依舊能夠讓人充滿食欲。
在後廚幫忙的謝山看著陳國在廚房間嫻熟的動作,偶爾適時地遞上一些陳國需要的器具或者原料,眼中驚訝的神色越發明顯。
在廚房間,會做菜說明一個人的廚藝靠譜;但是會與人合作,就又說明了不一樣的事情。
人與人的配合是一件很玄妙的事情,是需要不斷磨合才能夠磨合出來的。
但是如果與一個人第一次配合就能夠讓自己覺得很舒服, 相信我,這說明那個人的級別比你高的多,能力比你強得多,強到你已經被完全帶入到他的節奏裡去了。
謝山現在就是這種感覺。
他現在就感覺……自己在被這個年輕的小廚師吊打。
這讓謝山他感覺到了荒唐。
自己雖然不是什麽出名的廚師,但好歹也在廚師這一行幹了小三十年了。竟然被一個十八九歲的娃娃廚師吊打?
說句不好聽的,他謝山乾廚師的時間比這小娃娃的年歲都長!
要知道,廚藝這個東西,可不是那種憑天賦就可以一朝速成的東西,哪怕這小娃娃天賦再高,也得經過一點一點的探索才能掌握到製作最美妙味道的最適手感!
正在做三鮮鍋巴的陳國隱約感受到身後正在給自己做幫廚的謝師傅狀態有些不對。動作明顯有了一絲遲疑,似乎正在走神?
他一聲輕喝:
“想什麽呢?盤子!”
語氣不容置疑。他倒是沒感到自己現在的狀態有什麽不對,給手下的幫廚合理安排任務,是上一輩子早就練出來的技能。
而且大家都挺忙的,也不會注意什麽語氣好不好,都要掙錢呢,玻璃心的乾不了廚師,廚工時就被罵跑了,到不了他陳國手底下當幫廚。
這一生輕喝傳到謝山耳朵裡,竟然讓他有著一種以前跟著大師傅學習廚藝時的熟悉感,他趕忙回過神來,把盤子遞給陳國。
遞過盤子後地謝山搖頭無奈地笑了一下:
“竟然被一個小廚師呵斥了……”